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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并非自甘堕落 “没有,长 ...

  •   圣诞节将近,街道上并没有多少圣诞氛围,上一轮针对犹太人和抵抗组织成员的大规模搜捕过去没多久,恐怖氛围依旧笼罩在这座城市里。
      希尔德依旧上班、照顾母亲,每天胆战心惊地担忧那个德国军官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月初带回来的食物,耐储存的都存了起来,因为希尔德的身份注册,虽然她们获得了更高的配给额,但是食物依旧很紧缺。在配给制下,除了黑市,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而肉眼可见的这种糟糕状态不会很快结束,希尔德决定做点储备,有备无患。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母亲也被获准可以进入传染病医院,但只能看波兰医生。希尔德还是托关系找了有声望的巴兰教授,做了诊断、开具了处方单,含有鸦.片成分的处方药拿到了,阿司匹林也能开得出来,但鱼肝油之类的奢侈品很难获取。这种非治疗作用的营养品只会优先供给德国人,而波兰人能获得的配给甚至很难满足正常的生活所需,额外的营养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肺结核根本没有能根治的特效药,除了用退烧、镇静类的药物缓解症状之外,医生只能建议加强营养或者换个更舒适的环境,可这两者都很难。

      那晚之后,恩斯特没有再出现过,那个蠢地主也在第二天一早就出院了,希尔德恢复了日常生活,就在她带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忘了的时候。
      一个穿着党卫队少尉制服的青年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前。
      “您哪里不舒服?”今天希尔德的任务是给这些新来的门诊病号分诊,不重的开点药打发走,严重的介绍他们去对应科室进一步检查。
      “您好,小姐。”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笑起来有一对梨涡。
      希尔德察觉到他拎了很大一个篮子,顿时警铃大作,显然,他后面的话验证了她的直觉。
      “我是恩斯特少校的副官,菲利普·阿尔顿。”菲利普在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下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来治疗一个伤口,以及,这是少校让我带给您的东西,他还让我向您赔罪,祈求您的原谅。”
      希尔德看了一眼他所谓的“伤口”,那只是一道很浅的锐器割伤,再来迟一点就该结痂了!
      假装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希尔德给那道伤口消毒,包扎,然后告诉他可以走了。
      “请把这些东西也带走吧,我不能收。”
      “收下吧,小姐,少校很担心您。”
      希尔德板起了脸:“医院有规定,医生不可以收患者的礼物,也不可以和患者有不当交往。”
      但菲利普显然脑子也转得很快:“少校不是您的患者,我也只是转交,您可以收。”
      “不行!”
      “少校还说——您如果不收的话,他就亲自送到您家里去。”
      希尔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想跳起来怒骂他是一条接了指令就来乱吠的狗,他的上司是个无耻的混蛋,可是这里是医院,她是个“波兰人”,她不知道如果真的这样骂了自己会遇到什么。
      “求求了……转告他,他如果确实无聊,可以去你们的俱乐部或者——”希尔德涨红了脸,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找点乐子。我感谢他的帮助,但也担待不起他的好意了。”
      “我会的,”菲利普依旧保持耐心,“但少校要不要接受,我无法控制。”
      他们都是这样!态度礼貌但又不容拒绝,希尔德没办法了,只能将他打发走。

      直到下班,希尔德才有勇气掀开那块亚麻布,篮子里装着面粉、牛肉、鸡蛋、黄油、几个蔬菜罐头和一些德国酸菜,最下面还有两盒鱼肝油和别的药品。
      篮子很重,似乎并没有考虑到她该如何将这些东西一次性带回家,只是一股脑地将东西都塞了进来。
      希尔德没敢算这些东西放到黑市上面能值多少钱。他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地从她这里回收些什么的。
      连着一周时间,希尔德都能收到从他的手下那里以“看病”的名义送来的东西,内容五花八门,都是稀缺品,这样的动静当然引起了同事的注意,私下的流言传得天花乱坠,总之都指向她傍上了党卫队的大人物,连一向对她很好的施耐德医生都隐晦地提醒她,这样的行为对她而言并不好。
      她当然知道!可那个疯子才不管她的死活,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是什么嘴脸,大概还会因为她的难堪而乐不可支吧。

