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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炊烟 她 ...


  •   她们沿着土路继续向东南方向移动。又走了约两个小时,植被开始出现人工痕迹。路边有几棵被砍伐过的树桩,切口已经发黑,周围的灌木丛比之前稀疏一些。空气中开始出现烟火气味。

      布莱克走在前方,尾巴收拢。它在刚拐出山坳就提示陈折:“前方约八百米有三十到四十座房屋。有家畜叫声,有人声。”

      陈折放慢脚步:“是个小村子。我们应该可以打探一下信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娜。阿娜穿着那双新鞋走了一整个上午,没有抱怨,没有掉队,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陈折蹲下来,和阿娜平视:“到了那里,如果别人问你,你叫阿娜,我是你的姑姑。我们是从南边,坐船来的。你不要说太多,也不要说谎,跟着我就好。”

      阿娜点了点头。远处,炊烟正在黄昏的天空中缓缓飘散。

      这个村子不大,房屋低矮,散在坡上。房屋前后堆着柴火和一些陶罐。几只鸡咯咯叫的刨食,一只大黄狗远远看见布莱克,跑过来嗅嗅,又跑走了。空气里飘着土灶、植物、粮食煮熟后的混合气味。

      村口没人,却能听到人的说话声。陈折打开翻译,顺着声音来源往里走。在一个比周围房子都更大的屋门前,几十个人围成的半圆。

      人群最里面,是一个头上缠着青色头巾的男人,看起来上了一点年纪。男人左手端着一只竹簸箕,簸箕里放着几枚串起来的铜钱。他右手不停把铜钱拿起又放下,反复几次。嘴里也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但是语速却很快。

      围观的男男女女都安静的站着,有老有少。屋里却传出女人的哭声。哭声带有一种旋律,在陈折听来好像在哼歌。

      “他们在做什么?”阿娜声音很低的问。

      陈折摇了摇头,她觉得应该是一种祭祀活动。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边缘。房子门是开着的,里面很暗。影影绰绰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蹲在地上,举起的双手分别拿着刀和箭。女人前后晃动,分不清是在发抖是还是摇摆。

      女人身前躺着一个人,陈折只能看清一条腿露在席子外。席子四周零散摆放着几个碗。里面咿咿呀呀的声音还在继续。

      人群最外围一个老妇人很快发现了陈折,她回身上下扫视。视线从布莱克和阿娜身上略过,又盯着陈折的脸,眼里带着警惕。

      老妇人问:“你从哪来的?来做什么?”

      听见问话声,其他站得近的人也纷纷回过头。

      陈折把话翻译成黎语,“阿婆,我们是过路的。船在海上出了事,走散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老妇人抬起一只手,朝村道另一处指了一下:“那边,最远的那间,没人住,空的。”她说完,转回身,和左侧中年女人使了一个眼色。陈折不清楚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陈折站在原地,没想好怎么办。

      一个年轻壮硕的男人,腰间别了一把刀,从人群最里面直奔陈折,用肩膀遮住她的视线。他开口说:“汉人?我阿爸在驱邪,你别看了。”

      陈折收回目光,点点头。她带着阿娜向老妇人指的方向走。屋子是竹子做的,门板虚掩,推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响声。里面一张矮床,一个土灶,墙角堆着棕榈叶,光从屋顶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透进来,光柱里飘着灰尘。

      陈折把物资包放在矮床上,取出密封的食品盒,里面是之前烤好的玉米饼,里面夹着虾。

      “啪”的一声从陈折身后响起,她转回头看。发现阿娜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上面有只被拍死的蚊子。阿娜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迹,伸手在右臂上抓了一下。

      陈折抓住阿娜的手,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又从背包侧面口袋里掏出一管驱虫液。

      驱虫液是在答里孛星上使用的,驱昆虫效果特别好。陈折给两个人身体喷了一些,又擦了手,和阿娜分吃了玉米饼。

      竹屋里一直没住人,蚊子应该藏在暗处。陈折四周看了看,想起刚刚那间屋子,和里面躺着的人。

      刚吃完手里的饼,外面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透过敞开的屋门,陈折看到几个人走过。

      陈折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盐,盐粒洁白细腻。她把盐倒了一撮在一张白纸上,用绳子扎紧。然后叮嘱布莱克看好阿娜,自己出了门。

      她沿着村道往里走了几十步,走到了一个水井旁。井边有两个女人正在洗菜、淘米,说话声不高。其中一个是和老妇人眼神交流的中年女人,另一个比较年轻,圆脸。陈折没印象。

      她在井边蹲下,打了半桶水倒在随身的电热水杯里。

      圆脸年轻女人停止洗菜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船翻了,路过这里歇脚。”陈折说,语气平淡,“这儿离琼州还有多远?”

