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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出发 雨 ...


  •   雨季还是来了,乌云压在头顶。但是空气却凝固着,一丝风都没有。热带植物的大叶子安静垂着,海面也没什么太大起伏,平坦的像一块深颜色的布。

      陈折和阿娜站在山脊上,向下看着一处海滩。她俩身后的詹姆斯,正在拆卸耸立的信号塔,时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那片海滩上,此时正在举行一场葬礼。东南部落的罗塔人,有男有女,几十个围在一处靠近礁石的沙地上。无论老少,都在脖子上挂着装饰物。

      陈折看到沙滩上立着几根不高的木桩,木桩上面搭着一个架子,像一张单人床。一个人裹在席子里躺在上面,只漏出头顶的部分。

      几个女人围在周围,人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到底是哭泣还是唱歌。一个上年纪女人走到架子前,弯下腰,从裹着的席子里轻轻剪下一小缕头发,收进自己的腰袋里。

      接着,有两个人男人拔起了不远的一棵椰子树,另几个人抬起那具裹着席子的尸体,绕着海边走了一圈,走进丛林深处。

      “要葬在哪儿?”陈折问身旁的阿娜。

      阿娜收回目光,抬头看陈折,“他家门口,年龄最大亲戚的房子下面。”

      “我还以为会海葬。”

      “海葬?”阿娜不太明白。

      “就是把尸体放在小船上,送入大海深处。有些人相信,死去人的灵魂会回到先祖之地。”

      阿娜低声重复“海葬”的发音,摇了摇头。“我们这里的人,死了之后就埋在房子前面。让死人看着家。”

      陈折想起之前在中部村子看到的那些石桩建筑,房子下面是空的,空气在下面流通。如果死人埋在房子前面,那活着的人每天进出,都会从死者上面或旁边经过。“房子前面的地就这么大,埋不下呢?”她问。

      阿娜看了她一眼,“等肉腐烂了,就把骨头取出来。头骨放在屋子里高的地方,四肢的骨头可以做成鱼钩、矛尖这些。”

      陈折没有接话,她这时才明白,岛上没有大型动物,那些骨制品从哪里来的。

      阿娜突然问了一句:“你会海葬T-7么?”

      “什么?”陈折愣了一下,“不。我要先看看能不能恢复它的系统。”

      阿娜还不能理解恢复系统的意思,于是问:“它还没死?还能活过来?”

      陈折想了一下怎么解释给她,“它和飞行器、信号塔一样,不是活的。不会流血也没有心跳。”

      阿娜不明白,“那它为什么会走路,会说话,还会干活?”

      “因为我给它写了指令,告诉它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玉米黄色的熟了,它知道可以摘下来。就像,就像有人告诉你,哪里可以找到鸟蛋。你记住了,它也记住怎么做这些。”

      阿娜想了一会儿,“那它现在动也不动,是生病了?”

      陈折摸了摸阿娜半长的头发,“它的接收器和连接线被破坏了,但是核心还在,我把线接回去,它可能就又可以活动说话了。”

      阿娜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又像是没有完全理解。

      雨终于落了下来。

      詹姆斯从后面走上来,停在两人身侧,手里还拎着天线支架。

      “走吧。”陈折说,她走到塔基,拿起工具箱。“咱们回去了。”

      阿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红树林,丛林深处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雨水弥漫在树冠上,像罩上了一层纱。

      接下来的几天,詹姆斯将生态舱的供电线路又接上了一组独立的小型太阳能板和蓄电池,还在水循环入口处加装了一道粗砂过滤层,防止泥沙堵塞管路。“这套系统可以自动维持沉水轮藻的低温环境。”

      T-7的中枢模块被陈折从外壳里取出来,接上飞船AI跑了一遍。主板没坏,芯片有几处小问题,她重写了固件,把出错的单元绕过去,重新链接到新的路径上。修好之后,她把中枢模块装回去。

      它的六条腿里只有两条还算完好,另外四条腿没法复原,飞船上也找不到型号一样的部件。陈折从备件库里翻出一组小型运输机器人的履带底盘,她用转接板把信号接上去,把履带固定在T-7身下。前面保留两条腿,后面换成履带。

