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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神仙 文瑾儿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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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也是是入了秋就来。
刚进七月,老神仙就接到文家的信,信上措辞一如既往地客气:有劳仙长、不胜感激、车马已备、扫榻以待。
他收了信便动身。其实文家不来信他也该去了。那个孩子若断了调养,未必撑得过次年开春。
到姑苏城时已是八月初。文家的府邸在东城根,门房见了他的驴,老远就迎上来牵缰绳。
“仙长可算来了,我们老爷夫人等了有半个月了。”
老神仙从驴背上翻下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自己也是大夫,知道这是老了,不是病。
来了一个仆妇引他往正堂走。一路花木扶疏,山石错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打理的,却又不显摆阔。老神仙来过许多次,对这院子的每一块石头都熟,但他每次来都只看地上的路。不多看,就不沾。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仆妇已经推开了门,朝里面报了:“仙长到了。”
正堂里,文夫人坐在上首,怀里抱着个粉团似的女娃娃,约莫三岁左右,正抓着桂花蒸糕在啃。文夫人起身见礼,怀里的孩子扭来扭去不老实,她一面按着一面朝老神仙歉然一笑。
“仙长远来辛苦。本该去城外迎的。”
“夫人客气了。”老神仙在客位上坐了,“我只是个来看病的老道士。”
文夫人便不再客套,吩咐丫鬟上茶,又说了些路上可好、住的地方都收拾出来了之类的家常话。
“茶就不必喝了。我去看看大小姐吧。”
老神仙站起身。他带来的药箱在门口搁着,一个丫鬟要替他提,他摆了摆手,自己拎了。
出了正堂往西走,过一道月亮门,再过一道九曲回廊,就是文瑾儿的院子了。
文瑾儿住的院子里多了个小池塘。池子里荷叶连成一片,点缀着朵朵荷花,看得出盛夏时是何等光景。
再往里走是正房,檐下挂着鎏金的鸟笼,里头一只白鹦鹉正歪着头打量来客。廊下立着四个丫鬟,见他来了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另有几个仆妇在院子里洒扫。
正房的门大敞着,文瑾儿已在门口等着了。她将老神仙迎了进去,在紫檀桌前坐下。桌上还扣着一本《水经注》,显见是刚刚正在读书。
“仙长。”
她的笑很有礼貌,微微弯起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恰到好处的好。
“这池子是新造的?上次来还没有。”老神仙说。
“嗯。”文瑾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方荷塘,“今年春天挖的。父亲说是从城外活水引进来的。挖了就种上荷花了,夏天很好看。”
“你们姐妹倒是有地方玩了。”
“妹妹还太小,池子水深,母亲不放心她过来。”文瑾儿恭敬答道。
老神仙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小几上,是一盘跟正堂二小姐手里一模一样的桂花蒸糕。
文瑾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是韩家的桂花蒸糕。今早母亲出门做客带回来的,刚让人送来。”她大约是看见老神仙还在看那碟糕,便又问:“仙长想吃吗?”
老神仙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她唤来了丫鬟,吩咐拿一副碗勺来,好方便老神仙挖着吃。
碗勺很快拿来了,定窑的白瓷。老神仙吃了一口糕。这糕确实好吃,绵软,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浓郁香气。世家大族在吃喝上的讲究,确实不是江湖中人能比的。
老神仙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文瑾儿等他放下碗勺,才伸出手来让他诊脉。
老神仙搭上三指,闭了眼。
脉象还是那样,沉、细、涩,气血运行的路径七零八落。幸与不幸,文瑾儿伤在胎中,婴孩的适应力更强,在原本的经脉旁边又开出了新的通道,所以她一直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却迟迟没有开口,也没有写药方。
文瑾儿正看着他,像一个大夫评估另一个大夫的诊断。
“仙长,”文瑾儿开口了,“如果不好治也没关系。”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老神仙哈哈大笑,“我是老神仙,不是老骗子。我一定能治好你。”
文瑾儿看老神仙笑了,也跟着笑了笑。
老神仙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写方子。他的字很不好看,药名写得像鬼画符。他把旧方子拿出来对比,添了几味药,减了两味,斟酌许久,把一整张纸划得乱糟糟的才终于定了稿。
“晚上让丫鬟把药熬了。这回的方子改了,喝了可能会犯困,困了就睡。”
“嗯。”
“还有,入秋了别老坐在窗下看书,风吹多了对肺经不好。”
“嗯。”
老神仙把方子压在药箱底下,问她吐纳之术练得怎么样了,又问她医书看到哪儿了。文瑾儿站起来,把他引到隔壁书房。那间屋子不大,四面墙都立着书架,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老神仙扫了一眼,除了医书,还有经史子集、舆地志、本草图经,甚至还有几本明显是从西洋传过来的译书。
“府里的藏书我都读完了。”文瑾儿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这些是父亲给我新寻来的。”
老神仙抽出一本翻了翻,是本讲川蜀风物的笔记。前朝的孤本。他看看书,又看看她。
“全读完了?”
“读完了。”
“记得住?”
“记得住。”
“光看书不行。”老神仙把书插回去,“走,跟我出去转转。”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你一个小孩,总不能比我还老。”老神仙说着便走。
文瑾儿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上了。
出门前老神仙去找文夫人说了一声。文夫人正哄小的睡觉,听了便应允了,又拨了四个仆妇跟着。
老神仙牵着他的驴,文瑾儿走在他旁边,四个仆妇跟在后面。进了城南的集市,人声鼎沸,卖菜的吆喝,打铁的叮当,捏面人的老头蹲在街角,旁边围了一圈孩子。一个卖糖葫芦的中年人扛着草把子从人缝里挤过去,草把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亮闪闪的圆果子。
文瑾儿看了那草把子一眼。
老神仙停下来。
“想吃?”