      “琼州?”圆脸女人想了想,“走的话,得两天。骑马快些,一天半。不过你没有马吧?”

      “没有。”

      “那走两天。路上有驿站,但不一定开着。”

      陈折点点头,把桶放下:“这儿叫什么?”

      “我们这儿叫黎母岭脚下。归万安州管。你呢,从哪儿来?”

      “南边来的。”

      “南边?崖州那边?”

      “……差不多。”

      圆脸女人站起身,“崖州那边前几个月来过一队商船,带了货,往北走了。你要是想走,就去琼州找大船。”

      陈折也站起来,“今年是什么年了?我……在海上漂得久了。”

      中年妇人悄悄用手指拉了拉圆脸女人的衣服,圆脸女人手里端着装菜的木盆,眉头稍稍皱起来:“淳化五年,皇帝登基好几年了。你在海上飘了多久?”

      “淳化五年……”陈折重复了一遍,脸上不见异色。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公元994年。比飞行器导航估计早了几年。

      她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盐,展开递到两人面前,给她们看。

      两人的目光落到白色的颗粒上,圆脸女人凑的更近一点。”这是盐?”她问。

      “对,细海盐。”

      中年女人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嘴里,点了点头。“你要换什么?”

      “不换东西,这是我船上带的,就是问问附近的情况。”陈折把纸包上,直接塞到两人手里。圆脸女人没有推搡,在手里掂了掂,收进了围裙口袋里。“你晚上有地方住么?”

      “村口那间空的竹屋。阿婆指给我了。”

      “哦,那间。”圆脸女人顿了一下,“以前住的一个老婆婆,去年走了。屋子空了,有时过路的人会住。”

      “嗯。”陈折又打了半桶水,冲了冲手。“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做法事。是谁病了?”

      圆脸女人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低着头搓米,没看她。圆脸女人转回来,压低了一些声音:“老村长。烧了三天了,昨天在日头下面还说冷。今儿上午昏了过去。从西边峒请了娘母来念,说是雷公鬼。这会儿人醒了。”

      “这个情况这里多么?”陈折问。“就是发烧、冷热交替、昏迷。没食欲加呕吐。”

      “呀!”圆脸女人双手拍了一下,“对,是说吃不下东西。你们那里也闹这个?”

      陈折摇了摇头,“我来的路上,离这一个时辰左右,在路边一个破草屋里遇到一个得病的女人。”

      圆脸女人嘴里啧啧几声,“那肯定是牙排村的”。她往西北方向指了指,摇着头,“他们那边家里女人得了这病,不给治,就往外边一扔……”

      “别说了。”中年女人打断了她的话,口气有点硬。圆脸女人闭了嘴。

      陈折也没继续追问,她笑一笑,拿起水杯,转身走回竹。身后两个女人又互相说了什么,声音太小。

      阿娜正蹲着,看空地上玩耍的几个孩子,她的目光追随他们来回跑动的脚步。陈折走回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

      “他们玩的是什么?比我的那个球大了很多。”阿娜问。

      “竹编球。用竹子编的。”

      “我能做一个吗?”

      “能。回去让詹姆斯教你。”

      阿娜把目光在那只滚动的竹球上停顿了一会儿,才接过陈折递过去的水。她问:“他们说的皇帝,是谁?”

      陈折想了想:“一个很远的人。住在北边的皇宫里。”

      “他管这里吗?”

      “管。但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没来过。”

      阿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他知道阿弟吗?”

      “不知道。”

      阿娜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他也不管阿蓝的事?”

