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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诞快乐,克莱斯特医生(2) “戒指…… ...

  •   在胆战心惊了一阵子之后,恩斯特并没有追究她的危险言论,也没有做更多的事情,他宣布今天是约会日,他们要出去吃饭、逛街。
      他先带着希尔德参观了这栋屋子,希尔德老实地跟着他走,没敢问这屋子是不是他们从犹太人手里抢来的。自己尚且自身难保,一时的口舌之快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在他说到“这层的房间你可以随意挑选”的时候,希尔德还是开口了:“晚上我必须回家。”
      他宽容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间是钢琴房,那架钢琴我不是很懂,放在那里只是落灰,你喜欢的话就归你用了。”
      ——不识货的文盲!希尔德在内心偷偷骂他,那是德国产的贝希斯坦,一台的价格顶她几年的工资了。
      “我一般住这间,你……”他不怀好意地停顿了一下,看着希尔德警惕地退后半步,才补上下半句:“你不能选这间。”
      “书房,原主的书并没有被清空,我也看不懂那些,就放在那里吧,你有空可以筛选一下,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犹太人相关的记得扔掉。”
      ——果然是占用了富裕犹太家庭的房子,书柜里的书大部分是波兰语的,少部分是德语书,那些德语书除了几本颇有政治意味的之外,都是一些内容安全的小说。对一个党卫队军官来说,确实符合人设。
      “怎么样,有什么危险书目吗?”他在身后问。

      这语气仿佛拷问,希尔德咽了咽口水,回想着自己在种族与定居局受的“教育”,从那些柜子上抽出了一部分书,里面甚至有卡夫卡。
      “很好。”他满意地顺了顺希尔德的背,像夸奖做对了题的小孩,“挑出来放在那里吧,后面我会让人处理。”
      “……怎么处理?”
      “烧掉。”他理所当然地说。
      波兰本身的民族主义危机导致1918年波兰复国后反.犹思潮重新风行,恐怕也不输德国。卡利什法令颁布、"paradisus iudaeorum"(犹太人的天堂)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宗教冲突、文化冲突带来的隔阂,让波兰人和犹太人之间的矛盾也积重难返,在波兰境内,德国的排犹行动并没有像在荷兰、比利时那样招致巨大的反对声浪。波兰人在自顾不暇的同时,一定程度上冷漠地旁观了犹太人的苦难。
      可无论一个人身上的标签如何增减、变化,总有一天,拿着屠刀的刽子手总有理由冲进对方的家门,将对方赶走。这条铁律,适用于所有人。
      恩斯特看着她失魂落魄地站在书架前发呆,伸手环抱住她,把她从原地拔走。
      “我可以自己走!”希尔德尖叫着、像一只不老实的猫一样从他手里钻出去了。

      在被隐隐威胁,如果她不愿意出门的话,就在家里做一些“让人暖和起来”的事情之后,希尔德认命地将脸埋进围巾里出门了。
      往日的主集市广场现在已经被德国人接管,改名“阿道夫·希特勒广场”,有轨电车站点也挂上了“仅限德国乘客”的牌子。战前,希尔德会在假期里和朋友来这里的商业区闲逛,在书店或者咖啡店消磨时间,但现在,虽然圣诞节带来的购物热情和商业活动仍然在继续,但参与者显然都是德国人了。穿着或没穿着军装的人用德语闲聊,少数店铺还被允许由波兰人经营,犹太人的商店已经彻底被德国人接管,但商店的玻璃上还迟滞地挂着黄色大卫之星。
      “不想走路吗?需不需要我抱你?”
      嘴上说着体贴的询问,但言语之下全是威胁,在今天数不清第几次被威胁之后,希尔德再次认命地下了车,站到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广场上。
      第一站是餐厅,说德语的侍者拿来了菜单,这次希尔德不客气地点了自己想吃的。就在侍者离开、空气冷下来的时候,一个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吓了她一跳。
      “恩斯特!真是巧遇,这里都能遇到你!”人还没看到,但声音已经传过来了,希尔德左右看看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这里显然没有地方供人躲藏,就在她偷偷往后挪椅子的时候,她还是和来者对上了视线——
      那天的画面、声音和空气里的腥臭味重新涌入五感,她不得不用手掌撑着椅子才不让自己狼狈地摔下去。
      那个领章上有一对对称叶形的男人带着一副堪称老友重逢的欣喜表情走了过来,也很快看到了她。
      “还是这位小姐,你的品味是不错,但为什么不给她好好打扮一下,唔,或者你就是喜欢这口吗?”沃尔夫上校热情地揽住了恩斯特的肩膀,一边还不忘对希尔德指指点点。
      “真是巧遇,”恩斯特带着得体的笑容和他打了招呼:“只是私人约会,我尊重女士的偏好。”
      酒精、香烟,还有女人,德国人在轻松占领波兰,将克拉科夫改造成总督府所在地之后,即使有《纽伦堡法案》和宣传系统下强力推崇的“家庭美德”,他们也会偷偷摸摸在占领地和当地女人交往,寻求心理和生理慰藉。
      男人真是脆弱的社会生物,希尔德想,明明他们集体化的军营生活已经可以提供社会支撑,可男人似乎总是离不开女人,他们却还要将一切都推给女人,都是女人诱惑了他们。

