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渡江行客

6、第六章 插曲 几

　　几天后的清晨，升级后的信号塔捕获了一段可识别的高空影像。陈折把画面降噪处理，她在屏幕里清楚看到一片被绿色覆盖的沿海丘陵，几处房屋聚集的村落轮廓，多是木质结构，规模比罗塔岛上的大了很多。海面上漂着几艘小型渔船，船身狭长，两端翘起。有孩子们在浅滩上追逐打闹，她放大画面，仔细看了他们的样貌和穿着。

　　陈折把那段无声的影像反复播放了三遍，里面的人和建筑是她印象里中国古代的样子。

　　阿娜站在沙滩上突然指着海面说了一句查莫罗。陈折抬起头问她：“什么？”

　　阿娜换了汉语又说了一遍：“要经常下雨了。”

　　陈折也跟着观察海面，海面上风平浪静，远处的地平线和往常一样。“是雨季要来了？”

　　阿娜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天上：“鸟飞得低了。”

　　陈折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回飞船，在工具间翻出一套超薄的往复刀片装置，把T-7唤醒。T-7从充电舱里伸展六条腿，摄像头抬起对准她的脸。

　　“去玉米地。”她说，“收割。”

　　T-7跟着她走到玉米地边缘。玉米秆已经长到两米多高，叶片发黄，穗子垂下来，顶端的苞叶变成枯黄色。

　　陈折掰下一穗，剥开外面的苞叶，用手指掐了一下，玉米粒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就这样。”她把玉米穗递给T-7看，然后指了指旁边几株，“苞叶黄色的，熟了，摘。青色的，还要再等几天。”

　　T-7的摄像头在玉米地里扫了一圈。它伸出机械臂，对准一株苞叶完全枯黄的玉米，夹住穗子根部，一拧，一拽，整穗玉米就下来了，动作利落。

　　阿娜跑过来，踮起脚，伸手要去够一根低垂的玉米穗。陈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赤脚，脚趾陷在松软的泥土里，脚背上沾着泥点。“你去和布莱克玩。”陈折说，“这里不用你帮忙。”

　　阿娜嘴巴噘了一下，但没有争。她唤了一声“布莱克”，带着黑狗往海崖方向跑去。

　　陈折转身看T-7慢吞吞在玉米间移动，它的摄像头扫过一株玉米，这棵玉米的苞叶一半黄一半青。

　　它停下来，机身晃动，机械臂悬着，卡顿数秒。它又把摄像头来回转动，观察着隔壁的玉米。最终它挪动六条腿到了下一个黄色玉米前，摘下来，放进身侧挂着的收集筐里。

　　她没管它，用袋子装着几棒玉米走回飞船。

　　傍晚，阿娜怀里抱着一个用宽大树叶裹成的包，跑回来。里面是四枚鸟蛋。

　　陈折接过鸟蛋，对着灯光照了照。蛋壳透光，很新鲜。她把蛋放在一旁，转身把下午刚剥下来的一碗玉米粒倒进一台研磨机里。机器转动了几秒，玉米被磨成粗粒。

　　她把玉米碎兑水调成糊，打入两枚鸟蛋，搅匀。

　　阿娜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折用糊糊，摊出了几张黄橙橙的饼。

　　陈折铲出一张饼，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给她，“吃吧。”

　　阿娜接过去，呼呼吹了吹，赶紧咬下一口，发出咝咝的声音。

　　“好吃。”她含混地说。

　　陈折自己也拿了一张，坐在她对面。“今天跑哪了？”

　　“南边。崖上。”阿娜比划了一下方向，“那里鸟多，蛋也多。”

　　“我们去的那个村子，你原来认识么？”

　　阿娜摇了摇头，继续嚼着口里的饼，咽下去才说：“之前那三个男人，摘你玉米的，我阿爸还在的时候，和他们是一起的。”

　　“那是不同的部落。”陈折吹了吹自己手里的饼。“这样不同的部落，你知道几个？”

　　“四个。”阿娜伸出一只手，收起拇指。“在西北边，有一个最大的，叫莫琼。他们人最多，地方最大，鱼多。但他们不喜欢外面的人。我听说，他们从来不跟别的部落换东西。”

