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渡江行客

4、第四章：岛 陈

　　陈折解开安全带。手臂有些发抖，她把那归结为着陆冲击造成的。

　　【推进剂归零。飞行器目前浮力系统正常，外部舱壁密封完好。氧含量、气压、微生物指标全部符合人类安全标准。这是地球。】

　　陈折走到舱门边，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舱门。布莱克从副驾驶座下钻出来，用头顶了一下她的腿，像在问“你还好吗”。

　　她停了一会儿，抬起头。

　　“开门吧。”

　　舱门缓缓打开。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公元1000年的空气，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阳光照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她眯起眼睛隔了一会儿，才看清海浪的起伏。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海湾三面环山，山脊上覆盖着浓绿的热带植被。

　　陈折赤脚踩进浅水，海水温暖，没过膝盖。

　　布莱克从她身后走出舱门，越进了高于它身高的海水里。它的仿真皮肤被海水浸湿，声波定位模块正在扫描海湾底部地形。

　　“海水温度28摄氏度，盐度约34‰，生物活性指标正常。”布莱克的反馈通过耳蜗传感器传回陈折的频道。

　　陈折没有看它，目光落在那片无人的白色沙滩上。海风从她身边穿过，吹乱她的头发。

　　“三十天前我还觉得自己可能死在深空里。现在我站在这里，公元1000年，太平洋。”她说着，声音被风拉得有点散，“如果克莱尔知道我从深空里一路逃回地球，降落在太平洋的一个岛上，她大概会说：‘小陈你下次能不能挑个方便点的地方……’”

　　她停下来。弯腰，从海水里捞起一把湿沙。

　　“这里安全吗？”

　　布莱克快速扫描了周围环境，声波定位确认海湾内无大型海洋生物威胁：“岛上现有人类聚落不在目视范围内，暂无接触风险。淡水来源：海湾西侧约四百米处有一处入海小溪，流速中等。可食用的野生植物及近海贝类资源存在，但建议先进行生物毒性筛查。”

　　陈折向着沙滩走去，海水从膝盖退到脚踝。布莱克从飞行器里叼起一个便携物资包，跟在她身后。

　　阳光落在沙滩上，热得真实。陈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半沉半浮的飞行器，那是她来自未来的证明。

　　布莱克走回到她身边，把物资包放在她脚边，然后蹲坐下来，面朝着大海，和她一样望着那片水面。

　　“汪。”一声短促的叫、像是确认“我还在”。

　　陈折伸出手，轻点了一下耳蜗通讯器：“飞船，放出无人侦察机。”

　　很快，刚才他们出来的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螺旋桨声，一台小型无人机从里面飞出来，向高处爬升。她没有等传回的画面，而是拍了拍布莱克的头。“工作了。”

　　下午，太阳走到了山脊另一面，海水的温度还没有降下去。

　　半截飞船已经被工程机器人拉到了海湾靠里的位置，搁浅在沙滩上。陈折担心涨潮，用一个打桩机把飞船用缆绳固定住。

　　太阳能阵列被打开平铺在船体上方，为了保障生物舱低温状态，陈折把所有电源都利用上，所有设备并入电网，让飞船实时监控，。

　　她在干燥处，搭了一个帐篷，潮湿的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海水和植物的味道。陈折盘腿坐在帐篷下，啃着一个番茄，她打开侦察机回传的画面。

　　屏幕里，热带植被密不透风，蕨类植物覆盖整座岛屿。很快，一块裸露的珊瑚石灰岩高地出现在画面里，侦察机飞过这段表面粗糙的岩石，出现了炊烟和村落

　　有几个人出现在一块田地里。

　　“这里有人。距离我们三千米，他们肯定注意到飞船降落的动静了。”陈折拿起另一块便携屏，在上边画上草图，做上标记。

　　她又抬起头，发现侦察机回传的信号时断时续，卡顿一下，没了画面，“看来船体信号装置覆盖这么远有点吃力，我们需要搭建一个临时信号塔。”

　　布莱克突然警惕地叫了一声，陈折顺着它的视线看向海湾南侧密林里，没有发现异常，耳边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布莱克站起身，面向那边又走了几步。它把声波和热成像显示的信息，反馈在陈折的频道。

　　密林边缘有五个热源，分散在二十米宽的范围里，两个蹲着，三个站着，手里有武器。

　　陈折放下便携屏，抽出一张纸巾，把手指上的番茄汁擦掉。然后在光脑上连接飞船，“防御系统待命，实时翻译启动。”

　　这才站起身走到布莱克身边，她们站的位置和那个方向，中间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不到一百米。

　　第一个人从一颗椰子树后面走出来，个子不高，很黑，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他赤裸着上半身，腰上缠着一块布。

　　他空着手，可是紧随在他后面一个更年轻，肩膀宽厚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头被火烤过。