      沃尔夫上下打量着这个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她看上去年纪还很小,有一些大学带来的社会化缺乏问题,她甚至不懂得在其他男人面前如何让自己的男人体面,这可不是日耳曼妇女的美德。但他没有想贬低朋友品味的意思,毕竟,有些人就是喜欢这样的类型,这样才好把她们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伴侣。
      勉强不会被种族政策排除的血统、漂亮的脸蛋,更重要的是,元首推崇的金发碧眼,作为装饰品,打磨打磨还是够用了。

      双方各自的腹诽都留在了自己的肚子里,希尔德勉强地站起来和他点头问好,沃尔夫放开恩斯特的肩膀,吻了希尔德的手。
      “下次你可以带她来我们的牌局,女士们有自己的圈子,玛利亚会招待她的,你得帮助她适应社交。”
      留下得体的邀请之后,他就离开了,希尔德重新坐到了椅子上,她想谴责他根本不应该带自己出门,但一想到自己似乎没有这个立场,她立刻泄气了。身份摇摇欲坠,无论归属哪边都会被打为异类,如果丢了这边的一切,她也不会被波兰社区接纳了,她根本没有任何议价能力,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一次又一次试探底线。
      “……你真的会带我去牌局吗?”
      “有些场合你得去。”他语焉不详。
      “玛利亚是谁?”
      “沃尔夫上校的情妇,波兰人,似乎是一位伯爵的遗孀。”
      希尔德攥紧了手下的裙子。即使说着不认为自己比其他女人高贵,可她也真的不想也套上这个身份,变成“情妇”。
      这顿饭味同嚼蜡,即使再精美的食物,在对未来的惶恐下也变成了仅能果腹的东西,只是机械地吃下去,好让自己活下去。

      下一项活动是逛街。
      以前由犹太人开设的高端商铺已经由德国人接手了,说德语的店员拿来当季的新品介绍册,天花乱坠地介绍这些从法国、意大利进口来的时装有多时髦、设计师有多有名。
      希尔德边吃茶点边想,在德国国内推崇战时妇女朴素着装(只能穿民族服装和制服)、不可以化妆的同时,在占领区,却发生着军官的妻子情妇享用最时兴的时装和化妆品的事情。忍住了反问店员一句这是不是不符合元首的意志,她微笑着表示都可以。
      店员的笑容出现了一些裂痕。
      最终是恩斯特替她从里到外选了几套,结账的时候,吃掉了三碟杏仁饼干、现在血液都在胃里的希尔德才猛然想起来:“我不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家!妈妈会怀疑的!”
      他依旧付了款,还给了店员小费,让他把衣服送到便签上写的地址去:“不想带回家的话,你可以在我那里穿好再出门。”
      希尔德觉得这是又一个陷阱。