　　陈折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的那五个人，“还有呢？”

　　“还有一个在南边，他们靠海，喜欢跟别的岛换东西。船多。人活络。”

　　陈折没再问，她给阿娜又盛出一张饼，自己也吃起来。

　　这几天，詹姆斯在忙着做他们要离开的准备，水藻的恒温生物舱是陈折最关心的。詹姆斯将生态舱的供电线路接上了一组独立的小型太阳能板和蓄电池，又在水循环入口处加装了一道粗砂过滤层，为了防止泥沙堵塞管路。

　　陈折偶尔在便携屏幕里观察一下大陆的画面，信号时断时续。

　　玉米全部收获的第二天，趁着还是晴天，陈折把玉米用叶子几根系在一起，挂在舱内通风的地方。

　　詹姆斯走过来看了一眼：“你连棒子一起挂？”

　　“留种。”陈折说，“剥下来存不住。这边的湿度，种子胚芽几天就霉了。”

　　詹姆斯没再问。他看了一眼那些挂在舱壁上的金黄色玉米棒，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阿娜蹲在飞船外的沙滩上，在用一个树枝画画。

　　陈折走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来画的是什么。方方正正，下面几条细线。“你画的是什么？”

　　阿娜指着面前走过的T-7。

　　T-7发现有人指它，停下脚步，把摄像头转到这边。发现没有新指令，六条腿先后抬起，继续原来的行进路线。“维护通信塔，任务不变。”

　　下午，陈折和阿娜拿着几串玉米，带着布莱克又去了那个村子。到了村子边缘，阿娜停下来，回头看陈折。

　　陈折把手里的玉米递给她，“你就说这些晒干后，过一段时间种下去，可以收获很多。”

　　阿娜接过来，自己走进村子，找到那个被她称作“玛嘎”的年长女人。她们用查莫罗语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陈折没有听清。然后阿娜放下玉米，转过身，指了一下海湾的方向。

　　年长的女人听完了，看着阿娜，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村子边缘的陈折。她点了点头，说了两句话。阿娜转回来，走到陈折面前。“她说知道了。”

　　陈折朝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回走。阿娜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忽然小声说：“她说莫琼的人，之前来问过山上的金属，和你换给他们的刀。”

　　陈折停下脚步，“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就前两天。”

　　陈折没再追问，她想了一下，继续往回走。“走吧，明天给你原来那个村子也送一些玉米种子。”

　　罗塔岛的傍晚，林间格外安静。两个人穿过灌木丛，回到了飞船附近。

　　陈折手腕上的光脑毫无预兆的闪烁，飞船AI请求连接。

　　陈折接起，信息跳出来：【T-7信号中断，设备离线】

　　陈折停在原地。

　　她的仿生设备程序稳定，从不会无故停机。

　　“詹姆斯，在主系统上查询一下T-7的最后位置。”她呼叫詹姆斯。

　　几秒钟后，詹姆斯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回来：“最后信号记录在山脊下方，南坡步道，距离飞船约一公里。信号是在移动中突然中断的，没有缓慢衰减的过程。”

　　陈折把阿娜送回飞船，让她留在舱内。布莱克跟在她脚边，耳朵支着。陈折启动三台脉冲防护飞行单元，又让詹姆斯拿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箱。

　　两人一狗沿着山脊南坡的小路往上走，小型飞行器成三角形，同步飞在陈折头顶。

　　整座岛沉在夜色中，林间的空气湿热。詹姆斯走在前面，飞行单元投射的光束照在脚下。布莱克走在陈折身侧，鼻尖贴着地面，偶尔停下来嗅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詹姆斯停下来。

　　“这里。”他蹲下来，离他最近的一束光向下，把那块地面照得更清晰。

　　散落的零件出现在光柱里。一片六足机器人的外壳碎片，金属表面有外力撞击痕迹，边缘凹陷，漆料剥落。旁边是一截断裂的机械臂，末端的夹持器还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再往前几步，一块零件被踩进了土里，上面留着清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陈折蹲下来，捡起那截机械臂，关节处的电线是被外力扯断的。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夹持器内侧有刮痕，是夹住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可能是玉米穗，也可能是别的。

