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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意义的死 “……我继 ...

  •   希尔德的行李很快被拿过来了,她也换回了德国红十字会的制服,至于她的接收情况,是在摩托车的车斗上确认。
      包围圈内尚有军医总监雷诺尔迪中将,他的副官似乎并不对这个状况大惊小怪,那个军医中校很淡定地告诉马克西米利安,这样的事情不是头一天发生了,昨天,在他们的北边,那里的部队同样带回来两个被敌军俘虏过去的医生,处理方法就是就地编入营卫生组,他建议他们也先这样做。
      但是他们是作为先锋先打过来的,直到现在也没能等来友军,自己也没带军医,希尔德只能跟着一起回去之后才能在军医那里挂上号,她现在……她现在暂时没有正式身份,而且就算找到了上级军医,她是女性,同样也不能进入军医体系。
      她对这个没有疑问,但她关心另外一个问题。

      “和我一起被俘虏的……”她看到马克西米利安不自然地扬了扬眉毛,似乎对她这句话不是很赞同,她没理会他对立场的执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和我一起被俘虏的苏联医生,你们会怎么处理?”
      马克西米利安对她不自觉地将他们视为异己者不太舒服,但一想到他们事实上都做了什么,他就没勇气提出抗议了。
      “……你想帮她吗?”
      “我听说……似乎你——我们也缺军医,”她谨慎地没有说是或者否,“不可以把她弄过来为我们的人工作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站在车斗上垂着眼睛向下看,觉得她缩在厚厚的衣服里面带着期待的眼神看过来的样子很可爱,但他还是要说点她不爱听的,“但强迫敌方的医生为己方服务是违反国际法的,她应该去照顾她自己国家的战俘。”
      “……”这个知识她倒是第一次知道,刚刚那个少尉说得那么笃定,加上她也被抓去苏军干了一阵子,她以为抓了敌方的医生为自己服务是很正常的呢。
      “那他们有机会回去吗?”希尔德小声问。
      马克西米利安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战俘营的情况已经很糟了,把医生给他们送过去,恐怕也无力回天。
      但他们自己的情况都已经很糟了,用来运输的马都杀得差不多了,根本没有多余的东西再分给俄国人。

      这个卫生营很快完成了收拢,伤员在简单处理之后被带上了车,他们准备在半个小时之后撤退。
      原定的计划并没有实现,单靠他们不可能守住这个镇子,不能坐以待毙。
      希尔德在一片混乱中见到了被派来照顾苏联伤员的伊达,她偷偷摸了过去。
      “对、对不起,我本来想——”
      伊达笑了笑,她打断了希尔德想说的话:“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不可以,我们……我们不能救敌人。”
      她的话撕开了这场战争的残酷一角,无论如何,她们分属于两个阵营,是事实意义上的“敌人”。
      “可是他们——”
      她小声用德语说:“如果让我们的人知道我救了德国人,我会被当做叛国者。”
      “……”可是战俘营条件很恶劣,她可太清楚德国人是怎么对待战俘的了,她不想让她也受那样的苦。

      伊达最后抱了抱她:“好运,祝我们都能回家。”
      希尔德没能留住她,她还是搀扶着苏军的伤员离开了。她望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这恐怕是她们的最后一面,身处对立的阵营,能各自回家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莫名想起去机场那天,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离开的,她不知道那会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似乎自从毕业之后,她总是在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离开。
      带着这样的伤感,她肯定不会表现得多高兴,马克西米利安忙着给下属分派任务,他们要出发了,还是那个在病房门口的高个子少尉来喊希尔德上车的。
      这次他们在这个镇子里缴获了一批物资,其中就包括几辆载具和一些珍贵的油料。在大部分载具被打废、燃油耗尽,连马都被宰杀充饥的现在,能有一辆车是很奢侈的事情,这样他们就能把伤员都运走了,不用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希尔德被塞进了装着伤员的卡车,理由很合理,让她路上照看伤员。他们现在要往北走了,接下来他们的任务是守住古姆拉克,那里是当前包围圈里唯二的机场。
      想想被夺走的塔钦斯卡娅,那里曾经也是斯大林格勒外围最大、最重要的机场,但俄国人来了,什么都被毁了。现在包围圈里也只剩下了古姆拉克和皮托姆尼克两处机场可以转运物资和人员,希尔德不觉得他们能守得住。
      这些士兵疲惫不堪,长期的食物匮乏让他们身体瘦弱,而俄国人显然没到这个程度,而且这里是他们的主场区,可以源源不断的拉来预备队填线,斯大林显然不乐意看着斯大林格勒失守,打到最后,对德国人而言,恐怕算不上什么好结果。
      而她到时候又会去哪里?恐怕那个命运只是会迟一点到来罢了。