她没来得及说想或不想,他已经摸出铜钱,买了一串递到她手里。
文瑾儿举着那串糖葫芦,看了看。她身体好时倒是经常出来闲逛,每次都有前呼后应的仆人跟着,他们是不敢给她吃这个的。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吃糖葫芦。
她咬了一口。
糖壳碎了,山楂酸,糖甜,酸和甜搅在一起,她眨了眨眼睛。
“好吃吗?”
“好吃。”她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才答道。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第一口更大。
老神仙牵着驴继续往前走。文瑾儿边走边吃,吃到只剩最后一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这个,”她把最后一颗山楂举高了给他看,“能再买一串吗?我带回去给妹妹吃。”
老神仙看了她一会儿。她举着竹签,手指上沾了一点融化的糖。她仰头看他的样子,是一个小孩子请求再买一串糖葫芦的样子。
他们又买了一串,用油纸裹好,文瑾儿回去的路上一直捧着,怕糖壳被挤碎。
回到文府,老神仙把她送到月亮门前,她规规矩矩朝他行礼告别。老神仙点点头,往客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穿过月亮门,背影小小的,走到回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老神仙再到小院的时候,文瑾儿已经坐在窗下了。她还在看那本《水经注》,看老神仙来,站起身行礼。
他坐下,给她诊脉。今天她的脉象和昨天差不多,但她的沉默和昨天不一样。她不是一个一直沉默的孩子。她会说话,体贴的、合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老神仙也没有开口。他诊完脉,松开手。
“仙长。”她忽然说,“我能拜您为师吗?”
老神仙看着她。这个问题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很多孩子都会说想学医,尤其是被病痛折磨久了的。他们想学医去治好自己,这很自然。而且文瑾儿读过的医书,恐怕比大多数大夫都多。
“为什么呢?”
“我想学医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
“说实话。”老神仙温和地看着文瑾儿。
“家里没有我的位置。”她冷静说出自己通过观察终于得出的结论,又补充道,“而且我应该能比仙长活得久,可以给您送终。”
“你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他用力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着给我送终了。”
“回头我去跟你爹娘说。”老神仙叹了口气,准备去找文家父母。
文瑾儿送老神仙到门口,忽然道:“如果父亲或母亲问我为什么想跟您学医,您就说实话以前的那两条。”
“那两条,也是实话。”文瑾儿轻轻道。
师父拜成了。她走的那天,文夫人抱着文瑜送到二门,眼圈微红,说瑾儿在外头要听仙长的话,要经常写信回来。文瑾儿应了,又说母亲保重。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老神仙坐在马车里等她。看她进来,递给她一块帕子。
“没哭。”她说。
“没哭就没哭。”老神仙把帕子收回去,从行囊里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丢在她膝上,“路上把前十页背了。到了下一个镇子,有人来看病,你就在旁边看。”
文瑾儿翻开第一页。那本笔记的字太丑,她辨别了很久,才认出第一行写的是什么。
“师父,”她说,“这是哪一国的字。”
“我写的汉字。”
“您自己认得出吗。”
“认不出。”
文瑾儿又笑了。这一次,她的笑似乎更认真一点。
就这样,她跟着老神仙走了。
此后五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老神仙去哪儿她去哪儿。老神仙给人看病,她就在旁边打下手,抓药、煎药、记病历、切脉。第一年老神仙还多问一句“你觉得是什么症候”,第二年就不问了,因为他发现她的判断几乎没有出过错。
她学得快。老神仙的几箱子医书和笔记,她一年就看完了,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老神仙后来也说不清到底教了她多少东西,因为他教的远没有她自己学会的多。
除了草药的学问和医术,他也没少教她别的。老神仙平生最得意的一样本事不是医术,是万事不沾。他活到一百多岁,靠的就是这个。不参与江湖纷争,不站队,不留名,不交朋友也不结仇。病人在他眼里就两种:能治的,和治不了的。能治的他收钱,治不了的他直说治不了。病人的身份、地位、善恶、交情,这些都不在他的诊断范围之内。
清静无为,超然物外。不干预天道运行,不沾染世间因果。他见过太多恩怨情仇终究成空,所以选择做一个旁观者。
文瑾儿把这个学了个十成十。可能还不止。
老神仙说不清这样好还是不好。因为他在这个岁数,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小道士,而不是一个小神仙。
文瑾儿十五岁那年入冬,老神仙病倒了。
其实算不上病。就是老了。开始是他自己给自己开了个方子。文瑾儿给他煎好药端到床前,老神仙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你这是熬的什么。”
“药。”
“什么药比我的命还苦。”
“您开的方子。师父,良药苦口。”
老神仙瞪着她,还是把药喝完了。
这药并没有用。文瑾儿开始自己上手,为老神仙诊脉,开方,抓药,煎药。
药喝完了,又过了两天,老神仙觉得稍微好了点,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行医八十多年,对自己的身体比任何人都了解。
第三天晚上,老神仙醒过来,发现自己盖着两层被子,脚底下还搁了一个手炉,炉子还是热的。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胳膊上扎着三根金针,应该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扎的,护他心脉。
他偏过头。文瑾儿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床沿,手里还攥着几根没用完的金针。她是坐在地上睡着的。
他忽然很想再活几年。他不怕死,但是他死了以后,谁来给她开方子呢。
文瑾儿一下子在梦中惊醒,伸出手又搭在师父手腕上诊脉。
“你比我见过的谁都聪明。”老神仙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但他的眼睛还在看她。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嘴唇也有些发颤,但他说的话却很清楚:“你一定能治好我。”
文瑾儿没有说话。她还在施针。
而老神仙眼里最后的画面,是他一贯平静的徒弟泪流满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