　　“被打坏的。”她说。

　　詹姆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照明灯随着他的视角扫向四周。地面上的痕迹很清晰，几个人从山脊方向下来，在步道上埋伏，然后从两侧扑向T-7。脚印的深度和间距说明他们移动很快，动作有配合。T-7的足迹在这一点转向，然后消失，说明它被抬走了。

　　布莱克蹲在旁边，鼻尖朝着山坡下方的方向，尾巴向下垂落。

　　“气味。”陈折说。

　　布莱克站起来，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路往下走。那条路和去中部村子的方向不同，指向西北，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然后进入更深的林地。布莱克走得很快，但步子不大，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

　　陈折和詹姆斯跟在后面。飞行器飞行的高度下降到两个人头部附近，亮度只照脚下。林间越来越暗，头顶的月光被树冠遮挡。空气中开始有木头被烧过的气味，很淡。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布莱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折。陈折蹲下来，把手放在它头顶，然后朝前方看过去。

　　树丛的缝隙间，有光。

　　大片的火光，从一片开阔地的方向透过来。

　　陈折很轻地说了一声：“关灯。”飞行单元同时熄灭了照明的灯光

　　两人一狗站在树丛的阴影里，看着前方。

　　那是一片比中部村子大得多的聚落。石头建筑更多，排列更密集，沿着海岸线分布。空地中央有一处大型灶台，火烧得很旺，几个人或站或坐围在周围。在他们脚下，陈折看见了T-7。

　　它侧倒在地上，两条腿被卸下来，扔在旁边，接口处漏出连接线。另外几条腿也扭曲出奇怪的角度。

　　一个男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陈折换给中部的那把小刀，正在T-7的外壳上划着。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举着火把，一个弯着腰在看。

　　弯腰看的女人，用手拦了一下那只握刀的手。她转回身端起一桶水，泼在T-7身上。

　　T-7的摄像头朝上，对着夜空。指示灯已经熄灭。

　　它只是一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

　　陈折蹲在树丛后面，手搭在布莱克的背上。它的毛温热，呼吸平稳。

　　“他们在拆它。”詹姆斯的声音很低。

　　陈折没有回应。她盯着围着的几个人，看着那个男人手里的刀。那是她换出去的，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最后落到了莫琼人的手里。现在他们用它来拆她的机器人。

　　她在布莱克头上拍了两下，自己率先走出遮挡，走进莫琼部落的空地。

　　那几个人听见脚步声，纷纷转过了头。那个手上拿刀的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截T-7腿上接口的线路。

　　他说了一句查莫罗话，陈折没有开翻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能看清他涂成黑色的牙齿。

　　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从一间石头屋子里走出来，腰间带着一个海螺号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折脸上也很平静。她看着他带着另外两个人走近，其中一个是她在便携屏里看到，那个在信号塔下被声波驱赶过的年轻人。陈折打开翻译。

　　莫琼男人们围城半个圈，盯着詹姆斯和布莱克。

　　上年纪的男人站在中间，目光扫过悬停的飞行单元，他没有后退。

　　“你来了。这个铁兽，我们捡到的。它不听话，不跟我们走。我们把它两条腿拆了。你要它，可以。拿东西来换。”他比了一下身后的T-7。

　　陈折盯着他的脸，上前两步。“之前那个村子的人拿我的东西，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是谁的。他们没有见过我。我原谅他们。但你们，你们见过信号塔，被声波驱赶过，知道我在山上放了东西。你们还是使用暴力带走。这不是无知，这是故意的。”

　　男人听完翻译。他偏过头，和左右的人交换了眼神。更多的人围上来，有几个人手里拿着木棍。

　　男人转回来，看着陈折。“谁得到，就是谁的。”他说，“你放在山上，没人看着。它自己在路上，没人看着。我们捡到了，就是我们的。你想拿回去，拿东西来换。火种、绳索，刀，金属。一物换一物，这是海岛的规矩。”

　　陈折立在黑夜和火光的交界处，看着他，“你们不是交易，你们是掠夺。我不会换。我今晚来是把T-7带走。你们让开，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回头说了一句，拿刀那个人一只手拽着T-7一条腿，给它拎起来。另一只手的刀想要落下。

