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渡江行客

5、第五章 接触 玉

　　玉米第一次收获是在詹姆斯被唤醒的半个月后。连续三个月海洋产品和水培蔬菜，让陈折非常怀念飞船上原来的冷冻食品。

　　她掰下一根玉米，剥开外皮，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她在飞行器外的小火堆上烤熟，掰了一半递给阿娜。阿娜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甜的。”

　　“对。甜的。”陈折说，“而且它长得很快。六十天就能收一季。”

　　陈折自己也啃下一排玉米粒，被直接烤熟的玉米略有些糊味，她发出满足的一声，决定要试试更多的吃法。

　　阿娜的语言学习是在飞行器舱门外的一片棕榈树荫下进行的，每天早上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她学得很快，比陈折预想的快得多。

　　起初只是词汇。陈折指着自己说“我”，指着阿娜说“你”，指着海水说“海”，指着沙滩说“沙”。阿娜跟着念，发音有浓重的查莫罗语口音，但准确性在快速改善。

　　到第三周，她开始用短句表达需求。“我渴。”“水。”“太阳热。”

　　到第四周，她问出了第一个完整的问题：“你从哪里来？”

　　陈折坐在她旁边，看着海湾上落日的余晖，沉默了几秒钟。“很远的地方。一个你还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阿娜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陈折的手背。

　　那天晚上，詹姆斯带着T-7从山脊那边回来。他们白天在设法提高信号塔的覆盖范围。詹姆斯走近时，看到陈折正坐在帐篷外的火光边，教阿娜念几种食物的名称。阿娜“番茄”的发音带着浓厚的查莫罗口音。

　　陈折看到他，问了一句：“顺利吗？”

　　詹姆斯放下工具，“我用一块金属板固定在之前架子上，作为信号接收反射面，有效通讯半径可以扩展到三百公里。明天我打算把飞行器的通讯模块拆卸下来试试。”

　　“有当地人看到你们么？”陈折打开手边的便携屏，屏幕左上角显示着信号强度读数，旁边一行小字提示【通讯模式，无终端接入】。

　　詹姆斯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不过我在山顶上看到东侧山脊下方大约三公里处有一个村落，被溪流穿过。”

　　陈折在便携屏上点击了一下，界面切换成实时俯瞰画面。她调整了一下方位和角度，在一片热带植物之间，出现一处平整的农田，芋头或者山药叶片整齐排列。紧挨着这片庄稼的是一条小河，小河的对岸是一个村落。

　　这会应该是晚饭时间，很多人聚在一处，正在一块大石头上烹饪着鱼类。陈折把画面缩小，整个村子出现在屏幕里。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石头建筑，四周散落着一些圆形茅草房，全都高出地面一段距离。陈折觉得应该是防潮的设计，空气可以在下面流通。

　　阿娜探过身，指着中间最大的那个，建在石桩上的房屋，告诉陈折：“这个，查莫里。”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茅草屋：‘这个，马纳昌。’

　　陈折用翻译器查了一下这两个发音，是贵族和平民的意思。

　　这时，那个石头房子走出一个上年纪的女性，腰上围着一块编织的布料，上身赤裸，只在项间挂着一串陈折不认识的装饰品，不太像某种贝壳。陈折下意思放大画面，想看看是什么。

　　画面突然黑了。

　　屏幕右下角的信号强度读数从满格直接归零。提示跳出来【信号丢失】。

　　陈折等了两秒。她退出了图像模式，切回信号监视界面，读数仍然是零。

　　她站起来，走出帐篷，朝山脊的方向看了一眼。“信号塔出故障了。”

　　詹姆斯先是望了望黑暗里山脊的轮廓，又回头看了一眼T-7，然后朝飞船走去，“我去取夜视仪和照明设备。”

　　“明天早上再说。”陈折叫住了他，“明天早上，我们去山上看看。”

　　蕨类植物在几个人脚下发出细碎的折断声，空气潮湿闷热，鸟鸣声从四面涌来。

　　陈折拨开一片宽大的叶子，皱着眉头望向视野尽头的珊瑚石灰岩高地。

　　布莱克的声波定位数据，通过耳蜗通讯器传到陈折的频道。“岛屿最高点海拔约一百五十米，地质基底为珊瑚石灰岩。附近人类聚落三处，分布在东西两侧，总人口估计不足一千。”

　　陈折低头看了看阿娜的赤脚，“上面裸露出来的路有点粗糙，你能走么？”

　　阿娜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冲到了最前面。

　　陈折让布莱克去追阿娜，自己站在原地，把两只手搭在额头，望向山顶。“我没看到信号塔，按理说天线加下面支架七、八米高，这么近应该能看到。”

　　詹姆斯提着一个金属箱也抬起头，他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了一下，速度很快。“是不是被野猪撞到了？我之前好像看到过野猪的脚印。”