      走走停停,在出发三个小时之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林区,这里走不了车,车辆只能从另一个方向绕道,但侦察兵去侦察过了,那个方向有苏军的哨岗,数量不多,但仍然有交火的风险,反而从林子里穿过去是安全的。
      现在这里只有三个连(名义如此,但全部没满编),交火只会增加损耗,但一些伤员支撑不了步行,不可能放弃车辆全部人都下来走路,只能过去冒险。运气好的话,跑的够快能够避免交火。
      所以希尔德不能跟着车走了,她也只能下来走路。

      即使强调了自己可以跳下去,但她还是被抱下来了。
      “埃里克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我们只能走路了,走过这段路就安全了。”
      “我又没受伤,我能跟上你们的。”
      “好,”他点了点头,但显然没有完全信,“待会你跟着我走,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了吗?”
      他们原地休整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就地取雪塞进嘴里充当饮用水,很快就又出发了。接下来他们需要穿过这片森林,大概有七公里,听起来不是很长,但是他们刚刚已经走了很久了,而且林地地形复杂,也要防备袭击,路上不会很轻松。
      马克西米利安让她脱掉了红十字会的袖标,他见怪不怪地告诉了希尔德一个战地常识:不要在交火区暴露自己的医疗人员身份,国际法在这里不管用,红十字标志只能成为优先被瞄准的靶子。

      “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她苦笑着迈开了脚步,跟着他们出发了,她宁愿自己不知道这种没用的知识,“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遵守国际法这种‘没用’的东西呢?”
      “……总得有人还得保有理智,”他沉重地说,“得有人知道,这些事情毫无意义。”
      ——他们的死也毫无意义。
      早在去年十一月,他就已经进言过突围了,继续固守这个被炸得稀烂的城市没有任何意义,最终他们能得到的也只能是一堆残砖烂瓦,这里和哈尔科夫之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受损情况已经太严重了,工厂区也被俄国人和德国人反复轰炸炸烂了,守下去完全没有意义!
      可他不过是个基层军官,即使提出这种建议也没人会听的,甚至保卢斯将军的副官冯·塞德利茨-库尔茨巴赫将军也早在那个时期就主张过突围,还擅自变动了战线,但这些反抗和进言都没有被采纳,状况一路滑落到现在的地步,很难说不算是人祸。

      有军事才能和判断力的将领早在东线开战初期战事不利后就被撤换过一轮了,元首无法忍受东线上那些普鲁士军官团对他的忤逆,现在这些高级将领大都是听话的,在元首“不能后退一步”的要求下,保卢斯将军也不愿意忤逆元首的意志。
      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是一种军人的美德,总而言之,现在的苦难或许并不是必要的。