      陈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坐在阿娜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着那群奔跑的孩子,那只竹编球从这头滚到那头,被一只脏兮兮的小脚踢回来,又滚过去。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的时候,村子另一边传来很大的动静。陈折正在清理竹屋里的那堆棕榈叶,她带上一副手套,把屋角打扫出来。

      有人用黎语高喊了一声,乱糟糟的。她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那阵喧哗走过去。那里围了七八个人,中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小男孩,看起来和阿娜差不多大。

      小男孩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身体弓成一个弯,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有细细的白沫渗出来,双手的指节曲成僵硬的钩状。围着他的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上手碰他。

      一对青年男女跑了过来,女的呼喊着:“阿椰,阿椰”。男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他把锄头扔在地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折蹲下来,把手按在孩子的肩头,压住了他的侧身。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她用黎语说:“帮我按住他的肩膀,不要让他咬到舌头。”女人赶紧蹲下来,按住了男孩另一侧肩膀。陈折从腰间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卷起来,放在男孩嘴里。

      陈折的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腕上搭了不到一秒,脉搏极快,皮肤灼烫。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色,蜡黄,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嘴唇干裂。手腕上的光脑瞬间完成了基础指标采集,血氧偏低,心率不规律,高度疑似疟疾。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慢慢退去。男孩的身体松弛下来,呼吸浅而急促,眼睛半睁着,没有焦点。人群又围拢了一些,女人用手帕擦拭他额头的汗。

      陈折站起来,退到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确定抽搐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发作,才走回竹屋的方向。

      阿娜走到她旁边,看着她,开口问:“他会死吗?”

      “如果没有人帮他,会的。”陈折说。

      “你会帮他吗?”

      夕阳下远处的群山重重叠叠,一山连着一山。陈折看了看天色,“明天我们回去找詹姆斯,然后再回来。我们需要确认以后才能行动。”

      阿娜点了点头:“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一亮就走。”陈折说。

      “天一亮就走。”阿娜重复了这句话。

      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竹屋的茅草顶染成橙红色。阿娜坐在门槛上,抱着布莱克的脖子,把下巴埋在它脖子那的毛发里。

      夜很短。陈折几乎没有睡实,她在黑暗里听着四周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和竹屋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在天边刚刚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时坐了起来。阿娜还在睡,蜷成一小团,呼吸均匀。布莱克在她脚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暗色里亮了一下。

      陈折轻轻碰了碰阿娜的肩膀:“走了。”

      阿娜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脸。她什么也没说,穿上那双鞋,跟着陈折沿着来时的路,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走出了村寨。布莱克走在最前面,尾巴竖直。

      回到飞行器所在的山谷时,詹姆斯正蹲在机翼一侧,检查一块太阳能板的接头。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你们回来了。比我预想的早。"

      “需要你帮忙找一样东西。”陈折说。

      她爬上飞行器,在主控面板上解锁,输入检索指令:黄花蒿,菊科植物。

      屏幕上弹出一系列条目,她快速翻过几页文献,找到了一篇关于青蒿素的提取方法。用低沸点溶剂从黄花蒿叶片中萃取有效成分,经纯化后得到青蒿素粗提物。

      “需要黄花蒿。”陈折把屏幕转向詹姆斯,上面显示着这种植物的形态特征和生长环境描述,茎直立,叶片细裂,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短柔毛,气味浓烈,常见于南方湿热地区的山坡、路旁、山林边。”

      詹姆斯看了屏幕上的植物图像,放大确认了叶片的形状。“你有它的气味数据吗?”詹姆斯问。

      陈折摇了摇头,她只有形态描述和一份图录照片。

      陈折思考了一下,向飞行器外面说:“布莱克,你过来。”

      布莱克进来,走到屏幕前。陈折把黄花蒿的文字形态描述和照片输入它的本地数据库,然后下达指令:“搜索空气中所有植物挥发物的成分组合。我需要的是一种菊科植物,叶片含特殊萜类化合物,气味浓烈。”

      布莱克的瞳孔亮了一下,耳朵立起。

      它沿着飞行器周围走了一圈,停停走走,它钻进了一大片草丛,最终在离飞行器几十米的一片缓坡停下。那里几株不起眼的植物,茎直立,叶片细裂。

      陈折走过去,蹲下来,摘下一片叶子揉碎,闻了一下。气味浓烈,有一种苦香。

      “是它。”詹姆斯确认。

      阿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那几株黄花蒿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皱着鼻子。

      “苦的?”陈折问。

      “嗯。苦的。”阿娜说。

      “这种苦能救人。”

      阿娜又看了那株草一眼,然后说:“那我帮你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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