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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圣诞快乐,克莱斯特医生(1) 战争无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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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希尔德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时候,发现那里倒着一大滩墨水,墨水污染了一摞还没有整理完的病历,纸张被泡过之后黏在一起,有三分之一的病历受损严重,得重新写才行。
祸端是她放在架子上的一瓶墨水,那是她去比利时旅游的时候带回来的纪念品,瓶身设计得很漂亮,墨水颜色也好看,她一直舍不得用,仿佛只要它还在,战前那些只需要忧虑考试的日子就依旧在眼前。
那个架子上放着很多零碎的小工具,但只有墨水瓶翻倒了,显然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
其实她知道自己在两方都不受待见,但那些“不待见”通常都是隐晦的,这样直白且明确的恶意并不多见。就算她去找上级告状、要求彻查,估计最终也会不了了之,毕竟只是一瓶墨水,在糟糕的大环境只会成为她“小题大做”的靶子。
希尔德堪称是忍气吞声地收拾完了残局,分拣了那堆受污染的病历,准备今天晚上加班重写,同事们陆续来上班了,在一声声有气无力的“Guten Morgen”之中,另外一个消息飞快地传遍了这间供低年级住院医师使用的办公室。
党卫队昨天从医院抽调了医生去了郊区的几个集中营,给里面的犯人做“检查”。这个微妙的表述之下,一些内容被心照不宣地掩盖在了言语背后,即使是这些从本土征召来的年轻人里面,也有不少人实际上并不真心认同官方宣传的那套东西。
希尔德在拯救完自己的桌子之后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办公室,那些人并不会在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带上她,因为她是女人,也因为她是“波兰人”。
临近圣诞,连病号都少了一些,但今天一早的查房里,希尔德发现多了几个伤员,一看病历都是刚刚取了弹片或者处理了烧伤,而且今天的病房里没有波兰护士,都是德国红十字会从本土征召来的德国护士。
看着席琳颤颤巍巍地给一个前一天才做完腹部清创的伤员换药的样子,希尔德放下隔壁床伤员裹着纱布的手问:“玛德琳呢?”
玛德琳是资历更深一些的波兰护士,力气也大,一般这种活会让她来做。
席琳以为是自己要被教训了,苦着一张脸抬起头来:“魏斯夫人今天早上说,不让她们进这层的病房,全部去做整理病历、刷药品架之类的活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希尔德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gut”,然后走过去帮她一起抬伤员。
弹片、烧伤,被赶走的波兰护士,还有被调去集中营参与“检查”的医生,所有人都对这背后的消息讳莫如深,希尔德也装作不知道,就好像只要不知道,一切都可以和她没有关系。
她没有像那些波兰护士一样被赶出去,全仰赖她身上一半的德国血统,但是她也清楚,在必要的时候,只要他们想,她就完全是个波兰人了,反之同理。
前天晚上九点半,希尔德才在楼下来回快走散掉了头发和大衣上沾染的烟味、室内香薰味上楼回家,打开门之后,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安娜·克莱斯特听到门响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感谢上帝,我要吓死了!”借着昏暗的灯光,她仔细打量着女儿,发现她没有受伤,神色也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一个德国士兵突然来敲门,告诉我你会晚些回来,我想问你去做什么了他也不愿意说,我担心得要命!”
