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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向死而生 das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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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德还是获得了特殊优待。
所谓的优待不过是几根木头和一大块防水布搭起来的简易帐篷,靠近热源,遮蔽掉挤在这个空间的伤员,仅此而已。
她试图劝说马克西米利安去休息,但他还是抱着枪在这个“帐篷”外面躺了一晚上。
没敢告诉她,皮托姆尼克因为混乱已经发生了哗变,高压之下,他没法保证这里的士兵也能保持理性。她虽然困惑并且觉得这没什么,但她还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很难说这个夜晚还有多少人能顺利入眠,希尔德倒是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保卢斯将军的命令就下达了——释放所有战俘,让他们自行求生。
作出这个决定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她不得而知,总之伊达或许能找到生路了,希尔德松了口气。
同一时间,另外一道命令也下达了,他们需要继续东撤,和卡尔波夫方向撤过来的友军汇合。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皮托姆尼克机场保不住了。
重伤员被塞进了所有能跑的载具,甚至是简易雪橇——拉雪橇的是两只同样干瘦的德国牧羊犬,皮毛肮脏,身上有的地方还烧秃了一块,这恐怕是剩下的最后两条牧羊犬了,其他的早就杀来吃肉了,它们恐怕是因为实在太瘦而躲过了一劫。
这支悲惨的队伍在雪地中行进,途中不断有人掉队,一开始有人还试图救救他们,但很快,那些掉队的人就消失在了队伍的末端,变成了雪原上一块深色的污迹。
临近中午,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本想传令休整,但不知怎么的,在完全没有看到俄国人影子的情况下,这个消息在混乱的队伍里被传成了“准备交战。”
队伍末尾有人开火了,不明所以的其他人在听到枪声之后也用最后的力气端起了枪,子弹被打入雪地,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中校声嘶力竭地想要呵止后方的混乱,但恐慌迅速蔓延开来,队伍很快发生了骚动,有人开始脱离队伍跑向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在试图维持秩序无果的情况下,指挥官下令将这些擅自脱队的士兵视为叛徒,命令其他人向他们开火。
希尔德目瞪口呆等看着这一切,马克西米利安忙着捂住她的耳朵,又想起来应该把她的眼睛也捂起来的,但他只有两只手啊!
军纪还是发挥了作用,混乱很快被控制了,但所有人的精神都因为这场混乱高度紧绷。
俄国人要来了?俄国人在哪里?他们没力气再打了!即使只是防御也不行!
到了这个程度,这支队伍的建制已经完全被打散了,大家根本不知道身边的人原先都属于哪里,只能和自己认识的人抱团,明明应该是战友的人也变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
路上不断有重伤员咽气,看守的卫生兵已经顾不上喊军医来确认死亡了,只能匆匆扯下他们脖子上的身份识别牌,尸体就地丢下车,那两只牧羊犬很快轻松了,因为它们拉的那个伤员路上死了。
两条狗也被赶上了车,并不是还有保护动物的意识,而是它们可能是最后的肉类来源了,得看好才行。
这支部队在下午抵达了古姆拉克机场外围,人数到底缩减了多少已经无从考证了,希尔德被送到了这里的军医主管面前,那个戴着眼镜的军医上校震惊地打量了她一番,问带她过来的卫生士官:
“你们到底从哪里捡来的女人?!没人告诉我是女人!!”
“……”希尔德尴尬地绞紧了手指。
那个学哲学的倒霉鬼汉斯·洛特站直身子,尽量直视这位比自己级别高太多的长官:“从苏军那里捡来的。”
这确实是实话,但在这个场景下说出来未免有些荒诞了。
“她是苏联人?!”
“不,长官,她是德国人!”
“我们确实要完蛋了,”这位上校说了和那个伤员一样的话,“居然把女人送到这里来了!”
