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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知所起 山上七日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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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独臂男子将二人引到一处小小的院子前:“二位就暂时住在这里,柴米都会有人送来,你们只要不离开蓉山范围,就不会被山外事所扰。在这山上四处走动去哪里也均可,去山下村子转转也可,只别去那边芙蓉林环绕的大宅,那是我们主人的住所。”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呢?”孙念九问道,“我听说,想要留在蓉山,除了闯关,也要付出别的代价,而代价足够大,蓉山还会帮着完成心愿。”
“这些都是主人定的。他最近没空见你们,你们就先等等吧。”洪一打开了院门,给了孙念九和文瑾儿一人一把钥匙,“暂且安心住着。”
这一等就是七天。
这七天,是孙念九逃亡以来头一回不用在夜里握着刀睡觉的日子。没有追兵,没有暗器,没有谁在茶棚里压低声音议论楚家庄死了多少人,只有篱笆外那一片盛放的木芙蓉。孙念九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灶房把饭煮上,然后蹲在院子里用凉水洗脸,就那么滴着水看着树上的鸟。
文瑾儿比他适应得还快。她每天都要去山里走一趟,回来的时候篮子里满满的草药,洗了晒了,分类码好。孙念九不放心她一个人进山,又怕她劳累要帮她提篮子,所以每次都跟着。
“孙公子,其实不用跟我来采药的。”文瑾儿蹲在地上挖一株七叶草,“这山上没有追兵了。”
“万一有蛇呢。”
“你怕蛇。”文瑾儿把草药根上的土抖干净,放进篮子里,“上次是谁见到乌梢蛇吓得尖叫。”
“我是要吓跑它。”
“嗯。”文瑾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次再大声一点。”
文瑾儿脸上还是温和的笑,但孙念九感觉自己又被小小地噎了一下,却半点恼意都生不出来,只觉得心尖发痒。
走了几步,文瑾儿在一片石壁前停住了。她仰头看着石壁高处,那里长着一丛小草,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暗红色。
“那个能治跌打损伤。”她说。
孙念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丛草长在差不多两丈高的地方,石壁笔直,不太有借力的地方。
“我去摘。”他说着就开始卷袖子。
“你……”
孙念九已经蹿上去了。他的轻功不算好,但他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了,连根拔出了那丛草,又跳了下来。
“给你。”他把那丛草递过去。
文瑾儿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丛草的根须。根须完整,没有扯断。她把它放进篮子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手上的泥吧。”她说。
孙念九接过来擦了两下,把手帕还给她。文瑾儿没有接。
“脏了。”
“洗洗就行了。”
“谁弄脏的谁洗。”
“行。”孙念九把手帕塞进自己袖子里,“我洗。”
文瑾儿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林子里走了。孙念九跟上去,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弯腰绕过一丛荆棘,裙角被刺勾了一下又弹开。
“这就是石斛。”文瑾儿指着一颗长满青苔的大树上依附的小花,“是不是很漂亮。”
孙念九走近一看,果然如文瑾儿以前所说,浅黄色的花瓣,紫色的花心,茎叶长在树上,没有泥土也能开出漂亮的花。
“确实很漂亮。”孙念九点点头,“你说得都对,我也确实分不清兰花和石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第三天,文瑾儿发现山上有藏书阁,就去借了一摞书回来,入迷地看了一天。到了晚上,孙念九在正堂门口,借着头顶的灯笼磨他的短刀,呛啷呛啷地响。过了一会儿,文瑾儿也来了,坐在正堂的竹椅上看书。
她翻了一页,孙念九手上的动作就轻了半分。再翻一页,又轻了半分。到后来几乎不出声了,只是刀刃贴着石面无声地滑。
他自己没察觉。是文瑾儿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不够亮?要不要我再去拿一盏灯来?”
“够亮了。”文瑾儿合上书站起来,“我回去了。你也早睡。”
孙念九目送文瑾儿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继续磨刀,这一次声音很大。
第四天,他在灶房洗碗,手滑打碎了一个碗。他蹲下去捡碎碗片,文瑾儿正好从厢房出来,朝灶房这边走。他下意识把碎碗片划拉到身后,怕她踩到。可文瑾儿根本没有进来。她只是路过灶房门口,去后院收晾晒的药材。她走过去了,孙念九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碎碗片,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把碎碗片丢在后院埋了,又扫了一遍地,确认没有漏掉的碎片才出去。
第五天,孙念九下山去村里买碗,回来时又带了一串糖葫芦。
文瑾儿在院子里切药材,看到他手里的油纸包,刀停了。
“你又买了。”
“什么叫‘又’。”孙念九把油纸包放在她旁边的竹桌上,“上次都说了,你想吃多少我给你买多少。人不能食言。”
文瑾儿打开油纸包。糖葫芦的糖壳有些化了,粘在油纸上,山楂果上裹着的糖拉出了细丝。
她拿起来糖葫芦,慢慢吃起来,吃完去洗了手,继续切药材,切了两刀又停下来,抬眼看着不远处练刀的孙念九。
文瑾儿看了片刻,又继续切药。刀刃落在砧板上,嗒嗒嗒地响。
到了第六天傍晚,文瑾儿在院子里用小泥炉熬了一罐药粥,祛湿养胃的方子,混了小米和几味药食同源的草根,黄澄澄的。
孙念九从灶房里搬了张矮桌和两个板凳出来,又摆了两副碗筷。文瑾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孙念九端起来闻了闻。
“这也叫粥?”
“叫药粥。”
“药和粥放在一起,就是跟粥抢名字。跟粥抢名字,就是抢输了。”
“你先尝尝。”
孙念九喝了一口。不苦,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小米的甜糯。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埋头把一碗都喝完了。站起来又盛了一碗。然后又盛了一碗。
“不怕粥前面带着药字了?”文瑾儿接过他递来的空碗,又给他添了半勺。
“不想浪费。”
“嗯。”文瑾儿把碗递回去,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孙念九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文瑾儿的手很凉,却烫得他的脸发热。
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几只鸟从霞光里飞过去,落在院子后面的老树上。文瑾儿端着碗,转头看着那片霞光出神。
而孙念九在看她。
“在看什么?”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文瑾儿回头看向孙念九问道。
“看晚霞。”孙念九说。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粥,心跳不已。
这些天的生活,每天煮饭,劈柴,练刀,跟着文瑾儿去山里采药,站在她后面等她蹲在地上挖草根,偶尔爬高帮她摘长在高处的药材,提着她那个药篮子。这些事做起来很自然,自然到他完全不去想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她去采药。
他也没有去想,身边的这个女孩,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