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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寻踪觅迹 接手蓉山寻 ...

  •   蓉山的产业很快被孙念九接手了。山上的药田、茶田,山下的商铺、药铺、银号,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快赶上之前他为师父打理的产业。

      他上手很快。这本就是他擅长的事。也不必事事革新,只需拿几个贪污严重的管事杀鸡儆猴,改几桩要紧的积弊,再提拔人才,让底下的人各职其责层层监督,很快,原本的乱成一团变得井井有条,也就不必再占用孙念九太多时间与心力。他开始把精力放在收拢江湖消息、查找楚家庄那晚真相的证据上。

      虽然他与蓉山主人的关系还是淡淡的,他们的父子关系更没有昭告天下,但蓉山上下都真心敬服他,尊他为少主人。

      他也会练武,为师父报仇。可能是血脉的原因,蓉山一脉的功法很适合他,所以武功提升很快。但他还是不能理解父亲。武功只是手段,就像金钱和权势也都只是手段,而重要的,应该是人。

      可他又做了什么呢?他用决绝的方式推开了爱他的人,又是为了什么?他害怕自己继承冷酷的血脉,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却做了一模一样残忍的事。

      他明明可以不一样。

      白天他总是很忙。但晚上他睡得不太好,闭上眼,耳边就是雨声。

      他总是做梦。有时是真实的记忆。梦里是她的告白和他的拒绝,是大雨中她嘴角的血迹,和她的眼神。那眼神太复杂,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也是做了很多次这个梦他才有些读懂,那是心疼与眷恋,诀别与舍不得,最后又都归为平静。他每次都在这一眼中醒来,满身冷汗。

      有时梦境会变。还是那片芙蓉林,她说完“我心悦你”,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师姐,没有说“绝无可能”,更没有说那些否定她心意的浑话,而是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要走。于是没有下雨。而他还是会醒。

      他在找她。通过芙蓉山的关系网,还有他自己。为了调查楚家庄惨案的线索,他有时会带着芙蓉山上的高手乔装下山,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去找医馆药铺,旁敲侧击地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医术很好的女大夫。

      有时候他会发现一些文瑾儿留下的踪迹。但大多数是她遇到孙念九以前四海行医的痕迹。她诊金收得很随意,有钱就多给点,没钱就少给点,或者用些萝卜白菜鲜花鲜果来抵也可以,但没有哪一次会免掉诊金,更没听说过她为了什么在哪里停留太长时间,总是来了又走,治好了病人便离开。人们提起她,不知她姓名来历,只说是自己走运得遇神医。

      可文瑾儿为孙念九治过那么多次伤,却没有收过任何诊金。她给孙念九讲了她名字的由来,给他讲了自己的父母妹妹。她留在蓉山陪着孙念九,本来也许会一直陪下去。

      他始终没有找到她这个人。

      孙念九很怕,怕江湖中人找到文瑾儿对她不利,“蓉山主人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不能阻止所有的贪婪之徒。所以他加快了调查楚家庄大火的节奏。

      人过留声,雁过留影,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毫无破绽。孙念九收集了足以脱罪的证据,没有直接散出去,而是通过几条不同的渠道递到了不同的人手里。李家一份,新的武林盟主一份,还托蓉山的旧关系送到了几个有分量的中间人那里。

      这日,李秋展约他在中间人处面谈。孙念九只带了蓉山守第三关的独臂壮汉洪一去赴约。洪一武功仅在蓉山主人之下,即便遇到什么麻烦,也足以保护孙念九全身而退。

      回蓉山的路上,孙念九遇到了师姐和严旬。

      天刚下过雨。孙念九穿了一身灰布衣,戴着斗笠,混在赶集的人群里,和任何一个来镇上办事的乡下人没有区别。洪一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独手揣在怀里。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念九”。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他回头,看到楚心柔站在街对面,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挽成了妇人的髻,身边站着一个佩剑的锦衣公子,应该就是严旬。孙念九对严旬没什么印象了,但眼前的男人与楚心柔并肩而立,举止亲密,应该就是她的丈夫了。