她心有余悸地拉着女儿坐进沙发,紧紧抓着她的手,希尔德察觉到她又在发烧,一般这个点,因为药物副作用的原因她应该已经入睡了。
看来菲利普并没有说明实情,希尔德内心怒骂这两人的声音小了一点,她努力安抚妈妈,基于菲利普这番不清不楚的说明,流畅地说出了刚刚在楼下编造的解释:
“别担心,只是突然来了一些伤员,紧急处理了一番。”
安娜显然也很敏锐,她并没有真的相信这番搪塞:“那为什么会来个士兵专门和我解释,我看他还是个少尉,希尔德,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是我待在屋子里真的太害怕了。”
“我在医院工作,妈妈,能有什么?”希尔德尽量让自己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只不过今天来了一位高级军官,我被留了下来,就是这样。”
这话半真半假,但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您就当,那是个好心的军官吧。”
安娜显然将信将疑,但希尔德的话又没有明显的破绽,她也不好继续追问了:“吃过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过了,”何止是吃过了,希尔德心虚地想,那可是吃得太好了,她伸手拿过进门后随手放在桌子上的纸袋:“那位好心的军官——”
希尔德被自己恶心了一下:“还送了我一块蛋糕。”
从玫瑰酒店打包回来的甜点,一块黑森林蛋糕,是妈妈以前喜欢吃的东西,但战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这位军官……当真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希尔德一边在内心呐喊,一边还得告诉她,在德国人那里,这种东西是吃不掉要丢掉的,根本算不得什么稀缺货。
最终她们围坐在桌前分享了那块蛋糕,奶油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但落到舌根的时候却仿佛有了一丝苦味,这当然是她劳动换来的,精神劳动也是一种劳动,希尔德自嘲地想。
“圣诞节……我也需要值班,”希尔德违心地说:“如果我哪天没有回来,那就是值班去了。”
安娜沉默地看了一会女儿,她从小就这样,说谎的时候会蜷起手指抓衣角,十二岁的时候逃掉钢琴课去和朋友游泳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去吧,我在家等着你。”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希尔德鼻子一酸:“如果爸爸还在的话,他会怎么做?”
“弗雷德里希?他会更糟,或许是被征去前线,或者因为和波兰人的姻亲关系被抓进集中营,别想他了孩子,他幸运地在开战前就死了!他现在已经在天堂里享福了,他避开了这一切。”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地狱笑话,希尔德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和父母都不一样,他们都有各自的来处,可她可以是任何一方,也可以不是任何一方。
波兰护士被赶出病房,今天的人手明显不足,希尔德也被派去给伤员换药,因为她年轻、还是女人,所以这种“护士活”就理所应当的归她了,她对这个指示没什么意见,比起埋头在办公桌前补处方笺,她宁可去做点别的。
除了住院的病人,还有已经出院的病人来复诊的,希尔德在终于熬到下班时间的时候,等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拿了号的病人。
是上次帮了她的那个地主老爷。
他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略显拘谨地坐在了椅子上,那架势仿佛是来做汇报的。
希尔德决定给他点好脸色,于是对他笑了笑。
“恢复得如何?牵拉有疼痛是正常的,只要没有异常发红、溃烂、出血,都没什么问题。”
“完全没问题,”他立刻回答:“我今天是来拆线的。”
算算日期,也差不多到可以拆线的时候了,希尔德指挥他躺在一边的床上,乖乖自己掀起衣服。
那道视线一直在追着她看,希尔德在将碘酊盖好盖子之后还是忍不住问了:“您有什么要说的吗?哪里不舒服?”
他坐起来,稍微沉默了一下,还是正色道:“虽然您说不要多问,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他还有再纠缠你吗?”
“您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希尔德觉得好笑。明明军营里的医疗兵就可以处理的拆线,特地跑一趟医院,他的心思有点太好懂了。
“我既然介入了这件事,当然要负责到底。”他理直气壮。
“……”又来了,过时的骑士精神,他以为他能做什么,把那个疯子送上法庭,然后呢?她的生活也会被毁掉的。至于这个问题,她并不想和另外一个男人袒露自己的隐私,“托您的福,没有了。”
这显然是一个谎言,但他还是信了。
“那我就放心了。”他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可真是个滥好人,希尔德在心底嗤笑。
“圣诞快乐,克莱斯特医生。”他真心实意地道了祝福后就离开了,似乎对自己这次见义勇为的后续十分满意。可……就算真的告诉他实情又怎么样呢?他是德国国防军,也是一个侵略者,而且要从一个男人手底下逃走,就非得找另一个男人提供庇护吗?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想想办法。
医院也在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组织了圣诞舞会活动,舞会上居然提供了酒水和真正的、用了奶油的甜品,当然,参与者没有波兰护士和文员。即使平日里再怎么看轻希尔德,但一旦到了这种需要女伴的时刻,她的同事们就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她发出邀请,只因为她是个“漂亮姑娘”。她通通拒绝了,她才不想变成这帮傻瓜的装饰品。
在“克莱斯特在为那位党卫队的大人物守贞”的小声议论中,她站在餐台前目不斜视地把所有餐品都吃了一遍。
平安夜那天一片萧瑟,集中营的混乱没有激起很大的波纹,但也让德国军方增加了警备力量,显然这些没有被获批回国休假的士兵并不开心,希尔德又被拦住检查了证件,可这次她获得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那个士兵在将证件递回来的时候,甚至还笑着祝她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先生。”希尔德五味陈杂。
英国曼彻斯特正在遭遇德军的轰炸,城外的集中营里每夜都有人在死去,可1914年的圣诞节,人们也曾自发停战、走出战壕,祝刚刚还拼杀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圣诞快乐。如果这样的节日寄托着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期待,那这些德国人,又在这块土地上期待着什么呢?