      周六,今天跟了四台手术,在手术室里站得脊椎都直了,但今天没有人带着东西来骚扰她,希尔德难得地心情不错。她洗手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盖世太保最近的街头巡查反而因为圣诞的临近更加严格,街上没多少人。在当今的克拉科夫,这样的冷清才是安全的象征,希尔德嘲讽地想。
      走出半条街,希尔德察觉到了一丝古怪——有人,或者说有车在跟着她。那辆黑色的轿车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远远地尾随着她,在空旷安静的街道上发出平缓而又不祥的嗡鸣声。希尔德不敢回头看,只能加快脚步,但这样的行为同样也很可疑,她被街口的士兵拦住了。
      “证件。”
      常规的盘查,不算客气的士兵,一般只需要她拿出身份证来就会被放走,顶多接受几句盘问、或者被翻几个白眼、低声骂几句“杂种”,可是摸遍了身上的口袋,她今天偏偏忘带了证件。希尔德在围过来三个士兵的注视下懊恼地想起来,她今天早上起迟了,抓起一件大衣就出了门,但是证件还在昨天穿过的那件大衣里面。
      她谨慎地用德语交涉:“长官……证件忘带了,我是……我是、我注册了《德意志民族名册》的。”
      其中年长的那个显然并不吃她这套:“小姐,如果您靠着用德语说几句话,就可以蒙混过关,我也可以说我就是总督,要进入瓦维尔堡呢。”
      “我没有撒谎,”她明明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但现在需要证明身份的却是她,希尔德委屈极了:“我是陆军医院的医生,刚刚下班。”
      三个士兵都笑了,那笑完全不怀好意,刚刚开口的那个士兵用生着冻疮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小姐,医生?你要是医生,我就是上帝!下班?军人之家这个点应该是去上班吧?”
      希尔德知道他们说的“军人之家”是什么,她因为这份侮辱涨红了脸。
      零星几个路人,波兰人或者德国人,都步履匆匆地路过他们身边,没有人会停下来帮助她,她再次意识到,她曾经也是这些旁观者的一员。
      “走吧,我们送你去‘上班’。”
      希尔德在士兵的手下奋力挣扎,但她根本拧不过三个人高马大的男性,几乎是被半拖半抱地带离了原地,如果被带走,最好的结果是被丢进劳动营,直到她联系到愿意为自己做保的人证明身份,最差的结果,就是被送去军人之家。
      就在她几乎绝望、甚至开始思考事后要让他们联系谁来替自己做保的时候,那辆刚刚消失在街角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身边,按了三声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在空旷安静的街道炸响,那三个士兵看向了那辆车。
      莱昂·恩斯特!那个阴魂不散的魔鬼!希尔德气极了,他刚刚就那样看着她被侮辱,现在又跑出来当什么英雄!

      “长官。”他们谨慎地向他行了纳粹礼。
      “这是在做什么?”他装作十分无害。
      “例行巡查,这位女士拿不出证件来,还声称自己是注册了《德意志民族名册》的医生。”
      “你是吗?”他装模作样地转过来问。
      几天不见,又瘦了,看上去并没有好好吃饭,他送过来的食物没有被好好对待,他很心痛。现在这副仓皇地低着头站在几个人高马大士兵中间的样子也很惹人怜爱,这样脆弱的小东西,应该放在烧了温暖炭火的屋子里,要不然一不小心就在死在外面了。
      希尔德并不知道他内心的这番评判,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个震惊的表情,仿佛在质问他,难道你不知道吗?
      “先、先生,这不好笑!!您明明知道!”
      他笑了,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将她带离那些一脸惊恐的士兵:“你要是肯乖乖和我吃饭,哪里需要受这种罪呢?是不是?”
      希尔德微微挣扎了两下就想起了那天被告诫的话,任由他牵着自己坐进了副驾,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他就发动车子扬长而去了。

