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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芙蓉雨别 身世揭穿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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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孙念九在蓉山上待了七天。这七天里,每天都有人来送柴,他却没跟这人碰过面。送柴的人只在黎明前出现,放下就走,连脚印都不留。按说送柴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为什么不在白天大大方方地来呢。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在观察自己,也在躲自己。
他决定去探探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当天寅时三刻。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院门。
“你是谁?为什么要躲着不见我们。”孙念九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人。
月亮恰好从云层中钻出来,借着月光,孙念九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眉骨,脸型,高挺又带了一点微微驼峰的鼻子,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只是鬓边已经白了。
孙念九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攥住又松开。
“你就是蓉山主人吧。”他说,“爹。”
“小宝,你,你还记得我?”那个人看着孙念九,声音发抖。
听到“小宝”这个名字,孙念九的心又被抓了一下。爹走了,娘去世了,就再没人叫自己这个乳名了。
“你当年为什么抛弃我娘和我。”
“是你娘说……说我抛弃了你们?”
“娘怎么会这样说。”孙念九嘴角扯了一下,“你还是不懂我娘。”
娘怎么会说他的坏话呢?她连眼泪,都不想让眼前的这个男人,或是他们共同的儿子看到。在娘的嘴里,他的这个爹满是苦衷,娘不想拖累他,就带着孙念九离开家,辗转各地,最后在边陲小镇落了脚。在孙念九面前,娘永远是开朗的,温柔的,能抗住一切都面不改色的。但背着儿子,她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嘴唇轻轻翕动,反反复复念着几句诗。孙念九后来读《诗经》读到“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才明白母亲那些年念的是什么。
他什么都懂。可他一个孩子,除了加倍懂事听话,没有别的办法让母亲开心一点。
“你娘呢?”蓉山主人轻声问。
“我十岁那年,她一病不起。”
“一病不起”这四个字后面到底藏了母子俩的多少苦,孙念九也不想跟眼前这个男人提起。他真的没想过一个母亲独自带着幼子会有多艰难吗?
蓉山主人满眼不可置信,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我后来一直在找你们母子,却怎么也找不到。”清晨微亮的天光下,他的眼睛红了,“婉婉,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抛弃我们。”
蓉山主人沉默了很久。
“当年我的武功许久未有寸进。我反复琢磨那套功法,觉得是因为心中有了牵挂。”
“所以你就抛弃了我娘和我。”
“不,不是这样。”蓉山主人抬起眼,“我只是想暂时离开。等武功有所突破,就回去找你们。我想着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如果武功始终不能达到你希望的‘有所突破’呢。”孙念九打断他。
蓉山主人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说道:“我后来很快就后悔了,没有几个月就后悔了。可是等我回去找你们,你们已经不在了。我找了许多地方,东西南北,哪里都找不到了。”
孙念九看着他。
“我不适合再待在蓉山了。”
他转身就走。蓉山主人伸出手,手指张了张,又垂了下去。
天已大亮。孙念九推门而出。他走得很快,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想起母亲那夜悄无声息的泪水,和自己这十八年来的冷暖。
“为了武功”。多么可笑的理由啊。他娘和他,竟然敌不过这么可笑的理由吗。
“孙公子!”
文瑾儿追出来了。她从院子里一路跑出来,在芙蓉林边上追上了他。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但他又希望她追出来。
“孙公子,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是以现在的情形,留在蓉山才是最好的选择。那幕后黑手总会露出马脚,我们静待时机,一定能洗清嫌疑。即便最后也不能洗清嫌疑,你也更容易有一个新的身份,继续好好生活。”
她说得很对。一如既往地冷静、客观、无懈可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对,就像她对每一个人都可以这么温柔。
孙念九转过身来,看着她。
“文姑娘,你总是能这样审时度势,找到最好的选择吗。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此时此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他盯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很少有情绪流露,但此时却泛起涟漪。文瑾儿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跟着我这样的人,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答应了你师父,能帮你的地方一定会帮你……”
孙念九继续紧紧盯着文瑾儿。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我留不住任何人。
没有人会纯粹因为我这个人而留下来。
文瑾儿被孙念九目光紧紧盯着,竟说不下去,许久,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出心里的话。
“因为我心悦你。”
在这个瞬间,孙念九突然无法思考。他的心里仿佛有扇大门被从外面撞开,有关文瑾儿的一切一下子全部涌上来,他的脑子,和他的心,都没有办法承担这么多的东西。他的心底里应该是高兴的,因为他在乎的人也在乎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去抓住她的手。可他又是恐惧的,这恐惧在吞噬着一切。
我不配留住任何人。
爱会带来毁灭。就像我的父亲毁了我的母亲。
在这份恐惧之下,一句没有经过脑子也没有经过心的话脱口而出。
“对不起。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文瑾儿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很疼。可话已出口,还是要继续说下去。
“我心里的人,只有师姐。”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管这句话是真是假,又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可是,我与师姐那么多年的情谊,我却还是并没有完全信任她。”
他笑着,笑容越来越涩:“我连见都没再见过她,只是听到她父亲给她订婚的消息,便相信她一定会接受。而我的心里,除了难过,竟然还有解脱。我终于不用担心师姐会离开我了。因为她已经离开我了啊。”
他的脑中忽然又闪过三岁那年醒过来、身边突然没有了父亲的夜晚。
“我的身体里,大约也流淌着无情无义的血液吧。”
一滴雨水落在孙念九的眼睛上,紧接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雨中的木芙蓉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红的,同在一棵树上,像是把一生的颜色都用尽了。湿透的芙蓉承受不住雨的重量,整朵整朵地断了,一朵接着一朵坠落。
文瑾儿还是很专注地看着孙念九,似乎在认真地听他说的话。然后,她开口了。
“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你也不必如此悲观。你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情分,也许你再见到她时已经洗脱嫌疑,你们的关系还会柳暗花明。”
她在安慰他。他用最伤人的话拒绝了她,而她在安慰他。
“你这样安慰我,又是为了什么呢。我的母亲死了,师父死了,师姐不要我了,父亲也是早早就不要我了。我就算难过,就算想不开,又能怎么办呢。”
文瑾儿承认心悦于他又被拒绝,却还是像在谈别人的事情一样语气平静地说着他和师姐。
这到底是温柔,还是,根本并不在意。她真的什么都可以不在意吗?