      她测试了三次,调整驱动参数,让两条腿和履带匹配。然后启动了T-7的电源。

      T-7的摄像头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结构,又抬头看陈折。“运动模式:混合驱动。前肢步态与后履带驱动已同步。”

      陈折看着它走了几步。两条前腿迈步,后面的履带跟着滚动,运动比六足模式更顺畅。但一走到碎石多或凹凸不平的地面,履带就会卡住。

      陈折又给飞船上其他几个机器人设置了自动程序,让他们协同维护飞船内外,保证沉水轮藻的生态舱正常运行。

      阿娜一直默默跟在T-7后面,观察它的新腿,发现它在平地上,会把原来两条腿悬空,保持着向前倾斜的角度滚着向前移动。

      “它把腿抬起来了。”阿娜说,语气里带着好奇,“前面两条腿不走路了。”

      “对。”陈折从冷藏柜里取出最后一管浓缩轮藻提取物,放进便携冷藏箱里,“在平地上,滚动比迈步快。它自己会判断,什么时候用腿,什么时候用履带。”

      阿娜蹲下来,看到沙地上履带留下的连续痕迹。“它像蛇。”阿娜抬起脸看陈折。“蛇走路也是一条线。”

      陈折把便携箱合上,走到阿娜旁边。“不太一样。蛇是整个身体滑过去,它是滚过去的。”

      阿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T-7。

      T-7已经走到小型飞行器下,两条腿放下来。摄像头对着陈折,等着下一步指令。

      陈折拎起便携冷藏箱,朝那边走过去。“检测一下飞行器状态。”她边说边把箱子链接到一个电池上,放入飞行器的物资舱。

      T-7开始用仪器扫描飞行器,时不时抬起一条腿。

      阿娜走到布莱克身边,蹲下来,用手摸着它头顶上的毛。“我们走了之后,莫琼的人再来怎么办?飞船会被他们弄坏的。”

      “走之前我会把飞船的隐身系统激活。”

      阿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陈折站在控制台前,调出隐身系统的休眠参数界面,她逐项确认后,输入了启动指令。

      这艘科考舰原本配备了隐身装置,通过电磁场发生装置,使舰体表面的光波与微波发生偏转,让肉眼和常规探测设备无法直接识别。主体引擎虽然损毁,但隐身系统的核心发生器依然完好,可以由太阳能板和潮汐能装置单独供电。

      阿娜站在对面,看到飞船的轮廓慢慢淡化,边缘模糊,然后彻底融入山体与植被之间。

      陈折关掉控制台,锁定操作界面。走出飞船后将舰桥残骸的入口舱门手动闭合,用藤蔓和棕榈叶做了最后一层伪装。

      几个人站在那片“已经不存在”的飞船残骸前,最后看了一眼,眼前只有一片暗绿色的植被和裸露的珊瑚岩。

      阿娜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两枚白色贝壳、那颗小球、一小把山果。“我们还会回来么?”她问陈折。

      “十年内必须有人回来。”陈折没有和她多解释飞船系统运行相关,只是说:“十年以后你都十八岁了,不想回来看看?”

      阿娜没有回答。

      陈折把一枚导航员徽章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对阿娜说:“上去吧,坐好。”

      阿娜爬上飞行器,坐到靠窗的位置。詹姆斯已经在机舱后方就位,他要监控设备状态。布莱克蹲坐在副驾驶座下,身体压得很低,等待起飞指令。

      陈折坐到驾驶位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导航坐标,又转身让阿娜把安全带扣好。

      “走吧。”

      飞行器开始滑行,引擎推力逐渐增大,机身微微震动,然后离水,爬升。海湾在视野中缩小,变成一块浅蓝色的水洼,最后被一层薄云遮盖。

      飞行器在云层上方稳定航行,机身轻微颤动,来自引擎的正常工作声。云海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无边无际。

