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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心的新邻居 他在对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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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关了一整夜之后,第二天一早,希尔德就接受了问询。
穿着党卫队制服的人检查了她近两个月的出勤记录和医院内工作痕迹,干净得毫无疑点,他甚至都要问这个年轻的女医生一句了,她完全不和同事社交的吗?在被问了一些问题之后,她就被宣布可以回家去了,但她还是免不了提交一份思想汇报,说明自己近一周的具体生活轨迹和对这次事件的看法。
听起来很像是命题作文,这完全是她不擅长的东西。
没有直接回家,希尔德先回了一趟办公室,在病房里处理了几个住院病人的需求,才在兰格医生的建议下回家去了。
没有多问工作会不会耽误,她道了谢就走了。
直到走上街头,被寒风吹得哆嗦,她也对那个魔鬼居然在她表示了拒绝之后就那样抬腿走人了感到难以置信。
“该去审查下一个人了。”他是这样说的。
没人!会相信他的鬼话了!
无能狂怒了一会儿,希尔德又开始担忧家里的母亲、担忧被抓走的施耐德医生、担忧自己的思想汇报到底要怎么写,带着塞了一肚子的担忧站到楼下,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希尔德酝酿了一番,才想好要怎么和母亲解释昨天发生的事情才能让她不那么担心。带着决心走上楼梯,走到二楼,楼上传来关门声,随后另外一个脚步声响了起来,是她很熟悉的军靴落地的声音。
这栋公寓以前也住过几户犹太人,在那些犹太人被赶走后,这些曾经属于中产阶级犹太人的房子被分配给了德国军官,希尔德几乎没和他们碰过面。这种熟悉的声音对她而言自带恐怖氛围,希尔德缩了缩脖子,紧靠墙根,准备低着头和这个该死的德国佬擦身而过,但在就差几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突如其来的眩晕和眼前发黑让希尔德站立不稳,但她没有摔倒,而是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
“克莱斯特小姐?!”
冷汗瞬间就爬满了额头,希尔德意识到这是典型的低血糖症状,自从大学某一年期末考试的地狱惨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犯过这个毛病了。昨天中午没有吃东西、晚上只是吃了恩斯特给她的面包夹火腿,今天早上也没有吃饭,加上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一晚上没有休息好,她的身体在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前先崩溃了。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熟悉的声音问。
头晕让她视线模糊,她花了点力气才看清楚抓着她的人是谁——那个地主老爷,名字很长那个。
“你怎么了?要我带你去医院吗?”他语速极快地问。
强烈的眩晕似乎也影响了大脑的语言功能,希尔德舌头打结,一时间没法说出话来,结果她就被像抱一袋面粉一样被抱起来了。
他显然行动力极强,等希尔德缓过来,他们已经在街上了。
“等、等等——”希尔德费力地扒拉住他的领子:“巧克力、糖或者别的什么甜食,给我!”
一颗巧克力被塞进了她的嘴里,甜味从舌头上化开,还没等她咽下去,下一颗就被塞进来了,希尔德不得不在逐渐缓和的眩晕中拦住他拆开第三颗巧克力的手。
“够、够了。”
他手上拿的是标准的军需巧克力。这种东西对平民而言完全是奢侈品,但军队管够,用料也很扎实,希尔德在吃了两颗之后逐渐缓了过来。
“好点了吗?”他一脸担忧地问。
看样子如果她不说“好了”,他就会再塞一颗给她,然后把她抱去医院。
“好了,谢谢。”希尔德冲他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低血糖,只需要及时补充糖分就好,原理是——”混乱的大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课堂,不需要背理论出来,她及时收住了接下来的话:“总之,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将剩下那颗巧克力也塞进了她的手里。
话说到这里沉默了。
如果换一个场景,这样的偶遇值得客套寒暄一番,彼此邀请对方上门做客,但在这个微妙的环境下,一切都变得不可言说了,希尔德决定闭上嘴巴。
“你……住在那里吗?”马克西米利安先艰难地开口了。
什么蠢话,她如果不住在那里,为什么要走上那道楼梯?