      “我们回去了吗?”站在街边,希尔德充满希冀地问。
      “这还不到你下班的时候,”他理直气壮,“你这么早回家怎么和母亲解释?”
      “……”希尔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上了街道,“接下来做什么?”
      恩斯特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耳边都是德语,穿着体面的德国军官和总督府的文员带着家眷在这条街上社交、购物,而穿梭其中的少数波兰人穿着脏旧臃肿的冬衣,只能作为劳工为德国人服务,希尔德将大半张脸都缩进围巾里,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
      在心不在焉地被拉着走了大半条街之后,他们终于拐向了一家商店,希尔德抬头看了一眼,居然是卖首饰的店铺,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够了,不要再买了。”
      “你觉得买了这些东西我就会破产吗?”
      “不——”希尔德开始找借口:“工作的时候不可以戴首饰。”
      到底是真的考虑到工作没法戴,还是不想收他的东西?恩斯特盯着她惊恐的眼睛想。

      ——顺着希尔德的视线,他看到了推门出来的人。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孩,女孩一样秀气的五官,穿着一身还算干净整洁的衣服,金发蓬乱地从帽子里炸出来,如果不是手上抱着一副很旧的工具箱,他看上去像是个误入这里的大学生。
      他显然也很惊讶,他抬了抬帽子,表情复杂地看了看他们:“希尔德?”
      “安东尼……”希尔德急着想甩脱他的手,但他反而抓得更紧了,她不得不花了点力气才挣出来,赶紧欲盖弥彰地把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
      安东尼走下了台阶:“工厂的工作不做了,我在这里做学徒。这是——这是谁?”
      听不懂的波兰语,但显然这个年轻人对他很有敌意,旧情人?
      希尔德哽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圣诞节的时候和一个德国佬出现在主集市广场,不是男朋友,难道她要老老实实介绍说,这是自己的金主吗?那可太滑稽了!
      “太久没过去了……玛利亚舅妈还好吗?索菲亚呢?”
      感受到了她的勉强,安东尼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子德国人,他周身透露着一股令人心生厌烦的优越感,即使没有穿着军装,也能看出来是个军官。
      “家里都好,妈妈偶尔还咳嗽,但已经好了,索菲亚也学会叫妈妈了,安娜姑妈呢?”
      “吃了药,情况还算稳定。”
      他们对肺结核心知肚明,即使能拿到缓解症状的药,病程还是会一路奔向死亡。或许人生下来就是要走向死亡的,人对此毫无办法。

      恩斯特只听懂了几个女人的名字和“妈妈”,他宽容地让他们小声站在街边用波兰语交流,并对自己的慈悲心肠非常满意。要是换个德国人在这里,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这也证明,她确实需要更多“教育”。
      对话到这里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绕回了一开始的问题。
      “他是谁?”安东尼问。
      希尔德避开了他的眼睛。
      那句本想拿来粉饰太平的“男朋友”没有被说出来,希尔德红着眼眶,最终还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是……帮助了我的一位先生。”
      他应该生气的。他恨这些侵略者压迫波兰人,恨他们让他没法继续学业,恨现在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波兰人建造的街道上,可是他无法谴责表姐为什么和侵略者姿态亲密地走在一起。她不是该为波兰守节的贞妇,也不应该被侵略者当战利品,所以,他只关心一个答案:
      “你是自愿的吗?”
      可心底也有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嘲讽道,就算她不是自愿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是。”希尔德说出了一个违心的答案。
      “好吧,”安东尼吻了她的脸颊,故意落在了嘴角的位置,“我要去工作了,照顾好自己,我有空去看你的姑妈。”

      “他是谁?”恩斯特面色不虞地问。
      短时间内,两个男人、两种语言,都问了这个问题,希尔德觉得自己有点头痛了。
      “表弟。”她懒得再做更多解释了。
      “你们说了什么?”
      “相互过问家人的平安,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定还说了别的。恩斯特遗憾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想,刚刚应该当着那个小子的面吻她的。他很好奇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再给你一个忠告吧,”他重新挂上了笑意,“不要在其他德国人面前说波兰语,记住你是德国人。”