      “预计抵达时间?”陈折问。

      【约四小时后。顺风条件持续,飞行器状态稳定。目的地坐标已锁定。】

      机舱里安静了很久。阿娜在座位上慢慢歪过头,靠在了舷窗边,眼皮开始变沉。布莱克把下巴搁在扶手上,没有移开。

      飞行器继续向西北方向飞去。云层之下,太平洋正在他们身下缓缓移动。

      “我们降落地点在海南岛东岸,接下去怎么办?”詹姆斯轻声问陈折。

      “那里在古代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汉人势力较弱,陌生面孔不容易引起大规模上报。之后我们再想办法向北深入。”陈折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和天空。

      极低频的引擎嗡鸣,远处传来的金属热胀冷缩声。

      飞行器正在下降。

      阿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额头贴着舷窗的玻璃,呼吸在窗面上留下一小片椭圆形的雾。她看着下方那片正在靠近的陆地,山峦、溪谷、深色植被。

      “到了。”陈折说。

      飞行器穿过一层薄薄的云,下方是一片被山体围出的盆地,看不见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

      詹姆斯在主控面板上确认了最后一次坐标。"着陆点偏差小于预期,谷地中央平坦区域,地面植被以低矮灌木和草本为主,适合短距降落。"

      陈折把手放在操纵杆上:“准备。”

      布莱克的前爪微微蜷缩了一下。它的尾巴扫了一下地板,又停住。陈折说:“降落。”

      引擎声从均匀的低频嗡鸣转变为一种更厚实的低鸣。飞行器在离地面约两米的高度悬停了一瞬,然后起落架触地,机身微微一沉,滑行了约二十米后停住。

      引擎逐渐降噪,然后彻底安静。

      阿娜把额头从窗玻璃上移开,转头看向陈折。

      陈折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舱门边。她听到外面有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鸟鸣。隔着金属外壳,一切听起来都不太真切。

      “公元1000年。”她轻声说。詹姆斯从主控台后站起来,走到舱门另一侧。他等了一下,伸出手,握住舱门的手动开关。他看着陈折,问:“开门?”

      陈折点头。

      舱门打开。迎面而来的空气比罗塔岛的更干燥一些,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飞行器停在一处被山体三面环抱的谷地中央,四周的树木比她们在罗塔岛见过的更高、更密。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头顶的天空还剩下最后一片深蓝,东方有一道橙红色正在向四周蔓延。阿娜赤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往前走。布莱克蹲坐在她脚边,面朝谷地开口的方向。

      陈折站在飞行器旁边,环顾四周。晨光刚刚升起,山谷在晨光中呈现一种暗绿色。陈折估算了一下距离,最近的人类聚落在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二十公里,徒步需要大半天。

      “你留在这里,看好设备。”她对詹姆斯说,“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天黑前回来。”

      詹姆斯站在飞行器舱门内侧,点了点头。

      陈折背上物资包,拿了一把声波武器,检查了医疗箱的密封状态。又从物资仓里拿出一双鞋子和一套衣服,递给阿娜。她之前在信号塔接收到的画面里看到这里人的穿着,用飞船的织造机提前制作出的。

      “穿上。”

      阿娜低头看着那双鞋,脚趾在泥地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在罗塔岛上她从不穿鞋,赤脚跑过沙滩、礁石和溪流,脚底已经长出一层厚而坚韧的茧。她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陈折,带着一点她很少表露的抗拒。

      陈折没有跟她讲道理,只说:“山里的地跟罗塔岛不一样,碎石头多,有刺,有蛇。你划破了脚,我们就走不了那么远。”陈折把鞋又往前递了一下,“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阿娜看看陈折,又看看鞋子。还是她接过来,一只一只套在脚上。她站起来,踩了踩地面,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脚趾在鞋子里动了一下。

      陈折又让阿娜换上衣服,“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路过此地的外乡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宽大的蓝色布衣罩在阿娜瘦小的身体上,长裙几乎垂到脚踝。她低头拉了拉衣摆,然后用布带把头发扎了起来。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了。

      阿娜跟在陈折身后,布莱克走在最前面。三个人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向南走出峡谷,植被从低矮灌木逐渐过渡为高大乔木。

      走了约两个小时后,前方的植被开始变稀疏。坡势放缓,视野扩大。在一片被低矮灌木覆盖矮丘下,她们看到一座草棚。

      几根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柱支撑着一面塌陷了大半的草顶,侧墙已经倒了一面,露出内部的泥土地面。入口处的门板不见踪影,只有一段半截的竹篱斜靠在门框上。