“我从小就住在那里了,先生。”
“……对不起。”他心情复杂。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你呢?”希尔德突然恶向胆边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你占了哪个犹太家庭的房子?
“我也住在那里。”马克西米利安没什么底气的说。
“哪一户?”
他报了一个门牌号,希尔德意识到那是她家隔壁,两户的阳台离得很近,她这段时间一直埋头早出晚归,不记得那里什么时候又重新住上人了。最后一次见那户人家,还是在大学假期的时候,听母亲说他们在开战后向东去投奔了亲戚,但愿他们还活着。
“我们是邻居。”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微妙,马克西米利安并没有因此而高兴。
“我应该带着礼物上门打个招呼的,我前天才搬过来——我是军人,我不能违抗命令。”
这种混杂着解释和讨好的说法并没有获得希尔德的认可,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将自己垂在地上的衣裙下摆捞起来抱在手上。
“不用麻烦您,冯·克劳塞维茨先生,这里不是您的庄园,我家那套破宅子也不是您隔壁的庄园,这样的社交礼仪可以不用的。”她尽量和蔼地说。
马克西米利安本想开口解释,他基本不住祖宅的庄园而是住在城里,但想想这样的说法并没有什么意义,他还是换了一个话题:“真是太巧了……这是我们第三次遇到了。”
他显然不擅长社交,要不然他可以用更花言巧语一点的说法讨女士欢心,而不是用这样干巴巴的陈述,搞得像是不情愿一样。
“那可真是太巧了。”希尔德也干巴巴地回他。
空气重新陷入沉默。
“……”
“……”
“方便的话,我晚上会上门拜访。”他正色道。
本想一口回绝,但希尔德想起来了,自己是“德国人”,没道理拒绝另一个德国人礼貌的拜访,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不是昨天那场混乱,她将依旧保持自己早出晚归的作息,不会和这位“新邻居”碰面,或许这真的是命运。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家里不欢迎侵略者,这样她也会以“叛国”的罪名被抓走的。
她只能答应了。
最终这场偶遇以希尔德婉拒了他将自己送回去的提议结束,两人在街边分开,希尔德揣着那颗巧克力,重新踏上了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楼梯。
在她有记忆的时候,一家人就住在这里了。
不算老旧的房子,安静整洁的街区,周围的邻居都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家庭,普遍受过一些高等教育,那时候他们对“犹太人”这个概念并没有太强烈的认知,那固然是宣传里的仇恨对象,但当一个具体的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标签并不是最重要的,他怎么对待你,你就会对他产生什么印象。
这些靠脑力劳动的犹太人或许确实是吸了波兰人的血才获得了今天的社会地位,才让自己彬彬有礼,但在这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倾轧之下,谁又能说自己就是完全无辜的呢?
她也不过是仗着父母的庇佑,才能完成学业,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不是终日在机器或灶台间劳作。
——没有谁就是纯然无辜的。
但这些欺压他们的德国人就是该死的!
脑子里的想法一片混乱,在和母亲解释了昨天的事情、安慰了她自己没有事之后,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希尔德吃点东西快点去休息。
在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中,她很快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
昏沉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开机,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们在说什么希尔德没有听清,只有一些单词钻进脑子里,希尔德猛然想起来那个地主老爷说今天晚上要来拜访,现在几点了?!
八点零八分,确实是夜间社交的时间,希尔德急匆匆换掉睡衣,顺了顺披在身后的头发走了出去。
“妈妈——”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马克西米利安重新坐直了刚刚放松下去的身体。
“晚上好,克劳塞维茨先生。”希尔德讪讪道。
“晚上好。”他拘谨地打了招呼,“克莱斯特夫人说你还在休息,我本来准备马上回去的。”
眼见气氛僵硬,安娜插进来打圆场:“希尔德,你应该告诉我,你有朋友要上门拜访,我们应该准备一些招待客人的东西。”
她说的是德语,虽然故作轻松,但希尔德能看得出来她有些僵硬,毕竟,即使沙发上这位德国佬没有穿着军装,就住在隔壁,坐姿、走路、身板都十足军人做派,很难不猜到他的身份,即使他的敬语说得再好,也掩盖不了那种气质,他装不了文人。
希尔德在听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动了动手指,但开口反驳似乎也不太合适,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抱歉,妈妈!我白天忘记了,这位……这位是——”
“他已经作过自我介绍了,是一位和蔼的先生。”
不,妈妈,你要是知道他白天挂着铁十字勋章走来走去,你就说不出“和蔼”这种话了。希尔德在心底偷偷想。
但她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他是我在——”总不能说是在党卫队的办公室外面,“我在医院认识的,很巧,今天在家门口偶遇了,才知道他住在隔壁。”
快想想,希尔德,你如果是个德国人,该怎么应对这个情况。显然这里的三个人都略显拘谨,如果沙发上坐着的是恩斯特,他恐怕会厚着脸皮和母亲攀谈,夸赞这位夫人的优雅,顺便也夸一夸她,表示他们是多么有缘分——不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到那个魔鬼!