      接下来的环节里气氛都很僵硬,希尔德随意选了一条价格便宜的珍珠项链,心烦意乱地想要结束今天的活动,但恩斯特显然不满意。他让德波混血的店主把背后那套更贵的首饰拿了下来,一整套的项链和耳坠,上面镶嵌的蓝钻来自同一块原钻,原产地是南非。
      哦,南非,希尔德心不在焉地吃着店主拿来的茶点想,那这块钻石上面肯定沾满了黑奴的血,听起来很是晦气。
      “我觉得这个蓝钻很配你的眼睛,你喜欢吗?”
      希尔德诚恳地建议道:“太贵了,换一个吧。”
      恩斯特笑了笑,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若有所思地捏着希尔德的手指,看看一边柜台里的戒指,又看看她沾着饼干屑的手指。
      希尔德觉得自己满头冷汗,她现在也发现了,如果是这家伙不愿意听的话,他就会装做没听到。她借着拿下一块饼干的动作,抽走了自己的手指。
      在店主也满头冷汗地想要贴心地向男人推荐戒指的时候,他听到他说:“戒指……以后会送你的。”
      那个姑娘听到这个,看上去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搭配通常发生在有钱的军官和他们的情妇之间,但气氛微妙成这样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最终那条项链和配套的耳坠还是被买了下来,连带着那条便宜的珍珠项链也买了。
      走出那家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人也少了一些,但这些不受宵禁影响的德国人,也不过是换了一个继续玩乐的地方而已。
      “饿了吗?”恩斯特在看着她一下午吃掉五盘饼干之后故意问。
      希尔德揉着肚子摇了摇头。她今天属实是吃太多东西了,肠胃无法适应这样的高强度工作。
      站在车前,希尔德先确认了一个问题:“我可以回家了吗?”
      “如你所愿。”
      直到车子真的驶向了家的方向,希尔德才偷偷松了一口气。她疲惫地将身体陷进座位,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和安东尼的偶遇。她忘记请他不要告诉家人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能理解自己的情况——
      想到这里,她卡住了。她有什么立场祈求安东尼可以理解自己的情况呢?明明他们一起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德国人来了,自己因为一半的德国血统可以继续自己体面的职业,而他却被迫从大学出来做苦力、做工匠。这不公平、这完全不公平!
      她因为自己受到的优待而愧疚,也因为自己给德国军官做情妇而耻辱。即使他确实没结婚,她也不过是个占领地的小宠物,高兴的时候招过来陪玩,一旦军队开拔,她又算什么呢?
      轿车停在了公寓楼下,希尔德将手上包装精美的首饰盒子放到了他怀里。
      “noch ist sie zu jung, um zu wissen, da? das Leben nichts umsonst gibt und allem, was man vom Schicksal empf?ngt, geheim ein Preis eingezeichnet ist.”(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价格。)
      没有说话,恩斯特用一个绵长的吻堵住了她这张喋喋不休、吐出犹太人肮脏文字的嘴,交缠的唇齿间蔓延开温热的苦味和咸味。
      “Diesen Preis denkt Marie Antoinette nicht zu bezahlen.”(玛丽·安托瓦内特并不打算为此付出代价)希尔德在推开他之后气喘吁吁地补上了后面的话。
      他在希尔德颤抖的声音里抱紧了她,也警告道:“不要表现出你看过犹太人的书。”
      “可我知道,长官——我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笑了。
      那个笑似乎仅仅只是觉得好笑,他打心底里不觉得这个女孩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却又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激起逆反心来,他很好奇,她到底会因为这张嘴给自己惹出什么乱子了。
      揽在她身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希尔德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我说过的,希尔德,”笑意消失了,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像是一条毒蛇在凝视自己的猎物,“我可以容忍你说那些话,但别人不可以,记住,你是个德国人——你要像个德国人一样生活。”
      “不——”希尔德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放过我吧,我可以做德国人,但我不能——”
      恩斯特对她的痛苦充耳不闻,他将那个盒子塞回给希尔德,温柔地从她的额头吻到嘴唇,他对着那双溢满泪水的蓝眼睛笑了。
      “圣诞快乐,克莱斯特医生。那么我的圣诞礼物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圣诞快乐,克莱斯特医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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