看了她的身份证和红十字会签发的调遣令,确认了她确实是合法征召来的医生,来不及听她到底怎么落进苏联人手里的故事了,她很快被安排了工作。
这里堆满了伤员,但医疗人员严重不足,她的性别已经不是她受到“优待”的理由了,谁来了都得拉来干活。
这里的空气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太过混乱,希尔德直到晚上都没能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她紧紧跟着带自己来的卫生士官,尽量让更多人好受一点。
她也被塞了一把手枪,原话是:“你自己用来防身吧,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你要是觉得能行就开枪——别管那人是我们的人还是俄国人。”
他们完全没想过她可能并不会开枪,就这样绝望地让她自生自灭了。
汉斯·洛特很话痨地和她讲了这里的情况,他表示这已经是尽量优先保存医疗人员的状态了。在更早之前,一些崩溃战线的医疗站被下令在撤出医疗人员后才能放弃,这也意味着大量的伤员被原地遗弃了,有逃回来的军医身上稀里哗啦装着一大堆身份牌,而他扯下这些牌子的时候,它们的主人还没有咽气,只是那个命运正微笑着朝他们招着手罢了。
他完全不顾这些事情会对希尔德造成多大的冲击,他自己也太绝望了,他需要说出来才能让自己好受点,希尔德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接收了这些倾诉,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夜幕降下,远处空袭腾起的火光在黑夜里十分明显,新的命令下达了,这里的大部分伤员需要连夜转移去机场附近的地堡。
没有说明为什么,但有人已经猜到原因了。
皮托姆尼克机场要——或者说已经失守了,古姆拉克机场是最后的希望。
只有重伤员有资格上车,现在一切能用的载具都被用上了,至于那些物资,就只能用人力的方法带走。连希尔德也被分配了两大包医疗用品,所幸那里面装的大部分是绷带之类的东西,虽然塞得结实,但总比沉重的弹药箱好,这已经是洛特替她偷偷争取过之后的结果了。
在他们趁着夜色出发之前,又一道命令下达了。
每个人可以给家里写最后一封信,但必须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上交。
离出发还有两小时,这个卫生站内开始发放信纸,轮到希尔德的时候,她正在试图让一个因为冻伤截肢了的伤员好受一点,他的伤口崩裂了,感染有继续向上蔓延的趋势,但他承受不了再做一次手术,也确实没有什么余地继续截了,那个原始截面离肩膀只有四五厘米。
发放信纸的卫生兵看着她,大大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摇了摇头离开了。
她手上还拿着来这里之后发的铅笔(因为墨水会被冻住,这里很早就在用铅笔了),正好可以拿来写信,但她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给谁写。
她已经没有家了。
写给年纪相仿关系很好的表弟吗?让他帮忙处理遗产?她从父母那里继承的,还有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积蓄,都交给索菲亚和波热娜继承,一人一半,作为她们未来的教育基金(如果波兰人还能受教育的话)?听起来很合理。但是上帝啊,她到底要怎么在信里解释她从克拉科夫销声匿迹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从苏联的土地上发来这样一封遗嘱?
写给她那位“未婚夫”吗?老实向他忏悔自己不该逃走,承认自己的愚蠢,然后使用她这辈子学会的所有肮脏字眼在信里酣畅淋漓地把他骂一顿?都是他害得自己走上这条路的!这听起来也不错,但这有什么用呢?
也许他会短暂地为她难过一阵子,然后她在他心里会固定成“一个不听话的蠢女人”她会变成一个可笑的谈资,在他试图用那套手段控制下一个可怜女人的时候变成恐吓对方的案例。
你看,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这样。
这个擅自想象把她逗笑了,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
他确实是个优质的婚姻对象(除了年龄大了点),离了她,恐怕有大把雅利安血统纯正的女人排着队想和他结婚,比她更年轻、家世更好、也更漂亮,他完全不需要拿她的可悲经历恐吓下一个女人。
她的死在他那里将没有任何意义,对她而言,近在眼前的死亡也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她踏进那间办公室的报应而已,那个“法庭”说得对,她就是叛国。她现在几乎要把自己说服了,她像马克西米利安一样说服了自己去接受命运的安排。
最终,她在洛特震惊的目光中撕掉了那张信纸。
她不写了!两种方案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就让她随便死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吧,和这些日子她见过的任何一具尸体一样!
“你做什么!”洛特已经龙飞凤舞地写了大半张纸了,他瞪大了眼睛,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没有抢救到那张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们说了会把信送到我们家人手里的!”
她本想说她已经没有家人了,但还没有张嘴,眼泪就落下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了再多的死,她也没有学会坦然接受死亡,她还太年轻,还没学会怎么克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有人通过宗教找到了自己的释然,但她显然不在此列。
有人走过来塞了她半块用纸包起来的巧克力,那恐怕是他珍藏了好久的存货,他看不到自己读中学的女儿长到这么大了,也用不到那半块巧克力。
陆陆续续有人写完了自己的信,郑重地将信交到了指定的人手上,在蔓延的绝望里,高级军官们动员所有人准备出发,他们需要趁着夜色转移,目的地就在三公里之外。
三公里之外的地方就是机场,他们有机会搭上撤离的飞机。
希尔德放弃了给任何人写信,她想明白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管自己的身后事什么呢!
至于马克西米利安,来到这里之后他也消失了。他是这里为数不多从41年就存活下来的老兵,恐怕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空分心出来管她。他也没有义务来关心她,这一路上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反而是她愚蠢的选择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这次她决定谁都不打扰,安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但在撤离的最后时刻,一个士兵还是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给她带了句话,让她到了机场之后不要乱跑,他联系了自己在那边做军需管理的表亲,尽量争取让她能跟着伤员一起撤离。
“那他呢?”
“我们组织了防御,上尉会坚守阵地,”那个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士兵虽然也很恐惧,但在女士面前,他还是尽量展现了自己的勇敢,“我们的忠诚与祖国同在,我们会坚守到最后一刻!他……他希望您能回去,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去。”
不——不行!她不能不见他最后一面就离开!
她还没跑出去就被拦住了,洛特抓住了她,给那个士兵使眼色让他快走,硬把她拉回了队伍。
带着最后的希望,这支由伤员、医生以及为数不多健全人“保护”的队伍出发了。
撤离之前,在这个由乡村小学教室改建的病房的黑板上,被洛特写下了一句话——【das Sein zum Tode】
可这里发生的死毫无意义,人们从中找寻不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