但显然,这位地主老爷对出现在这里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压力。
母亲应该比自己更有心理压力。她会讲德语,但是带着明显的波兰口音,再和这个德国佬聊下去她会害怕的,希尔德决定把这两人分开。
“我想请这位先生去书房坐坐,妈妈,能帮我们准备一点茶吗?”
门被关上了。
书房里的书目已经被筛选过一轮了,德文书籍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有“有害内容”的书更是藏起来了,所以这里是一个安全、封闭的谈话环境。
“请坐。”希尔德皮笑肉不笑。
他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我听说了你们医院的事情,你没事吧?”
看来消息传播得够快,连国防军都知道这件事了。不过也是,“叛国”的医生整出这么响的动静不是每天都有的,这里是总督府所在的克拉科夫,不是地下抵抗活动活跃的华沙。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医生。”
“我带了些礼物过来,作为上门打扰的见面礼,如果后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找我。”
得体的发言,是一位和善的邻居,只要他不是随时可以跟着开拔的部队走人的话。
“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为什么要停下来看我?”
他一时语塞,总不能直说,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可怜,但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解救这个姑娘,正义骑士是小孩子才相信的谎言,他来做的话只能变成唐吉坷德式的笑话。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他轻声说。
希尔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因为我是女人?”
他点了点头。
哪来的封建地主老爷。希尔德偷偷在心里吐槽。
“你什么时候上的军校?”
他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向茫然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十二岁,我读的初级军校也是我父亲、祖父读过的。”
带着“果然如此”的顿悟感,希尔德指了指因为灯火管制拉着窗帘的窗户。
“如果有人要狙击这个房间,最好的狙击点在哪里?”
“为什么要问这个?没人应该狙击民居。”他皱起了眉头。
“只是假设,试试回答一下。”
他认命地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那个天台上有一个凸起的结构,是天然的掩体,从那里到这里,考虑到朝向、两者之间的遮蔽、距离,如果是我,我会在那里部署一个狙击手。当然,是否适合狙击受很多因素影响,现在也是夜晚,如果是白天,我或许会考虑其他更合适的点位。”
马克西米利安被她的笑弄得十分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不对吗?”他不服气地将窗帘重新拉上。
“不、不,没什么不对,只是我原谅你了。”
“我什么时候——”
希尔德上前一步,将他堵在窗前:“你有姐妹吗?”
“没有,我有两个弟弟。但是他们还很小。”
“女朋友呢?”希尔德注意到他耳朵红了。
“没有!”
连续发问,让对方没有思考的时间,确实是有效的控制谈话节奏的方式,这是她从恩斯特身上学来的坏东西。希尔德决定放过他了,她退到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上。
“我一直觉得你有点奇怪,现在的男人都不会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绅士风度。”
“我觉得你在打趣我,克莱斯特小姐。”他不甘心地说。
“没什么,”希尔德笑了,“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只是,稍微有点,老派罢了。”
“我十二岁就上军校了,到现在一直在军营里,我认为我的教养还算良好。”他显然不服气。
“你当然教养良好!”希尔德笑眯眯地表示认同:“你可是救了我两次呢,你是我的恩人!”