      孙念九走了过去。他看着师姐,对方面色红润,眉宇间无忧平和,甚至还带着她少女时的天真与娇憨。想来她日子顺遂,平日里被人悉心照料。

      他说:“师姐。”

      “是你。”严旬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将楚心柔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楚心柔上上下下地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眼眶先红了。

      “念九,真的是你。”她转头对严旬说:“是他。是念九。”

      严旬没有松开剑柄。他盯着孙念九,目光警惕:“楚家庄大火的事,还没有定论。你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

      “路过。”

      “路过?”严旬往前迈了半步,把楚心柔完全挡在身后,“你被全武林通缉追捕,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说是路过?”

      严旬拔了剑。

      他出剑的速度很快,剑锋在雨后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孙念九咽喉。孙念九侧身避过,斗笠被剑风扫落,滚进水洼里。严旬的第二剑紧随而至,劈向他左肩。孙念九没有拔刀,只是继续往后退,脚下踩碎了水洼里的倒影。严旬的剑法刚猛凌厉,是严家嫡传的路子,但他在芙蓉山这几个月,每天跟洪一对练,见过更凌厉的攻势。

      三招。严旬的剑尖追着他的衣襟,始终差了一寸。

      他右手按住严旬的剑身,往侧下方一带,左手拍在严旬的胸口。没有使太大力道,只让他退了三四步。

      严旬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里满是困惑。毕竟是妻子的师弟兼前未婚夫,严旬曾偷偷搜集过孙念九的情报:孙念九,刘道元关门弟子,楚家庄准女婿,表面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密。擅经商。武功平平,兵器为短刀。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还要打吗。”孙念九把剑递回去。

      严旬接过剑,没有回答。他没有和孙念九拼命的打算。楚心柔从严旬身后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她看着孙念九,脸上的表情在颤抖。

      “师弟。”她说,“那天晚上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孙念九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师姐,你父亲跟福山派的事,你知道吗。”

      “师弟,你,你是什么意思?”楚心柔从这话里读出的意思,让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楚心柔不敢相信,但随即往昔的种种细节浮上心头,当时没有在意也不敢深想的蛛丝马迹串在一起,心里隐隐约约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严旬也听懂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紧紧环住了楚心柔。

      “那师父呢?师父的死难道也……”楚心柔脸色惨白,追问道。

      “我还没有查到。”孙念九顿了顿,说,“不管怎样,师姐,这些事和你都没有关系。”

      他又转向了严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即便楚家庄后面倒了,你要记得,师姐还有娘家,我是她的弟弟。”

      “这些话不用你说。”严旬将楚心柔环得更紧,“心柔就是心柔,我会一直护着她,我也有能力一直护着她。”

      孙念九点点头,就要离开,却被楚心柔再次喊住。

      “师弟,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换成以前的你,这时候不会这么说话。”

      从前的孙念九,说话带着点少年人的冲劲儿,受了委屈会梗着脖子辩解,高兴了又会眼睛发亮,有时脱口而出的话带满了刺。可现在,他说话沉缓,每一句都像反复斟酌过才出口,再也没有半分毛躁的棱角。

      “人都会变的。”孙念九的笑容似乎很开朗,“要往好处变。”

      孙念九看了师姐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严旬也对他点了点头。他把斗笠从水洼里捡起来,重新戴好。“走了。”

      他转身往镇外走,洪一跟在身后。土路上铺满落叶,被秋雨浸成深褐色。脚踩上去,沙沙地响。

      “这是我跟一个人学的。”孙念九心里想着。她说话总是温柔,认识她那么久,从来没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他以前把这个归结为她天生脾气好,后来才明白,那不是脾气,是选择。她看清一切,却选择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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