　　陈折摇了摇头，“布莱克说岛上没有大型动物。”

　　两个人没再说话，沿着詹姆斯之前踩的落脚点，爬上陡坡。攀上最后一段时，整座罗塔岛尽收眼底。海湾、村落升起的淡淡炊烟、环岛深蓝色的珊瑚带。

　　詹姆斯率先走到之前搭建信号塔的地方，停住脚步。

　　天线不见了。底部的金属支架也不见了。原本固定在地面上的几根桩子被拔出来，丢在四周，坑里还留着新鲜的土。

　　陈折蹲下来，用手拨开标记旁边的落叶和碎石，露出下面被压平的草茎。她沿着草茎被踩倒的方向看过去，一条小路延伸向山坡下方，指向村落的方向。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山脊的另一面吹上来，带着远处海湾的咸味。

　　陈折沿着那条被踩过的路往下走。布莱克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抬起头翕动鼻翼，再回头确认一下她的位置。詹姆斯和阿娜跟在身后。

　　大约二十分钟，陈折听见溪水流过的声音，水边几只独木舟，边缘架着支腿。

　　田里有个男人原本好像是在挖土，远远地看到他们立刻站起身，向村子那边跑过去。

　　陈折一行人刚走到村子边缘，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迎了上来。前面上年纪的，正是陈折在便携屏里看到的那个。她的脖子上仍旧挂着装饰物，走得近了，陈折看清，应该是龟甲或者玳瑁一类的东西。

　　阿娜在身后扯了扯陈折的袖子，小声说：“这个是……玛嘎”。

　　陈折抬起头四处观察一圈，村落中央，几块石头围成的灶台上，正架着一块圆形的金属板，几条被剖开的鱼平铺在板子上，下面烧着火。

　　几个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看她，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孩儿。空地上散落的站着几个人男人，其中一个陈折觉得有些面熟。

　　陈折冲面前的女人指了指那个灶台：“这个是我的东西。”

　　女人皱起眉，好像不明白翻译器里的话。“这东西立在山上，山上的东西，谁能用，就归谁。这块板子烤鱼很适合，我们很喜欢。”

　　陈折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茅草屋和石桩建筑。她注意到，远处的树丛后面还有人影晃动，几道细小的炊烟从更远的屋顶上升起来。这个村落不是孤立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女人。“是我放在山上的，我把它从很远的地方带来，我需要用。你们拿走要和我说，不能自己偷偷拿走。”

　　四周安静下来，女人说：“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们没见过你。你放在山上的东西，没有围栏，没有标记，也没有人看着。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你的？”

　　陈折指了指傍边那个面熟的男人，“他见过我的飞船，认识这个东西和我的飞船是同一种材质。”

　　女人顺着陈折的手指看过去。那个男人站在人群里，被点到的一瞬间往后缩了半步。他看了一眼女人，又看了一眼陈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女人朝那个男人低声用查莫罗语说了一句。

　　男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翻译器转译得有些断续：“那天……我去海边。看到那个大东西。灰色的，会反光。后来在山上看到这块板子，颜色一样。”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怕说多了惹上什么麻烦。

　　女人听完，转回来看着陈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的东西掉在山上，我们捡了。”她说，“你现在来要，可以。但拿走别人捡到的东西，不能空手。”

　　陈折看着那块四周被燎成黑色的金属板，点点头，没有跟她争“偷”这个字。

　　她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在地上划了个圆形，在上面加了一条直线，直线下三角连接着圆。她指了指地上这条线，又指了指山的方向。“这个，是它原来的样子。上面有一根更长的东西，下面有一个架子，立着的，很高。”她比了比高度，“这块板子你们留下，这根竖着的和下面的架子，还给我。我可以跟你用别的东西交换。”

　　女人看着陈折画的图形，没有立刻表示。她后面年轻的女人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年长的回了几句。

　　陈折拍了拍手上的土，等她们商量完。

　　女人转回身，打量詹姆斯手里的金属箱，又把目光移回陈折脸上。“铁刀。能切鱼，切木头的。”

　　陈折转头面对詹姆斯，让他把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四周安静下来。围着的人群，很快又发出压抑的吸气声。

　　箱子里整齐的码放几排工具。有激光切割机，焊接枪、几个电子测量单元。箱盖上卡放着工具刀、折叠锯、钳子等传统工具。

　　詹姆斯后退到陈折身侧，他的瞳孔快速收缩一下。

　　罗塔人纷纷围拢在那个女人身后，几个男人伸长脖子低头看着箱子，一个年轻女人蹲下身，从人群缝隙里张望。人声嘈杂，翻译器没有立刻转换他们的对话。

　　年长的女人站立在远处，抬起头，“这些都换？”