无端的焦躁层层漫上来,堵在胸口,与之前的恐惧和自我厌弃一起,压抑不住,无从排解。
他开口了,那些脱口而出的句子冷硬伤人,连他自己也辨认不出这竟是他说出的话。
“你以为你这样一直温柔,为别人着想,一直同情我可怜我,以后总能感动我吗。不可能的,我们是绝不可能的。”
听到“以后总能感动我”,文瑾儿眼中的光暗淡下去,像前一天刚刚一起看过的晚霞,逐渐消散为墨蓝。
这是孙念九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他的话没有停住,但心里突然开始慌。
他想收回那句话。但话一旦出口便无法挽回。
“我从来没敢想过能‘以后’感动你。”她说。
雨更大了。更多的木芙蓉开始坠落。整朵的。完整的。花瓣被雨水浸透,掉在地上的声音隐没在雨中。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可能活不了太久这件事。我并不是需要你同情我、怜悯我,施舍我一点感情。我是希望,你即便知道我命不久矣,仍然能够喜欢我。更是希望,你知道了我命不久矣之后,可以不会喜欢我。”
孙念九愣住了。
“如果你不在蓉山,今后又有什么打算。”文瑾儿的脸白得仿佛透明,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雨越来越大了,文瑾儿在雨中似乎摇摇欲坠。
“找一个边远小镇,藏于市井,等着恢复清白那一天。再勤练武功,想办法找杀害师父的仇人报仇。也许就是那样活下去吧。”
孙念九苦笑,可下一瞬,他的脸色变了。
文瑾儿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文姑娘,你……你吐血了?你怎么样?”
“没什么。还是那个旧伤。”文瑾儿的语气好像仍然那么轻快。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孙念九快步走到她身边,情急之下想去伸手拉她,“雨开始大了,你又这个样子……”
他的手伸出去。文瑾儿却轻轻躲开。
他拉了个空。雨水打在他的掌心上。
“我刚刚一直想问,在你心里有没有,哪怕只是一点点,对我不同。”文瑾儿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捡起孙念九肩头一朵被风雨吹落的芙蓉花。
“不过现在想想,也没有必要知道这个答案了。我本来,就不该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文瑾儿,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为什么离开家的吗?
你是一个没有“以后”的人。
不属于自己的温暖,果然不可贪恋。
文瑾儿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嘴角的血迹又多了几分。
“那么。”文瑾儿又深深看了一眼孙念九,“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往芙蓉林深处走去。
孙念九站在原地。
雨浇在他身上。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她走前的那个眼神。
他猛地拔腿追了出去。
“文姑娘!”
他在雨中奔跑。可雨幕茫茫。没有她的身影。
“文瑾儿!”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撕碎。
没有人应。
他一直追到山下的村子里。雨水灌进眼睛里,什么都是模糊的。那条通向山外的土路,两旁的田地,远处的山脊。全是灰的,全是空的,没有哪个地方再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胸口的钝痛再次加剧。孙念九用手撑住大槐树的树干,身体晃了两下,慢慢滑了下去。雨水浇在他蜷缩的身体上。他倒在满天满地的雨里。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檀香木床上。被褥干燥柔软,窗外有鸟叫。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蓉山主人。
“你昏迷了三天。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大夫来看过,说极怒后极悲,心脉轻微受损。很快能痊愈,只是这几天要卧床休养。”
孙念九挣扎着想坐起来。蓉山主人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派人去找文姑娘了。没有找到。但这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她也没有被江湖中人找到。”
“小宝……你……”蓉山主人又改口,“念九,我会继续派人去找,同时放出消息,文姑娘是我谢焰的救命恩人,谁与她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这样她在外的处境也安全得多。”
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那个摇着他裤腿撒娇喊“爹爹抱”的小娃娃了。他造的孽,不管付出什么都还不了。
孙念九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雨后的天灰蒙蒙的,把窗外的芙蓉花衬得更加鲜明,有几只麻雀在枝条上跳来跳去。
“我想留下来。”他说。
蓉山主人露出一丝惊喜。
孙念九望着窗外。文瑾儿追到芙蓉林里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她拦住他,对他告白,不是要一个结果。她只是希望给失控的他一个缓冲,让他能冷静下来。她连最后的劝解,都没有一句是为了自己。
可是最后离开的,是她。
她承认了自己的感情,又决然离开。是因为她知道,从此以后他有蓉山主人这样的父亲,她可以不用再担心他了吧。
既然她想让他留下来,那就留下来。
“我会帮你赚钱。”孙念九开口,“但我没有办法原谅你。更不能替我娘原谅你。”
蓉山主人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孙念九,目光穿过他的眉眼,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孙念九重新躺下去,望着房梁。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大夫说是心脉轻微受损,很快就会好。
他想起另一个人。她全身经脉都有暗伤,却总是那么平静和温柔。
而他在伤害她。
他挥霍了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