      希尔德并不知道他的这些复杂心绪,她在无奈之余也不愿意再问他一遍上次分别时的那个问题了,顽固如他,恐怕还是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她想起了一个人,于是她也毫无意识地问了。
      “托马斯·科尼希,”她说出了一个名字,“我们以前认识,我还找他问过两次你的情况,他现在在哪里?”
      马克西米利安露出了惊慌的表情,他看了看希尔德期待的眼神,求救般看向了走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少尉。
      他接收了长官的求救,希尔德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他一开口就验证了那个预感。
      “……他死了。”
      他语速极快,说得也很含糊,但希尔德还是准确无误地听到了这句话,她被雪里面的树根绊了个趔趄,靴子里冻得麻木的脚窜起了一股火辣辣的痛,马克西米利安赶紧扶住了她,她也不敢停下来耽误队伍的行进速度,她机械地迈动着双腿向前走,有那么几息,她几乎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他原先是在我们师的,后来转去了60师,五天?还是六天之前,那边的人说他们死了一个军医,就是他。”韦德尔少尉显然很有经验,知道不能让受到冲击的人持续性地陷入自己的情绪里,得和他们说点什么,“你的学会接受,小姐,这里死个人可太正常了。”
      ……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经手过那么多伤员,看过那么多惨状,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个炼狱里谁都有可能死,她也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和他也没有多少交集。
      最后一次见面,她还试图怂恿他不要回去,他说抗命会被塞把枪送去填线。他没有选择那条路,但他还是没有逃过残酷的命运,这里没有什么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是个有点轻浮的家伙,有点讨人嫌,但也并不是个十足的坏蛋,他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可战场上死的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成千上万个。
      高官们躲在后方城市,死在战场上的,就是这些形形色色的普通人。

      不知道他在死前有没有放弃自己对元首的迷信,他的元首给了他接受医学教育的机会,同样也用这样的“恩赐”让他走上了战场,早早丢掉了性命。
      她忍住了眼泪,防止眼泪落下来冻伤皮肤。在一步又一步的机械挪动中,她现在有点想明白了——他是她过去的一部分。
      这个部分或许不太重要,但仍然代表着过去的生活,克拉科夫的日子已经很遥远了,即使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但比起现在的一切,那时候的生活要好太多。

      他们在下午到达了目的地,路上路过了一片烧过之后还冒着黑烟的树林,那片谷地下面丢满了尸体,手脚向上申着,变成黑褐色的皮肤已经缩皱起来了。那不是自然脱水,他们在死前就已经很瘦了,只看了一眼,她就被捂住了眼睛。
      “别看,求你了。”
      她当然能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些苏军战俘的遗骸被随意丢在这里,她不想猜想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她忧虑的东西并非空穴来风,在德军自己都遭受严重饥荒的现在,他们绝没有能力再喂养这么多战俘,无论是故意还是无奈,这些人的惨状就摆在眼前,这完全是不必要的。
      这支队伍沉默地路过了这堆遗骸,他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仇恨、怜悯、庆幸,或者别的什么,他们都知道,或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

      平安抵达,但情况并不算好,这个石头堡垒到处都在漏风,大家只能挤在一起节省能源,更多的人连位置都没有,只能在走廊、墙角下挨冻。希尔德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失去知觉了,即使她坐下来,也依旧有在雪地里行走的幻觉。
      这个时候应该拉伸肌肉,防止后续的疼痛,但她穿得太厚了,衣服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碍。
      她还没有坐下来缓多久,就被找上来的卫生兵抓走帮忙了,这里虽然是一个营,但编制完全是散的,营级该有的卫生组也没有满编,他们没有正式的军医了!
      没敢问军医去哪了,生怕问出来也死了让自己更郁闷,希尔德实质上顶替了军医的工作,在卫生士官的协助下磕磕绊绊地开工了。

      红十字会给她发的补贴完全不能覆盖这样的工作和这样的风险!
      她看了一眼登记的伤员数量,又看了一眼药品的库存,就意识到她能做的事情很少了。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那个卫生士官看着还很年轻,他看了看这一地的伤病员,苦笑了一下。
      “说实在的,我做这个只是因为我是大学生,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简单急救,还有……”
      “还有?”希尔德充满希望地问。
      “统计每日的伤病情况和死亡人数。”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大学学什么专业?”
      “哲学。”他摊了摊手。

      ……真是个倒霉鬼。恐怕是征兵被征过来的,看他有文化就抓去做了紧急的急救培训,随意投进来了。
      “你们的军医呢?”她不甘心地问。
      “死了。严重伤寒,病死了。”
      她更郁闷了。
      对着名单,希尔德对这里的伤员做了评估分类,至少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应该立刻后送,但是他们现在没有余力做这种事情。她给几个最严重的开了吗啡,剂量不多了,那个卫生士官很不赞同。但他也没法反对,虽然希尔德不是军医,但好歹她确实有行医资格。