在多年的混乱、压抑之后,用钢铁、枪炮踏上邻国土地的德国人,会真的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吗?
而德国人禁止波兰人集会,所以今年教堂的平安夜弥撒也取消了,人们在家里分食圣诞饼(Op?atek)、吃东拼西凑来的圣诞晚餐、在桌子上多放一套餐具。希冀、咒骂、欢笑、哭泣,一切都被藏在了那些禁闭的窗帘后。
希尔德醒得很早。
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室内,母亲的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希尔德在这揪心的背景音中数过六十秒,认命地起了床。
今年母亲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毛线很软和,希尔德很喜欢,在吻过母亲之后就声称自己出门值班了。
门一关上,她立刻垮下了脸。
站在楼下调整好心情和表情,她才痛苦地绕到楼背面,打开了那辆车的车门。
“你的上司真是没有同情心,”希尔德一边将自己甩上车一边忍不住挖苦道:“这可是圣诞节,你不休假的吗?”
卡尔·克鲁格接住了这一阵劈头盖脸的奚落,但他也并没有生气。
“这是我的职责。”他不带情绪地说。看这姑娘还有力气骂人,大概也算是调整好了。
“哦,”希尔德觉得他更可怜了:“你的职责也包括替长官接送女人?”
“……”卡尔没忍住透过后视镜白了她一眼。
怒火无处宣泄,但她也知道,和德国人说太多话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后续的整段路程,车内都保持着沉默。
车子最终停到了一栋独栋的住宅面前,这片街区以前住着富裕的犹太人,现在,这些犹太人被通通赶走了,他们的房子也被德军征用了。
在卡尔“少校在等您”的提醒中,她终于不情不愿地迈进了屋子。
“圣诞节快乐。”
依旧寡白着一张脸,灰色的大衣裹在身上,下巴埋在麦色的围巾里,走进来的样子十分警惕,蓝眼睛转了一圈先观察环境,然后才是落在了他身上。
“我已经祝你圣诞快乐了,你该说什么?”恩斯特捧着报纸笑眯眯地问。
“圣诞……快乐。”
门被关上了,希尔德无助地看了一眼门后的卡尔,但他依旧决绝地关上了门。
今天这个恶魔穿着一件滑稽的嫩绿色毛衣,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向后梳过去,眯着眼睛冲她笑的样子倒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一些。
Das Reich(帝国报)大大的黑色标题落进视线,希尔德偏过了头去。
“过来。”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沙发,向招引宠物一样喊她过去。
希尔德站着没动,眼睛里充满了动摇,在“立刻扭头冲出门”和“我会不会被枪毙”之间摇摆了一下,认命地挪了过去。
“衣服挂在那边的架子上,需要我帮你吗?”他十分好心地问。
“不用了!”希尔德审时度势地将大衣、围巾和手包都挂到了他指定的地点,然后谨慎地坐到了离他两人宽的地方。
然后他十分不要脸地挤了过来。
即使只是手臂靠手臂的坐着,希尔德也立刻冒汗了。
“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口不择言地捡些话说,试图缓解尴尬,也小幅度地扭开身体。
恩斯特笑了,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感柔软,毛茸茸的:“等你让我满意的时候。”
视线里的耳朵立马红了,她呼吸加重,似乎在搜肠刮肚地找点什么恶毒词汇来骂他,但似乎又不敢骂,结果最终只挤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您的妻子和孩子知道您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关系吗?”
