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前缘已逝 师姐另嫁, ...
-
两人躲了三四天,等孙念九背上的伤口结了痂,才重新上路。
这一回他们不敢再走荒山野岭。追兵在荒路上搜得紧,反倒是最寻常的乡间小道,人多眼杂,更好藏身。孙念九去附近的农家买了两身干净的粗布衣服给两人换上,又要了块破布当添头,充作包袱装东西。文瑾儿往孙念九脸上抹了些褐色的草汁,又贴了他一脸假胡子,再捡了根木棍当拐杖。孙念九对着溪水照了照,活脱脱一个乡下老汉。
“你倒是什么都有。”孙念九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习惯。
“有备无患。”文瑾儿自己也往脸上抹了些草汁,又把头发挽成妇人的样式,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走吧,爹。”
孙念九被她这一声“爹”叫得差点把假胡子喷出去,咳了两声才稳住:“你这叫得也太顺口了。”
文瑾儿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两人扮作乡下父女,沿官道慢慢走,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谁也不曾多看他们一眼。
走了十来日,追兵遇见过三四拨,都是骑着快马飞驰而过,其中一个还停下来问路,问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孙念九佝偻着腰,哑着嗓子说没见过,那人便绝尘而去。
“你这手艺,不当骗子可惜了。”孙念九低声说。
“我从来不骗人。”文瑾儿说得很认真,“我们只是打扮一下而已。”
孙念九摇头笑了笑,拄着木棍继续往前走。
这天下午,两人走到了一个叫柳溪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三五家铺子,镇口有间茶棚,棚下坐着十来个过路的旅人,正在喝茶闲聊。
孙念九和文瑾儿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买了些干粮备着,又要了两碗热茶。孙念九佝偻着背,低着头。文瑾儿坐在他旁边。
茶棚里的人正在聊楚家庄的事。
“我有个表兄在福山派当差,他亲眼看见的。那火烧了整整一夜,半边庄子都塌了,不知道烧死了多少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一个穿灰衣的商人模样的人说得唾沫横飞,“惨哪。各个门派都有折损,恐怕江湖势力要大洗牌了。”
“那凶手抓住了没有?”旁边的人问。
“哪儿抓去?说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两个人杀了盟主不算,还放了火,抢了紫电剑,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深山老林里去了。”
孙念九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只是指节微微发白。
“现在的年轻人,心肠怎么这么狠。”有人啧啧感叹。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商人模样的压低了声音,“那场火里倒出了段英雄救美的好事。你们听说过江湖四公子吧?里头那个严旬,严公子,那晚火起的时候他正好在庄子里,二话不说就冲进火场救人。”
“救谁?”
“救楚庄主的女儿,叫楚什么……楚心柔。听说严公子抱着她从火里冲出来的时候,横梁塌在他背上,烧了好大一片疤。啧啧,据说那几天楚小姐天天守在他床前,喂药换布,照顾得无微不至。”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后来就订了亲呗。楚家庄和李家的事闹成那样,楚庄主总得找个靠山。严家是武林世家,严公子又是年少有为。听说两家已经换了婚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办喜事了。”
孙念九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站起来,佝偻的背也不记得装了,提着木棍往茶棚外走。出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木棍敲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文瑾儿快速放下茶钱,起身跟了出去。
孙念九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镇外一处无人的河边才停下来。河水浑浑黄黄,石滩上满是杂草。
他在河滩上站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文瑾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沉默着。
“我十一岁才拜入师门。”孙念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师姐比我早入门,年纪只比我大几个月,扎两个圆髻,上面缠着缀珍珠的发绳。她拉着我满庄子跑,说‘我有师弟了终于有人陪我一起玩了’。跑得急了,头绳松了也不知道,回头一看,头绳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就站在路边哭。最后还是我一路回去找到了。”
他顿了顿。
“我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师父,师姐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现在,她也走散了。”
从知道楚家庄大火开始,孙念九其实已经意识到,他和师姐的婚约恐怕不可能再履行了。只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空荡荡一片。
他真的没有家了。
天色暗下来,开始落雨。
雨不大,落在河面上连涟漪都不起,只是把整个天地弄得湿漉漉的。
孙念九没动。湿漉漉的雨水扑在他脸上,微凉的,比眼泪更凉的。虽然他并没有哭。
然后雨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头顶多了一把伞。
文瑾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把伞举在他头顶上方。伞不大,都偏向了他的那边。
文瑾儿的半边肩膀被斜飞的雨打湿了一片。她始终没有说话。
“走吧。”孙念九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他接过文瑾儿的伞,手腕一转,伞面大半都倾斜向了她。这回肩膀湿的人,换成了孙念九。
他们沿着乡间小路找了个农舍住下。只是一间偏房,两个人各自占据屋子的一角,铺些稻草在身下做床。天色渐渐黑下来,没有灯,也没有月光。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在黑暗的沉默中,孙念九突然开口:“我不怪师姐。”
也许是这黑暗反而让人更容易卸下心防,让孙念九能继续说出心里的话:“她性子软,一向听她父亲的。楚家庄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父亲让她嫁给谁,她就会嫁给谁。更何况严旬救了她。”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我只是……有点没地方可去了。”
“孙公子。”黑暗中,文瑾儿的声音显得更加温和。
“嗯?”
“我在北地行医时就听说过你,大家都说你做生意很厉害,是天生的商人。”
孙念九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做生意的,总有赚有赔。有时候看着是输了,但还没到最后一笔账,谁知道最终的结果呢?”
孙念九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黑暗里没人看见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你这是在鼓励我?”
“我从来都只说实话。”
孙念九听着她平静的声音,忽然想起白天在河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站在雨里,半边肩膀都湿了,手里的伞却罩在他头顶。
窗外雨声沥沥。文瑾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很清晰,也很轻。
“文姑娘。”
“嗯?”
“你刚才说的,有点道理。”
黑暗里,他听见文瑾儿似乎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然后便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犬吠。
孙念九闭上眼睛。师父死了,师姐要嫁给别人了,他背着杀人的罪名被整个武林追捕,前途难料,明天还要赶很远的路。但是文瑾儿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或许事情真的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他空荡荡的心里,好像也被这雨声和呼吸声,还有刚才那清浅的笑,悄悄填上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