      今天那个下士司机没有来,他亲自开车来的,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看着车子的行进方向和家的方向背道而驰,希尔德还是开口了:“我们去哪里?”
      恩斯特在看路的同时斜睨了她一眼,看上去像是满载而归后洋洋得意的猎人,他报了一个地名:“玫瑰酒店。”
      “……”那可是克拉科夫著名的酒店,过去只接待那些社会名流,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连门都进不了,希尔德看了一眼身上这件从荷兰的普通商场买来的大衣,试图绝望地挣扎一下:“我没有告诉我妈妈……她会担心我的。”
      “菲利普正好要路过弗洛里安街,我让她带了话。”
      不知道是该夸他贴心,还是骂他不要脸,希尔德彻底泄气了。
      现在好了,她该思考如何向妈妈解释了。

      门口的守卫只看了恩斯特的军官证就让他们进去了,仿佛希尔德只是一个挂件,和他制服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勋章是同一种东西。这也是一种隐晦的权力对比,她——一个女人,在这些傲慢的德国佬面前连人都不是,所以他们根本不屑于对她做任何盘查。可悲哀的是,这种对人格的轻视,在这个扭曲的环境里反而被美化为了一种“保护”。
      说德语的侍者替他们拉开椅子,希尔德用沉默回答了他的询问,他识趣地转向了这张桌子上的另一个人,他也聪明地知道,这对男女中有话语权的是谁。
      私密性很好的卡座,灯光调得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刺眼,也不会让人看不清同行者的脸,质地上乘的水晶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撒在她的头发上,显得毛茸茸的,像是正在褪绒的小鸟。

      “别这么害怕,在这里发生任何伤人事件,即使是我也逃不过上法庭的。”
      听到“法庭”这个词,希尔德眼皮一跳,她只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谢谢您送来的东西,很有用。”
      他长腿一伸,侧过身来,勾手捻起她耳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左右看看,然后评判道:“瘦了,你根本没有好好吃东西。”
      “只有屠场的猪才需要吃胖。”希尔德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试图缓和气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但恩斯特似乎觉得这非常好笑,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完了才说:“没错,你不是猪,但胖一点也更好。”
      希尔德不确定这是不是个糟糕的暗示,但他下一秒又换上了正经的表情,打消了她那点小小的疑虑:“这样的日子不会很快结束的,你得吃胖一点才能熬过去。”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明明她只是个占领区的杂种罢了。
      “我说什么了?”他歪了歪头,又恢复了没个正形的样子。

      这场微妙又短暂的对话就此终结,菜很快上桌了,看不懂牌子的红酒,全套的法餐,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被精致地摆在盘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些食物了!小时候,一家人偶尔还会去郊外的山庄吃饭、度假,德国人来了,一切都毁了。他们现在能得到的只有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少得可怜的肉类、劣质奶油,营养不良导致的肠胃病和其他疾病高发,而这些德国人,却坐在他们的餐厅里,吃着他们在影片里都看不到的好东西。
      希尔德虽然很想批判性地面对这顿晚餐,但显然自己□□巴巴的黑面包和寡淡的土豆汤敷衍了一日又一日的舌头并不太听脑子的话,她几乎吃掉了上来的每一道菜。
      他们聊了一些安全的话题,无关这场战争和民族仇恨,但不幸的是,几乎所有话题最终都会让希尔德联想到现在的一切,小时候在柏林的见闻在今日扭曲成了微妙的恨意;钢琴课上的肖邦练习曲衬上当今波兰的状况居然意外的悲凉;在莱顿的快乐回忆因为学校的被迫关闭笼罩上了一层阴影,希尔德谨慎地没有喝太多酒,防止自己这张嘴说出什么会被枪毙的话来。
      这顿晚饭在双方心知肚明的微妙气氛里结束了,站在深冬的冷风里,刚刚被室内的暖意还有那点酒精糊住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现在是八点半,离宵禁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这个点在路上独自行走是很危险的,况且她今天没有带证件出来,但她还是急着想跑。
      “谢谢您的招待,我得回家了。”
      “我们是要回家。”恩斯特语焉不详地说。
      “……?”
      “你想什么呢?你想去我的住处吗?”他笑得像狐狸。
      “不是——”
      “虽然我很欢迎你来做客,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希尔德还是被按着肩膀塞进了那辆黑色轿车里,车里很冷,用发动机余热给车内增温起效很慢而且效果有限,恩斯特给了她一条毯子,希尔德觉得这毯子有点眼熟。
      ……她将毯子按到了视线之外的地方。那天相关的一切都在逼迫她的大脑不断闪回那些枪声和死亡,而这个时代,德国认为剧烈创伤后带来的“应激”是耻辱的、是劣质基因的表现,他们可以用这套理论来羞辱一战的老兵,将失败的原因推给这些“懦夫”,同样也可以羞辱她,这个有低贱斯拉夫人血统的杂种。