　　年轻人的把棍子横握在身前，防御的盯着布莱克。

　　前面那个男人看了看银灰色的飞船，又把眼睛转回到陈折脸上，开口。飞船把他的话翻译到陈折耳蜗通讯器里。“你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陈折说。她的话通过领口别着的翻译器，传出来。

　　“天上？”

　　“……是。”

　　他看了她很长时间，好像在衡量什么。然后他转过头和身后拿木棍的那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人把木棍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垂到身侧。

　　“你的船掉下来的时候，烧着了海面。”男人回头又和陈折说。

　　“出了点问题。”陈折说。

　　又一个健壮的年轻女人走出来，腰后别着一把石刀，上半身仅带着一串贝壳串成的装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走得更近一些，好奇的看着陈折身上的衣服。陈折本来穿的是一件工装连体服，因为太热，被她脱下上半身，垂在腰上，单穿着里面一件半袖。

　　女人说：“族长让我们来看看。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折告诉自己把眼睛落在对方脸上，“不做什么，就是留一段时间。”

　　女人没有追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布莱克，“这个，是你的？”

　　“它跟着我。”

　　“不要让它去我们那里。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给你提供水。”说完，她转回身，让另一个人，把一个宽大叶子包裹的容器放在陈折面前的沙滩上。

　　陈折看着那容器，里面盛着清水。“为什么给我水？”

　　“海湾里的水不能喝，要顺着这条路走很远才能看到小溪。”女人用手指指着她们来的方向。“我们那里有孩子，你最好不要让这个黑色的动物，吓到孩子们。”

　　布莱克原本四条腿站着，听她这么说，它在陈折脚边坐下来，把两条前腿并齐。

　　女人似乎吃了一惊，她身后那个拿着木棍的年轻人发出“喔”的一声，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太低，飞船没有采集到。

　　女人和陈折点了点头，转身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了密林。

　　陈折站在那等他们身影彻底消失，才拍了拍布莱克的头，转回身对飞船说：“解除防御。”

　　她转回身，太阳已消失在山脊后面。整片海湾被染成金色，远处的浪，被一层一层推到海滩上，撞击半截飞船。

　　陈折凝视海天间的分界线，耳边只有哗哗的海浪声。她起身走回飞船，指挥T-7从飞船里拉出一根天线。

　　T-7六条腿交替在沙滩上，拖着身后的金属，在沙滩上留下一条线。走出不远，陈折指给它远处那个山脊，“那里。”

　　T-7抬起摄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在落日下光秃秃的岩石。

　　陈折说：“接下来需要搭建一个临时信号塔。侦察机测绘的地形结构我会同步给你，你来设计工程数据。”

　　T-7的电子音没有波澜：“目标山脊海拔约一百三十米，表面为裸露珊瑚石灰岩。硬度较高，打桩固定可能需要预钻孔。”

　　“那先勘探一下地质结构。”

　　“使用机械臂末端的微型震波探测模块采集数据。每小时可覆盖约一百平方米。完成目标区域勘探需要约四到五小时，建议明天天亮后开始。”

　　“四到五小时。知道了。”陈折说，“现在先把天线运到山脊脚下。运完你就可以关机了。”

　　T-7的六条腿重新动起来，拖着那根天线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开始布满石头，电线被撞击出砰砰砰的声音。

　　陈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T-7，你为什么不把天线举起来？”

　　T-7停下来，摄像头转向她。“天线长度约四米，超出机械臂承重范围。举起来可能导致结构失衡，拖拽是当前最优方案。”

　　陈折看着它的六足的结构，又看了一眼那根尾端躺在地上的天线。“你把它拖一路，等运到山脚下的时候，天线外壳都被刮花一大半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腕，在光脑上点了一下。“飞船，再派一个机器人。”

　　智能设备间的舱门打开了一道缝，一台更扁平的机器人从里面爬出来。它的高度不到T-7的一半，六条腿下装着用来在飞船外壁移动的吸附垫。

　　陈折低头看着走到身前的A-3，又看了看T-7。“T-7用机械臂抓住天线前端，A-3用足底吸附垫固定天线后端中间的位置。分开来举，一人一边，抬起来走。”

　　两台机器人在原地站立了片刻。T-7的摄像头转向A-3，A-3的摄像头也转向T-7。它们没有对话，像在确认彼此的尺寸。

　　经过一番配合，天线被抬离了地面，两个机器人一高一矮的同步前进，绕过一块礁石，消失在陈折视野里。

　　陈折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根天线完全被暮色吞没，才转身往回走。布莱克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沙地上断断续续。

　　当晚陈折仍旧睡在飞船里。梦中，番茄从水培箱里一颗颗滚下来，沿着走廊一直滚到舱门口。

　　第二天清晨，陈折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四周没有一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昨天降落在地球上。“飞船，有什么进展么？”她翻了一个身，对着天花板很轻的问了一声。