“?”
恩斯特迷茫了一瞬,还真的想了一下自己哪来的妻子和孩子,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意识到她为什么会这么说——那个柜子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三岁生日的时候照的照片,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换回来一个想发怒又不敢的瞪视。
他大方地走过去将那个相框拿下来,塞进她的手里,而她活像是被塞了一个刚从火盆里掏出来的土豆,惊恐地差点把相框摔了。
“这是我,”他好心介绍,“三岁的时候,可爱吗?”
“……?”希尔德来回看看,觉得他实在是有病。“一般人,不太会在房间里放自己的童年照。”
“那我不是一般人,”恩斯特十分厚脸皮,他垂下眼看着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女孩,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我不太喜欢照相,似乎只有这张我特别满意,你觉得呢?”
希尔德看看照片,真诚地说:“挺可爱的。”
小宝宝总是可爱的——仅限他们不哭闹的时候。
恩斯特重新坐回了沙发,希尔德忍住了跳起来逃走的冲动。
“那是1914年,”他用一条手臂搭上希尔德身后的沙发背,一条手臂伸过去点着相框,向她介绍这张照片,“那时候的皇帝(Kaiser)是威廉二世,拍照的那天正好是费迪南大公遇刺,不久之后,我父亲就上战场了。”
“……”希尔德心情复杂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这个男人要比自己大七岁,那他现在就算真的有一个三岁的孩子也不奇怪,“他……回来了吗?”
“没有,”恩斯特摊摊手,“他甚至没有上战场,就因为伤寒死在行军途中了。”
“对不起。”希尔德愧疚地将那个相框稳稳放在了桌子上。
“他是个还没上战场就死掉的失败者,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我们才会输掉战争。”他冷漠地说。
希尔德皱起了眉头:“别这样,那是你的父亲。而且——战争的输赢从来不在于个人的勇气——”
恩斯特低下头来盯着她,绿眼睛里满是狡黠,希尔德突然警惕地想起来,不应该和他说这些话的。
“那在于什么?”额头相抵,他鼓励她说下去。
一阵沉默后,希尔德闭了闭眼睛,说出了后半句话:“在于政治家的选择。”
“Der Krieg ist eine blo?e Fortsetzung der Politik unter Einbeziehung anderer Mittel.(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其他手段的介入而继续。)”
他说的是《战争论》的原文。他明明知道的,战争的发起、结束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能决定的,但他依旧视病死在战争中的父亲为耻辱。这种“不名誉”恐怕并没有给他的童年带来任何好处,所以,他才会这样想吧。
“你读过。”他笃定地说,“你大学学的是医学,不是哲学也不是文学,没错吧?莱顿,荷兰人到底教了你什么?”
这个仿佛审问一般的问题让希尔德警铃大作,德国在三十年代烧掉了不少“禁书”,也对“知识分子”态度微妙,即使《战争论》连希特勒本人都会拜读,但这种书显然不应该是一个占领区的女人该读的。
希尔德本想张口替自己辩解一下,但她被吻住了。
不是上次在车里的那个蜻蜓点水,这是一个真正的、强势的吻,他细细地舔过齿关,强迫她张开嘴,攫取空气,结果他不得不停下来顺着她的背提醒她换气。
“你没有经验,第一次?”
“您相当有经验。”即使被勒得肋骨痛,希尔德也不忘反唇相讥。
“我发现了,”他突然笑了。
“?”
“你在生气的时候会口不择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得改掉才行。”
被戳中了的希尔德一时语塞。
“还有,”他亲了亲她的脸颊,眼睛里全是不怀好意,“某种程度没错,我看过很多‘教程’。”
没给她机会再骂出什么来,他重新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