　　陈折拿出一把折叠锯和工具刀，展示给对方。“这个可以锯木头，比铁刀快。这把很锋利，可以切肉。”

　　女人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把两个东西按陈折演示的方式收回去。点点头，回身说了一句。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轻声议论，但没人上前。

　　她身后年轻的女人走出人群，很快又走回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抬着那个三脚架和天线。他们把两个东西放在陈折面前的地上，退出去。

　　陈折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天线表面有几道新的刮痕，但整体结构完好，没有弯折。她站起来，拎起金属箱，詹姆斯走过来把天线扛在肩上，单手拎起三脚架。

　　陈折朝那个年长的女人点了点头。女人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陈折转身往回走。人群让开一条路，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村子。阿娜跟在陈折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跟上。

　　回去的路上，詹姆斯走在陈折身边。她侧过头说：“信号塔以后不能就这么放在山顶。”

　　詹姆斯想了一会儿。“山顶覆盖范围最大。以后想看的更远，必须用那个高度。”

　　“那就在塔底装两个声波驱赶器，正反方向的。用一个太阳能板供电。”

　　詹姆斯点点头，“明天我和T-7一起把装置带上去安装上。”

　　陈折没接话，又走了一段，她听见前面阿娜在叫布莱克慢一点，布莱克远远的叫了几声，和它平时的声音不太一样。

　　陈折加紧走了几步，看见玉米地边缘站着几个罗塔岛人，一个弯腰在掰玉米，另外两个站在外侧，其中一个手里已经攥着几根带叶子的玉米穗。他们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身来。

　　陈折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被踩倒的玉米秆，有两株被连根带土拔了出来，根须上还挂着湿泥。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掰玉米的人手里攥着的那根，穗尖还没完全饱满，可能还要再长几天才能收。

　　她感觉胸腔被堵着，压不下去。

　　这几个月的日子她是数着过的。水培架上的生菜和番茄翻来覆去就那几种，鱼和虾怎么做都感觉吃不饱。好不容易种下去的玉米，从育苗、移栽、浇水、一株一株地看着它们长到比她肩膀还高，抽穗的时候她每天早晚都要过来看一眼。第一茬收下来不到二十穗，她烤了两根和阿娜分着吃，剩下的都留着做种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过去，蹲在那两株被拔出来的玉米秆旁边，用手把根须上的湿泥拨掉，然后把它重新插回土里，用双手把周围的土压实。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抬头。插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个掰玉米的男人。

　　“这个还没熟。”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那根玉米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米，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她捡起一根被踩断的玉米秆，拿在手里。“这个已经断了，没用。”她把断秆放在一旁，然后指了指垄上那些还没被碰过的植株，“这些熟了，我可以给你们几穗。但你们要跟我说，不能自己拔。”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抱着玉米的，抬头看向陈折身边的詹姆斯，又看了看尾巴伸直，面朝他们一动不动的布莱克。

　　他蹲下身，把怀里几棵玉米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没看陈折，招呼另两个人一起转身走了。

　　阿娜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玉米，又抬起头瞅着陈折。“你没让他们把这些带走？”

　　陈折抖开一个布袋，把玉米一颗颗装进去。“他们要是问我要，我会给。但他们没说。他们直接掰了，这种行为不可以。”

　　她站起来，把布袋系好。“走吧，回去把这几根处理了。”

　　接下来几天，詹姆斯带着T-7在山脊上安装升级信号塔。有一天陈折把便携屏切换到实时俯瞰，几个罗塔人，有男有女从屏幕右边进入画面。

　　三个女人站在远处没继续向前，两个男人刚走到信号塔十米的范围内，就同时停住脚步。年长的男人先双手捂住耳朵，年轻的那个弓着背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跪在地上。

　　一个女人喊了一句什么，嘴巴张得很大。另外两个女人，上前拽主年轻男人的脚，把他拖出一段距离。

　　几个人在画面边缘又站着说些什么，一起走出了画面。最后那个年长的男人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信号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画面里只剩下塔基和那根立着的天线，声波驱赶器的指示灯闪着绿色。

　　阿娜提着一直空桶走进来，看见她的表情，“怎么了？”

　　陈折摇摇头，“没什么。”

　　阿娜没有再问，她从净水过滤器里接了半桶水，双手拎起来往外走。

　　陈折叫住她：“阿娜。我过一阵子要离开这里。”

　　阿娜停在原地，桶里的水晃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向陈折，“……去哪里？”

　　“去那边。”陈折指了指西北方，“那边有一片很大的陆地。那里有很多人，有很多我不了解的事。”

　　“你还会回来吗？”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阿娜面前蹲下，和她平视：“我想带你去。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娜把水桶放下，攥住陈折的衣角，就像她第一次和陈折说“嗯”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