      直到晚上八点,她才吃上了晚饭,所谓的晚饭也不过是一片黑面包和一碗放了一点点不知名肉类和干菜的汤,里面的小肉丁腥味很重,生怕问出来那肉是老鼠肉,她忍着恶心把那碗汤全喝了。
      接下来新的问题来了,她该怎么睡?没人顾得上安排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都自顾不暇,照顾女士之类的礼仪早就被抛之脑后了。她也看到了有些人看她的眼神,他们太久没见过女人了,又处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军纪是不是还能管用,没人能够承诺。

      十点,一个严重冻伤的士兵咽气了,卫生兵在希尔德确认他瞳孔已经散大之后见怪不怪地给他盖上一块沾着血迹和不明液体的厚布抬走了。
      卫生士官登记了他的名字、死因和死亡时间,现在阵亡通知书已经发不出去了,只能先记录下来,看情况会不会好起来。
      看着尸体被抬走,又想起今天白天路过山谷看到的情况,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即使她知道哭只能显得自己懦弱,但她只是从麻木中突然找回了一些该有的东西,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们的国家居然把女人送到这里来,我看我们是真的要完蛋了。”有人出言嘲讽,但没人站出来呵斥他散播失败主义,毕竟任谁来了都能看出来他们确实要完蛋了。

      她知道不应该站在一地的伤员中间哭,但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去哪里待着才能不碍眼。她沉默地流着泪回到了自己那方小小的垫子上。
      这些士兵都可以被称为“侵略者”,他们的死或许不值得怜悯,她自我开解道。
      她将手伸进大衣里层的口袋里,像是在寻找确认般捏紧了那枚戒指,戒托锋利的边缘碾压着皮肉,在那点轻微的疼痛之下,她想——
      她也是个德国人,是个侵略者。
      这一切都是她当时做出那个选择的代价,那间办公室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她已经为自己的选择吃过太多苦头了。

      有人默默地走过来坐了下来,他笨嘴拙舌,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总不能告诉她马利诺夫卡突出部已经崩解,存放弹药物资的卡尔波夫卡谷地也失守了,他还能乐观点什么?乐观明天或许有从那边东撤过来的友军一起加入防御吗?
      “……古姆拉克机场还在运营,”他艰难地隐去了皮托姆尼克恐怕很快会失守的消息,“我会想办法尽快让你撤离。”
      “那你呢?”希尔德从乱发中抬起了脸,她已经一天没有梳过头发了,也很少拿下过帽子,她不想知道自己的脑袋现在有多臭,“你要在这里等死吗?等着俄国人碾过来,把你也丢进山谷里当无名尸?”
      “……”
      “你是军人,”她嘲讽道,“你接受这样的命运和这样的祖国。”
      “是,”他坦然地说,“我接受,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但这不是——”

      希尔德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吐出那些她不乐意听的大道理的嘴。她贴上来的太急,导致两个人的鼻子狠狠撞在了一起。
      马克西米利安瞪大了眼睛,他用余光看到了不远处有人投来复杂的眼神,他难堪地扯起大衣想要挡住别人的视线,他本来有力气推开她的,她才多重一点,轻轻一碰就推开了,但他可耻地舍不得这样做,任由她堵上了自己的嘴。
      他确实安静下来了,他用一副很惊恐的眼神看着希尔德,她被逗笑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轻薄了男人的流氓,这种出格的事情在她循规蹈矩的前半生里从来没发生过,迟来的叛逆期终于找上了她。
      他默默裹紧了衣服,有人大声清了清嗓子,希尔德瞪了那人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要是再敢说你那套大话,我就继续亲你。”

      马克西米利安咽了咽口水。
      “……我继续说的话,你真的能亲我吗?”
      “?”
      发热的头脑现在冷静一点了,希尔德尴尬地坐了回去,用围巾盖住了自己涨红的脸。
      看看她都干了什么!也看看他都在说什么鬼话!
      她怕是已经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无意义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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