      布莱克停住了。它的耳朵向上竖起,没有发出警告。

      陈折停在草棚十米远,闻到一股气味,腐烂的树叶、潮湿的草席、以及某种她说不出来的体味混合在一起。

      “里面有活人。”布莱克通过耳蜗传感器向陈折反馈,"成年女性。体温偏高,呼吸频率偏快。没有活动迹象。"

      陈折让阿娜留在外面,自己走进去。

      光从倒塌的侧墙和破损的屋顶同时照进来,草棚内部明暗交错。角落里有一张用树皮和干草铺成的矮床,上面蜷缩着一个人。瘦到几乎看不出身体轮廓,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盖在身上。脸侧向里面,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贴着头皮。

      肤色发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几道渗血的裂口。

      陈折蹲下来,看见她发黄的肤色。

      那个人的眼睛睁着,眼窝深陷,视线涣散,嘴唇上几道渗血的裂口。

      陈折把物资包放在地上,取出水壶,倒了一小杯水,用手托住那个人的后颈,把杯沿抵到她的嘴唇边。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正在吞咽。

      陈折用湿布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脖颈和四肢。那块布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眼睛缓缓转动,视线从涣散状态缓慢聚焦,停在了陈折脸上。

      “……你是……什么人?” 她问,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陈折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是谁,只是回答:“过路的人。”

      她把目光落在对方干裂的嘴唇上,说:“……你不要急,慢慢说。”

      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变深了一些,像是这几句简单的话消耗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视线转到门边阿娜身上。她看了阿娜很久,慢慢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似乎是要在力气耗尽之前,把她最后几句话全部说完。

      "我叫阿蓝,我有个女儿……叫阿弟。她今年……"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今年十二岁了。两年前……她爹把她卖了。卖给路过这里的广州商人……带去岛外了。"

      她干裂嘴唇颤动了一下,"阿弟的手特别巧,编的竹筐……比大人都好。她怕黑,晚上要点灯睡……卖她那天,我没能留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敢哭。”

      陈折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敢。她把湿布换了一面,继续擦拭她的手臂,脉搏微弱,皮肤失去弹性。她的生命正在从这具瘦弱的躯体中离开。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帮我劈柴的时候,被竹片划的。你要是……"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一只小包裹递给陈折。陈折反握住她的手,把那只骨节突出、皮肤干裂的手合拢在掌心里,轻轻握住。:"你要……找到了她……告诉她,阿妈不是不要她。”

      陈折感受到那只手的重量正在缓慢地从她的掌心中滑落,从攥紧到松开,从用力到无力。她没有松手。

      陈折没有说“你安心走吧”,也没有说“我会找到她”。她只是把手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多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出草棚,背对着光。

      陈折的手紧紧抓着手里那个包裹。那个布包不大,用一块暗蓝色粗布裹着,边角已经磨出毛边,布很旧。她打开,看到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深色小短衫,领口有一道细密的针脚,被仔细缝补过。衣襟内侧用线绣了一个字,笔画歪斜。

      陈折辨认了一会儿,那个字是“弟”。

      “阿弟。”陈折轻声说。

      她蹲在草棚门口,把那件小衣服让布莱克嗅闻。布莱克蹲在小衣服旁边。它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浅琥珀色的光纹扫过一圈,然后熄灭。它记住了上面残留的气息:一种干草、汗渍和山间泥土混合的气味,阿弟还有阿蓝的气味

      太阳将要升到头顶,那片破草棚的阴影正在地面上缓慢缩短。这里有一个再也无法见到女儿的母亲,和一个想要继续前行、继续寻找答案的异乡人。

      阿娜走到陈折身边,伸出两根手指碰了一下陈折的手背,没有说话。

      布莱克从地上站起来,沿着原来行进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陈折一眼。陈折没有回头再看那座草棚。她知道自己需要继续走。她需要记住那个名字,以及那道疤的位置。阿弟。左手腕。竹片划的。然后她沿着山路,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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