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沾》十二月有雪

11、蓉山三关 通关上蓉山

　　第二日再去竹屋，主人已经回来了，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正在做针线活。她见了孙念九，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二位是要上蓉山？”

　　“这位前辈，在下孙念九，被人陷害追杀，听说蓉山实力强横，能给我们这样的人一个庇护，不知……”

　　“蓉山不问你过往，但有三不收：滥杀无辜以逞私欲者不收，背信弃义卖友求荣者不收，奸淫掳掠毫无底线者不收。在我这里，你们可以说说你们犯了什么事，不要说谎，我有办法知道你们有没有说谎。”妇人还在一边做活一边说着，只是又抬眼端详着孙念九，“这位孙公子先说吧。那个小姑娘，你先到门外等一会儿。”

　　孙念九看了一眼文瑾儿，低声道：“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

　　文瑾儿点点头，走出了竹屋。

　　竹屋内，孙念九给妇人讲了自己被人陷害为杀人夺剑放火之恶徒的经过。妇人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偶尔追问些问题。她一直在听孙念九的情绪，看他的微表情和身体反应。

　　这个妇人打小就被训练干这个，是他们那批人中的佼佼者，她能听出孙念九说的都是真的。

　　“好了，你在我这里是通过了。你后面要做的就是爬到蓉山山顶。当然这一路上还会有别的考验。”妇人又看了看孙念九，“你可以出去了，去把门外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叫进来吧。”

　　“前辈，我们是同行者，是否就不必再去问她了？”

　　“不行。你们虽是同行，但她万一犯了我们蓉山的忌讳怎么办。”

　　孙念九不再多言，出去见了文瑾儿，又低声说：“只是问了一些问题，没什么的。我就在门外，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

　　文瑾儿对他笑笑，也进了竹屋。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孙公子，咱们去爬蓉山吧。”

　　两个人并肩离去。竹屋里的妇人也从后门离开，心里暗道：“今天一天来了两个怪人。第一个孙公子的事，我得去禀告主人。那个文姑娘，她说的话我看不出有假。可是她从始至终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呼吸脉搏一直均匀，甚至看不到她有什么表情变化。这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根本看不透的人。”

　　孙念九和文瑾儿不知道那妇人在想些什么。他们正在爬山。这段时间他们爬了太多山，蓉山在其中并不算难走。但却要时刻准备迎接后面的考验。

　　行至半山腰，主路陡然宽阔，青石铺得平整，两侧岩壁高耸，看着是通往山顶的正道。

　　这里其实是蓉山主设下的第二关。他半生浸淫武道，虽因旧事生了悔意，却仍认定能入芙蓉山者，需有自保的武功与临危的心性，便安排了八位高手在此伏击，撑过百招者方可过关。

　　还没走到青石路，孙念九却偏过头，往左侧林子里听了听：“那边有声音。”

　　是极微弱的呻吟，夹在风声里，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两人偏离主路，循着声音钻进侧边的杂树林。走不多远，便见沟底躺着个灰衣老者，腿被滚落的山石砸中，裤腿浸透了血。

　　“真是赶巧了。”孙念九跳下沟底，蹲身查看老者的伤势，利索地折了两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忍着点，先给你固定住，不然这条腿就得废了。”

　　文瑾儿也沿着斜坡走下去，取出金针伤药。孙念九扶着腿固定位置，文瑾儿施针止痛、清创敷药，不过半刻钟便包扎妥当。

　　老者连声道谢，又问道：“你们是要上蓉山的？前面那条青石路上有埋伏，是第二道关。你们可以从这边的小路上山。这小路是蓉山上的药仆们出来采药常走的路。小路的消息，就当我付给你们的诊费了。”

　　孙念九和文瑾儿对视一眼。孙念九从小心地纯良，文瑾儿也是医者仁心，他们俩谁都不会只顾自己上山而放弃救人。没想到两个人的善心竟换来了可以少闯一关的好处。

　　“那我背您回家吧。”孙念九道，“不然看您的伤势，恐怕自己是走不了了。”

　　“把我背到那边的茅屋里就行。茅屋是药仆休息的地方，我在那儿等人来就好。你们抓紧上山吧。”老者又看了看孙念九的脸，“只是第三关，我就不能也不敢再帮你们了。”

　　“您能帮我们度过第二关，已经是万分感激了。”孙念九背起老者，文瑾儿在后面跟着，走到了沟上面的茅屋，将老者放在茅屋木板床上之后，二人告别老者，继续赶路。

　　“幸好今天遇见了两个心善的年轻人，不然我可是要受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发现我，说不准就完了。”老者嘴里嘀咕着，“那个姑娘的一手医术真是高明，金针镇痛，到现在我都不太疼，可惜等针劲儿过了就又得继续疼喽。还有那个年轻人，我得帮帮他，可不能让他折在第二关。”

　　孙念九和文瑾儿听不到老者的嘀咕。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来到了一片芙蓉林之外。

　　这里是一片平整石台，石案上摆着一炉紫香，却并未点燃。旁边守着一个独臂壮汉，立在案旁，见二人来只微微颔首：“坐。归梦香入体，能见心底执念。能自己从梦里醒过来走下台的，便算过了芙蓉山三试。”

　　孙念九挑了挑眉，也不多问，寻了个蒲团坐下。文瑾儿坐在他身侧。两人都阖上了眼。

　　香气漫入鼻息，孙念九很快便坠入梦境。

　　他梦见了一个院子，那里父亲哄着他玩耍，母亲坐在窗下缝衣裳，银针穿线，侧脸温柔，师父拿着短刀，笑着招手喊他过去练，师姐蹦蹦跳跳进来，手里抓着蝴蝶。阳光落在院子里，暖烘烘的。

　　所有失去的人都在。

　　他站在院中央，明明知道是假的，脚却怎么也挪不开。恍惚间，院门口闪过一抹月白身影，安安静静站着，像在等他。孙念九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抬脚往门外走。

　　一步踏出，满院春光碎作烟尘。

　　他猛地睁眼，额角沾了点薄汗，侧头去找文瑾儿。

　　文瑾儿早醒了，站在石台下等他。她还是一贯的平和，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但孙念九与她相处久了，却能从她平淡的神色里，看出一丝怅然。

　　“二位都过了。”守关人微微躬身，语气比初见时恭敬了几分，“请随我入内庄。”

　　孙念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本想问一句“你梦见什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若是想说，自然会讲；不想说，追问便是冒犯，文瑾儿会诚实地回答，而她的回答，答案也合情合理仿佛只是寻常，但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雾气随着脚步缓缓散开，前方露出连片的青瓦白墙，藏在青山翠谷之间，鸡犬之声相闻，全然是世外桃源的模样。

　　孙念九看了眼身旁的文瑾儿，她正望着路边的药田，目光柔和。风卷起她的裙角，也卷起了他心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