　　舷窗上的遮光罩缓缓打开，光照进来。蓝色，一望无际的海面，浪花翻滚起白光。

　　【早上好，陈折。今天是地球罗塔岛第二天。】

　　陈折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手动把静音装置关闭，海水拍打的声音清晰传进来。

　　【对全船航行记录数据深度分析，已完成七次完整回溯与验证。穿越虫洞前约九十分钟至爆炸发生期间，全船各项核心指标未出现异常波动。虫洞入口处的环境磁场读数在标准区间内，穿越窗口的潮汐场符合预判模型，导航系统未记录到任何外部干扰信号。】

　　陈折没有动，“继续。”

　　【昨晚，我在系统模型中将乘员位置数据与磁场扰动波形进行对齐匹配，发现多项指标高度相关。在爆炸前大约零点几秒，该区域的生物磁场波形出现了预期之外的涨落，与船员詹姆斯的心率及中枢神经活动波形高度吻合。】
　　【经分析基因样本，詹姆斯的基因组中存在一种非自然遗传标记，其线粒体基因序列不与任何已知人类母系单倍群匹配。该基因型在现存人类数据库中无记录。但在"答里孛"号航行数据中，该基因型产生的低频生物磁场特征与虫洞的量子波频段存在重叠干涉。】
　　【建议：建议进一步检测该基因型来源。建议调取詹姆斯的个人档案。备注：詹姆斯的个人物品中，一枚旧式导航员徽章表面检测到微量生物组织残留。】

　　陈折转回身，在一块屏幕里打开飞船数据，把这段分析读了三遍。

　　人类子宫计划在很早期就被提起，甚至生物学家在后地球时代，就进行过实验。但是空间跃迁技术被实际应用的一百年后，人类还是靠母亲自然孕育。她清楚记得，联合政府在《基因雅典娜公约》中，正式废除了人造子宫的应用。好像除了伦理、人口密度等原因，确实有一条是人造子宫孕育的胎儿，线粒体序列和太空辐射有一定干扰。

　　而詹姆斯的线粒体基因序列，不与任何已知人类母系单倍群匹配。这句话在她脑海里来回滚动。

　　“……他的母亲是谁？”她开口问，声音很轻。

　　布莱克从充电板那边走过来，蹲坐在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詹姆斯的收养记录显示，他由一位名叫莉娜的前星舰导航员收养。无生物学父母信息。他的出生医学证明被标注为‘特殊案例’，签发机构已于公元2874年注销。】

　　"……2874年。"陈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是人造子宫实验被禁止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的第三十五年。实验于公元2839年被《基因雅典娜公约》正式禁止。但收尾工作持续了数十年。】

　　陈折闭上眼睛。她想起詹姆斯在餐厅里说的那句“她答应了我回去陪她种花”。

　　他活了一百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陈折睁开眼，看着便携屏幕上那张被AI重构的詹姆斯面部成像图。他在笑，眼角有细纹，嘴角微微歪向一边。她想起在餐厅里的那个晚上，詹姆斯端着杯子，说着一个很冷的笑话，她当时低头戳着罐头肉，没有笑。

　　她看了那张脸很久。

　　“……他的基因样本还在吗？”她问。

　　【詹姆斯的基因样本保存于船上生物实验室的冷冻舱。】

　　“工程知识记录呢？”

　　【詹姆斯的所有工程日志、操作记录、设备维护手册批注，均已备份在飞船AI的知识库中。】

　　陈折站起来。动作不快。她转身走进实验舱，径自走向生物实验的工作台。

　　布莱克跟上来，蹲坐在实验室舱门口。

　　陈折在操作台前坐下，熟练地调出基因合成与仿生体构建的工程界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开始估算可用材料的余量、营养液的存量、以及生物打印模块的校准状态。

　　"基因框架、神经映射、骨骼密度、肌纤维排列，这些都是标准流程。我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仿生体重建项目。"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布莱克和AI解释。"如果能源不断供，太阳能板阵列保证每天充电。"陈折在屏幕上拉出一张时间轴，开始填入工序节点，"基因基底构建需要五天。神经骨架映射，七天。肌体组织培养和骨骼框架沉积可以并行，约十四天。后续的认知核心校准和工程记忆移植，六到八天。"

　　布莱克把头歪向一侧，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扫描光纹缓慢流转。

　　她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中央那个空白的人形轮廓。那是仿生体构建的初始模板，还没有任何面部特征。

　　她从詹姆斯的储存柜里拿出那枚旧式导航员徽章。金属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边缘磨损得发亮。她把徽章放在工作台边缘，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字：

　　"L.D.—永不偏航。”

　　那是詹姆斯的养母留给他的东西。

　　陈折把徽章放在操作台上，让它立着，面朝屏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