      恩斯特在一片沉默里倾听着她加重的呼吸,他承认递那条毯子过去有故意的成分,但他不承认这里面存在恶意。只是挑逗、观察一只鸟,你怎么能认为这样无伤大雅的逗弄就是恶的呢?
      她看了过来,几乎是带着点求助、讨好的意味,她张开那张因为营养不良、冬季缺水而开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他:“我们不走吗?”
      回答她的是打火机的咔哒声,她被迫吸了一大团烟雾,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工作还顺利吗?”
      他的脸隐在昏暗的路灯和那团升腾而起的烟雾后,希尔德无法从声音里听出他是什么意思,她捏紧了手上的毯子,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挺好的……”
      “没有人排挤你?没有人把你视为劣等人?”
      他明知道的,她这样不讨喜的身份,在德国本土来的医护和当地被迫劳动的护士那里都得不到认可,人就是喜欢给别人打上标签,排上序号,好找个由头来压迫别人,希尔德因为这个明知故问升起了一丝恼怒。
      这是她的家乡,她在这里出生、长大,而现在,德国人来了,她却在这里遭受屈辱!
      气到最后,希尔德只能苦笑一声:“您明知道的话,为什么要问?为了羞辱我,还是为了试探我的忠心?我认为我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救治每一个病人,我也认可我的德国血统,长官,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叫我莱昂。”
      “我们应该不是可以相互称呼名字的关系,这样显得我很没有礼貌。”
      他笑了,但他没有因为这逐渐尖锐的话语生气。他的判断没错,这是个被父母保护得太好的孩子,不知道说这样的话是会付出代价的,但他可以原谅这一切。
      他轻轻捏了捏鼻梁,好控制自己表情:“今天那样的时刻,还有你遭遇那些白眼的时候,你有想过找我求助吗?”
      这个引诱一般的问题没有立刻得到答案,沉默了许久,希尔德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长官,我没想过。”

      那双绿眼睛里的探寻意味消失了,就在希尔德觉得自己会挨打的时候,她只是得到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那个吻落在她干燥起皮的嘴唇上,呼吸交融,希尔德难堪地撇开了头。
      “圣诞节我不休假,来和我过圣诞吧。”
      “不行……母亲会担心的。”
      “别拒绝我。”他下令般说。
      “不……求您,我不是那种女人,您不能这样对我。”
      “你觉得你会比她们更高贵吗?”
      “……不,长官,我没觉得,”希尔德冷静地说:“您知道吗?十八世纪的伦敦,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女性□□为生,那并不是因为她们自甘堕落,她们除了向男人出卖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可以谋生的手段,而婚姻——婚姻也不过是一种长期□□,我有谋生的手段,如果连这样的女人都得重蹈覆辙,那这个世界对女人而言,就是完蛋了。”
      恩斯特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他只是觉得好笑。一句话里,她同时肯定了元首明确否定的马克思主义和否定了元首倡导的妇女美德,他应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送进盖世太保的办公室,但那样就太无聊了。
      她应该被好好放进豪华的宅子里,好让她那不安分的小脑袋冷静一下。
      让坚强的人屈服,他有很多种手段,但对付这样的女孩,那些手段还用不到。
      他对这段话不置可否,只是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笑。然后汽车重新启动,滑入冰冷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并非自甘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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