在马克西米利安有限的和女人打交道的知识里,他不觉得现在这个状况对他而言是有利的。
他眼神闪动了一下,希尔德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他确实长得像是征兵广告会喜欢的类型,高大、身形流畅有肌肉感,但又不会太夸张,金发碧眼,五官量适中,不会显得粗犷,但也不会显得太毛头小子,如果把他丢进大学校园,应该是学年舞会上最受欢迎的男伴之一。可惜了,他是个老派军人,脑子里的认知就算没有久到十个世纪以前,恐怕也得追溯到1700年,不懂风趣,不会讨女性欢心的。
……也因为他是个老派的军人,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他在对战争“恶”的一面有认知之前,他就被灌输了太多关于战争、军人的荣誉了。
他在对生死尚无概念的时候,就被更无关紧要的东西洗了脑。
马克西米利安看着这个姑娘刚刚还眼睛亮亮的盯着他打趣,现在又突然眼神暗淡了下来,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这期间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呢!
“女人总是善变的、不理智的,你得接受这一点才行,麦希(Maxi)。”他想起军校的同学得意洋洋地讲起自己在校外交往的小女友,他说着贬低的话,但浑身都泛着一圈恶心的泡泡,他那时候想这家伙是在发情。现在,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多年前的那场无关紧要的对话,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踢了一脚。
直到他被送出大门,他都有点浑浑噩噩的。
门被关上,楼道里灰尘的气味替代了刚刚在那个温馨的房子里闻到的甜甜的味道,他回到那间空旷又死气沉沉的屋子,坐在椅子上发了一阵子呆之后才去洗漱睡觉。
至于他在睡着之后,梦到克莱斯特小姐站在这座屋子的玄关、穿着一条围裙,笑盈盈地问他晚饭吃肉饼还是面包,那就是另外一件他恨不得扇自己巴掌的事了。
在送走他之后,希尔德看了看他带来的东西。
都是质朴的硬通货,两条面包、两条巧克力、一大块黄油、两打鸡蛋和别的什么东西,对一个地主老爷来说,这些东西当做礼物恐怕有点上不得台面,但他显然非常清楚现在的平民都需要什么。希尔德挑挑拣拣,在心里盘算哪些可以存起来当囤货,准备把这些东西和恩斯特送的放在一起,再给舅舅家里拿一部分。
给这些食物分好类,希尔德心情复杂地盯着它们看了一阵子才关上橱柜门。
这些德国佬,这是他们欠波兰人的!
从厨房出来,希尔德看到妈妈正在摆弄一束郁金香,她立即知道这束珍贵的花是从哪里来的了。
安娜拿出了好久没用过的花瓶,擦洗干净,把郁金香插进花瓶,放到了餐桌上。
“等花瓣完全开了会更漂亮的。”
这恐怕是今天唯一一件符合“地主老爷”刻板印象的礼物了。
“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但说实在的,被敲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这个时期,被敲门大部分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是个怪人,”希尔德没好气地说:“他可是个德国军官,占了瑞文一家的房子!”
安娜静静地站在餐桌前看着女儿在客厅和书房之间走来走去,风风火火地收走茶杯,拿着抹布猛擦桌子,似乎在对空气发泄怒火。
“你不太喜欢他吗?”
希尔德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母亲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只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但她隐隐约约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了。
“说什么呢,妈妈,他是个德国人!”
“你也是个德国人,”安娜提醒她,“而且现在这个情况下,你也只能是个德国人。”
希尔德想起了自己签下名册那天她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我害了你”。
希尔德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好好生活下去而已。用自己的“德国人”身份,绑住另一个德国人,确实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希尔德转过脸去,忍住了将要涌出来的眼泪。
她强压怒火:“你难道希望我嫁给他吗?”
“不,我没这么说,他也罢,其他人也罢,你总得给自己找个丈夫。”
希尔德真的生气了:“妈妈!你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让我和你一样围着丈夫和孩子转才让我去荷兰上大学的吗?我现在回来了,可以不用这样过一辈子,那你又在说什么呢?”
“你得给自己选择家人,”她攥紧了身上的披肩,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忤逆而生气,“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和你爸爸把你一个人抛在这个世界上,你该怎么办呢?”
……
那为什么要一个接一个的抛下她呢?她最终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希尔德丢下手上的抹布,大力甩上了自己的房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