　　陈折没有等他继续做别的动作，只喊了一句：“詹姆斯，他的手。”，

　　眨眼间，一道光击穿了那只拎着T-7的手。他双手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发出半声叫。

　　上年纪的男人眼底满是错愕和愠怒，他只看到陈折身侧的詹姆斯手腕上，闪一下红光。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名年轻女性，跨步而出，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陈折厉声：“松松部落得你恩惠，是他们运气！你不肯予我们，便是偏心！今日铁兽在我们手中，你不给宝物，便不许走！”

　　话音未落，另有两名武士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两侧退路，黑曜石短矛重重顿在地上，震起细碎尘土。“留下物资，带走铁兽！否则今夜，你们，别想离开”。

　　孩童的啼哭、莫琼人的低喝、兵器碰撞的脆响。原本散乱站着的男人聚拢过来，十几名青壮年武士手持矛斧。他们停止了谈判，选择最原始的人多势众。

　　布莱克四肢压低，脊背绷紧，喉咙滚出低沉的威慑低吼。

　　面对紧逼的人群，陈折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看着一根削尖的木矛从人群里掷出来，朝布莱克的方向飞去。

　　布莱克没有动。它压着脊背，眼睛盯着矛飞来的方向。

　　木矛飞过空地的边缘，离布莱克只有不到五米。最近的那台飞行单元，底部拦截器发射了一道极短的气体脉冲，精准命中木矛中段。木矛在空中偏转，斜着扎进旁边的沙地里，尾端还在颤动。

　　掷矛的那个男人愣住，他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睛盯着自己那根插在地上的矛。旁边的人也在看那根矛，没有人说话。

　　陈折盯着年长的男人，“我最后说一遍。把T-7还给我。”

　　对方没有接话。他扫了一眼三台悬停的飞行单元，又看了一眼布莱克的位置。他和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了一句。

　　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黑曜石短矛。他握着矛杆，朝布莱克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陈折看到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看到了他收紧的手指。她说了一声：“詹姆斯。”

　　詹姆斯的手臂抬起，手腕佩戴的发射口对准那个年轻男人的前臂。一束窄频脉冲射出，击中了他握矛的手腕外侧。他的手指猛地弹开，黑曜石短矛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弯下腰用手攥住自己发抖的手腕。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人开始后退，但有更多人往前挤。木棍和矛尖在火光里晃动，脚步声密集起来。

　　陈折不想再耗下去。她蹲下来，从脚边的黑箱子里抽出一台扁平的方形装置。外壳是黑色的陶瓷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显示屏，只在侧面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凹陷触点。她把装置握在手里，拇指按在凹陷处，然后站起来，对准了面前的人群。

　　装置启动的一瞬间，空气里有一种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像一阵突然涌来的风，从装置的前端向外扩散。

　　前排的几个人同时停住了。那个年长的男人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他旁边两个举着木棍的人跟着倒下，木棍脱手，掉在地上。再往后，更多的人失去平衡。有人蹲下去捂耳朵，有人侧倒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摇晃，手扶着旁边的石墙试图稳住自己。人群往前挤的势头在几秒内瓦解了。

　　没有人叫喊。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那个刚才指着陈折厉声说话年轻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头，身体在发抖。那个被詹姆斯打中手腕的年轻男人本来已经站起来了，现在又蹲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发抖的手腕。

　　陈折手里握着装置，声波持续了大约五秒，她关掉了开关。四周安静下来，地上的人有的在缓慢地翻身，有的在试图站起来，但没有一个人能立刻行动。

　　她走过躺倒在地上的人群，走到了T-7身侧。她蹲下来，把T-7的主体和散落的模块从地上拾起来，放进詹姆斯递过来的金属箱里。

　　三台飞行单元重新编队，在三人头顶保持三角队形，缓缓向林间移动。

　　走出空地边缘的时候，陈折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的火还在烧。那个年长的男人已经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他没有看她。

　　她转回头，走进林间。夜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三台飞行单元投出的光照在脚下。布莱克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