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沾》十二月有雪

3、李家子弟 李家少年拦

　　太阳把整片黄土塬晒得发白。路面浮土没过靴沿，每走一步都腾起呛人的烟尘。路边，酸枣刺和灰蒙蒙的荆条连成一片。

　　孙念九正想说歇歇，突然一把揽过文瑾儿的肩膀，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推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身后极远处，闷雷一样的马蹄声正朝这边滚来。

　　两人伏在干裂的黄土上，灌木遮住了他们的身形。

　　远远看去是五匹马，马走得不快，遇到灌木草丛都要纵马过去踩踩，搜检一番，显见是在找人。

　　马上的人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当先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腰间系着一条白布，两眼红肿。

　　“是李家的人。”孙念九压低声音。他认出那年轻人是李远亭的侄儿李昭，昨日在楚家庄见过一面，当时二人还客客气气地寒暄，现在李昭却是满脸杀气。

　　灌木丛后的孙念九和文瑾儿对视一眼。这几个李家子弟功夫都算不上高，但人数有五个，而且个个都是要为亲人报仇的，动起手来必然拼命。

　　“我先出去跟他们说说。”孙念九低声对文瑾儿道，“你藏好，别出来。”

　　“他们不会听你说。”文瑾儿说。

　　“总得试试。”

　　孙念九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李昭！”他扬声喊道，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中没有兵器。

　　李昭猛地回头，几个李家子弟立刻拔剑围了过来。

　　“孙念九！”李昭的眼睛更红了，声音发颤，“你害了我伯父，我定要杀你！”

　　“我没有杀你伯父。”孙念九连连摇头，“昨晚在楚家庄，文姑娘已经说了，李盟主是中了鸡鸣断肠散的毒。凶手另有其人。”

　　“放屁！”旁边一个少年冲口而出，“刘神医都说了没法确认是中毒，你们分明是编出来的！

　　“伯父待我如父，今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报仇。”李昭紧握剑柄，“你们把紫电剑藏哪儿了？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紫电剑？我这里哪有什么紫电剑？”孙念九盯着李昭的眼睛，“你伯父的仇，我也想弄清楚。凶手陷害我，我比你们更想找出真凶。你们在这儿跟我拼命，正中凶手下怀。”

　　“你还在装什么好人！”李昭身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带着哭腔开口道，“偷剑也就罢了，你为了逃跑还纵火烧庄。这都是有人亲眼看见的。烧死了那么多人，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孙念九愣住了。

　　大火。烧死了人。紫电剑失踪。

　　原来如此。昨晚那个陷阱的真正用意在这里。他们被放走只是连环计中的一环，真正致命的是那场大火和失踪的紫电剑。他和文瑾儿恰好在那一夜逃走，所有的罪就都扣在他们身上了。

　　孙念九刚才主动出来，是觉得李家有能力查李盟主的真正死因，所以还能谈。可现在李盟主的尸体和其他证据，恐怕都付之一炬了。

　　“我师姐怎么样？”孙念九看向李昭和那个少女，“我们走的时候，庄子里还好好的。我真的不知道大火的事。”

　　“你就别再假惺惺了！”那个少年再次喊道，“你还有脸提楚小姐？她很好，就是有你这样的师弟，让她蒙羞。”

　　李昭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剑：“孙念九，你休要再狡辩了。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便对不起伯父在天之灵，对不起昨晚被烧死的武林同道，也对不起我们李家的列祖列宗。”

　　五个李家子弟同时逼了上来。

　　孙念九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但他没有主动进攻，只是横刀在身前。

　　“我不想跟你们动手。”他说，“你们都是为亲人报仇，我理解。但你们真的找错人了。我是冤枉的，真不是凶手！”

　　李昭充耳不闻，一剑刺来。孙念九侧身避开，反手用刀背敲在他的手腕上，让他剑势偏了方向。他不想伤这些李家的年轻人，所以手上始终只用刀背，专打手腕手臂，逼退却不下杀手。那几个李家子弟起初还气势汹汹，但渐渐发现孙念九的武功虽然算不上一流，应付他们几个却绰绰有余，不由又急又恼。

　　就在这时，那个最冲动的少年发现了灌木丛中躲着的文瑾儿，忽然绕到侧面，一剑刺了过去。

　　“她不会武功！”孙念九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想都没想，整个人侧身扑了过去，用后背硬挡下那一剑。

　　剑锋划破了他的衣衫，在后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幸好伤得不深。孙念九一个旋身踢开少年手中的剑，同时将文瑾儿带到自己身后。

　　“别动她！”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少年。

　　那少年被他眼神所慑，退了两步，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文瑾儿站在孙念九身后，看着他背后洇开的血迹，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涟漪。

　　李昭也愣了愣。他咬了咬牙，正要再上，文瑾儿开口了。

　　“李公子。”她的声音柔柔的，但有说不出的冷静，“孙公子一直在用刀背对你们，是因为他不想伤害你们。他如果真想走，你们五个人也留不住他。”

　　李昭握剑的手僵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气喘吁吁的弟妹，又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过招，孙念九确实没下狠手，否则他的几个弟妹武功远不如他，更不是孙念九的对手，恐怕早有死伤。

　　“我伯父的仇，我一定会报。”李昭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你伯父的仇，你一定能报的。”文瑾儿继续道，“你如此重情义，更不应该放过真正的凶手。推算一下，李盟主中毒的时间大概在申时前后，那时候有谁接触过他？他吃了用了什么？还有，李盟主在那个时间有什么特殊的能被人利用的习惯？我想这些，李家都能查得很清楚。”

　　李昭没有答话，但手中的剑缓缓垂下了几分。他想起那是伯父练功的时间，那功法最忌有旁人在，除了几个仆人在外面守着，没人敢去打扰。

　　文瑾儿看了孙念九一眼。孙念九会意，护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十丈外，二人滑下沟坡，与李家子弟被黄土和野草分割。

　　又向前走了很远，找到一个废弃的窑洞钻进去，孙念九坐在地上，才感觉到后背一阵阵钻心疼痛。

　　“别动，我给你看看。”文瑾儿绕到他身后，小心揭开被血粘住的衣衫。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孙念九嘴上这么说，人倒是乖乖坐着不动。

　　文瑾儿没有接话，只是取出药瓶和纱布，仔细地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很快，药擦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缓解了不少疼痛。

　　“如今我们的麻烦真的大了……”孙念九没有说下去。他现在心里很难受。楚家庄的大火，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只是为了陷害他这么个无名小卒吗？还有文瑾儿，她本不是江湖中人，却也要被迫面对江湖的血雨腥风了。

　　“你先养伤。”文瑾儿结束了伤口的治疗，“不管遇到什么事，总会想出办法的。”

　　孙念九看向她。文瑾儿正低头收拾药瓶，侧脸显得格外安静。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白了些。

　　“你是不是累了？这儿有个草席，你坐着休息一会儿。”孙念九说。

　　“好。”文瑾儿没有推辞，坐了下来。她一抬手，袖子滑了下去，雪白的手臂上一道道红痕衬得很明显。

　　“你的手怎么了？”孙念九忙问。

　　“刚才在灌木丛躲着的时候被扎的。”

　　“疼不疼？也得抹点药吧？”

　　“疼。”嘴上说着疼，但声音却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药就不必了。这样的伤，用不用药好得都很快。”

　　孙念九知道她是一个很高明的大夫，她既然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坚持让她涂药。

　　他守在她身边，听着远处隐约的鸟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蓉山还远，追兵不会只有这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