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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命运的玩笑 命运爱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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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落脚点的环境改善了一些,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只有一些不高的建筑和一个广场,但这次比上一个建在被烧过一轮的村屋下面的半地下医疗营强多了。他们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在随行部队的帮助下重新开张了,希尔德看到广场上已经搭起了简易防御工事和高射炮,似乎这里要作为堡垒使用,更外围的地方也有巡逻士兵的身影。
被带过来的伤员都不算严重,就在希尔德偷偷庆幸可以休息一下的时候,这个就地在镇卫生所里开始运营的医疗营又开始工作了——而且更忙了。
药品储备很快就告急了,但外面很混乱,远处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花在黑夜里炸开,没人能够在这样的环境里安眠。
病房的拥挤很快导致了空气的浑浊,护士不得不把窗子开得更大,好让血腥味和腐败味散出去,但这也导致了室内的寒冷,没有那么多护士照顾这么多伤员,很快有靠近门窗的伤员一声不吭地失温了,恨不得长出八条手的护士又不得不冲过去处理失温。
绝望的伤员在手术室门口排队等待,他们也不知道那里面是死亡的入场券还是生存的希望,手术室内的惨叫导致有人应激,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他就那样拿起手枪饮弹自杀了,而他身边躺着的那个毫无反应,他早就悄无声息地见上帝去了。
等卫生兵被枪声引过来查看,他只能看到两具并排的尸体和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那些眼睛仿佛在问:“什么时候轮到我?”
勉强搭起来的三个手术室都很潦草,无菌环境几乎是不可能的,打扫房间、清理杂物扬起来的灰尘还没有落下去他们就已经下刀了,清创、取出弹片、止血、抗感染、缝合或者不缝合,包起来立刻抬走,有人在最后阶段就已经咽气了,也叫人来抬走,那些腹部受伤肠子都露在外面的,直接抬走,现在连吗啡都不会给了,因为根本不够用,只能优先那些还能救的。
这个场景希尔德可太熟悉了。虽然很地狱,但她偶尔也会漫无边际地忧虑如果战争结束了她该怎么办,她的职业生涯初期就在处理这些东西,要是不打仗了,她还能找到一份愿意接收她的工作吗?
但她还是每日真诚地向上帝祈祷可以早日结束战争。
至少……至少得先活下去。
【指环行动】的头三日,苏军在集结兵力猛攻皮托姆尼克机场方向的同时自己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导致后续不得不调整策略,暂缓进攻。
1月13日,希尔德终于狠狠睡了一觉,她在醒来之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过去了。她已经很习惯直接睡木板了,爬起来之后没有任何不适,伊达也在休息,她正坐在炉子边上拨弄炭火里面的两颗土豆,她黑眼圈很重,看起来疲惫极了。
“……你没有睡一会吗?”
“我早就醒了,”她现在对希尔德的态度缓和多了,她笑了笑,“只有你们年轻人才拥有这么好的睡眠,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良好的睡眠可是很宝贵。”
希尔德又颓然地躺了回去。
“我们还能休息多久?”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得换班了。”
这个地堡暗无天日,会模糊掉时间概念,希尔德没有去看手表,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就这样又躺了一会,直到伊达喊她起来吃烤好的土豆。
“你在德军那里也做这些吗?”
面对这个看起来像是审问的问题,希尔德已经很坦然了。
“是,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块惨叫的肉罢了。苏联人……和宣传里面的不一样,无论是什么阵营,人就只是人罢了。我能做的也就是那些。”
伊达盯着她沉默了一会。
“但你不是德国人。”
对这个结论,希尔德并不意外。她早就试探出来了,她在柏林进修过一年多时间,她都比希尔德更懂德国,希尔德那些欲盖弥彰的小把戏根本经不住考究。
“……”希尔德捧着那个还很烫的土豆,热度将她的手心烫得通红,似乎这份疼痛可以压抑住另外一份痛苦,她没有松手,“对,对我而言德国人和苏联人都没什么区别。”
——都是异己的敌人而已。
可是看着他们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他们就仅仅是个活生生的人。
伊达即使知道了这一点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只是个军医,无权决定敌方俘虏的去留,她既然以“德国人”的身份被俘了,那就只能接受这份命运。她能做的,就只能是不冷眼旁观,不让她向更糟糕的可能性滑落。
假以时日,她自己或许也会落入这样的命运,她也只能接受。
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国家不是她们的错,可确实是她们的不幸。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她们从地堡上到地面上,希尔德才意识到现在居然是凌晨,远处的天边已经有些发亮了。考虑到防空灯火管制,她们没有点灯,适应了一会黑暗之后才走向了哨所,从她们休息的地堡到医院需要走过一段几百米的路,这个时候街上还很空旷,让人恍惚前几日的热闹是不是错觉。
这几天都没有下雪,雪被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踩结实了,路上很滑,天气也很冷,她们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移动,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医疗营的时候——异况突然发生了。
沉闷的爆炸声在不远处炸开,因为这些天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声音,希尔德瞬间就意识到这个声音很近!
迸开的火星在黑暗中短暂地闪过,几乎是可以目视的距离,一些黑漆漆的身影像鬼魅一样随着这些火星出现又消失,她的大脑尖叫着让她快跑,但她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了。
“突袭!他们在交火!跑!”伊达扯了她一个趔趄,差点把她扯倒。
希尔德这才如梦初醒般跑了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会紧紧抓着伊达的胳膊,她们先就近躲进了路旁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的房屋后面,并不结实的墙面很快就传来了震颤,一些碎砖石砸落在了她们身上。
交火声逐渐近了,有人在外面怒吼着跑来跑去,高射炮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广场传来,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什么。
俄国人显然对这场突袭毫无准备,对方很快冲进了这个被炸得差不多的镇子里。
希尔德的心跳得很快,外面每一发炮响都吓得她发抖,她漫无边际地后悔着为什么没偷偷把那支手枪藏进身上,但转念一想,手枪而已!在这种真正的交战环境下,她根本没把握还能拿得住枪,更不用说射击了,而且就算要射击,她要打谁?俄国人还是德国人?
这个问题太滑稽了!
她应该把他们通通都打了!希尔德愤愤地想。
她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苦笑。
伊达攥紧了她的手,黑暗之中,两个女人抱紧了彼此,除了这个,她们也做不了别的了。
在第一颗子弹打在这栋砖木结构的房子上的时候,伊达果断地拉起希尔德向反方向跑了过去。
“低头!”
就在她们跌跌撞撞地从断壁残垣上翻过去的时候,身后的墙炸开了,但凡她们再迟疑一会儿,她们就得被埋在下面了!
伊达似乎用俄语骂了一句什么,她们就着微弱的天光穿过院子往后跑,一路滚落到路旁的水沟里,那里早就结了冰,冻得结结实实。但是水沟太浅了,跑过来的德军还是发现了她们,她们被抓了起来。
抓住她们的是一小队步兵,即使她们戴着红十字袖章,他们还是极其警惕地用枪指着她们让她们自己走了出来。
那个士兵唯一会说的俄语似乎就是“举手”。
希尔德莫名其妙想起当时在战俘营里工作的时候被教的几句实用俄语,没想到有一天这些话会被用到她身上,她到底还能有几种能够挨打的身份啊!
希尔德装了哑巴,在无法确定他们对俘虏态度的情况下贸然用德语声称自己也是德国人,恐怕只会被当成间谍,说不定会被严刑拷打。
一个月之内,她的命运两极反转,先是被苏联人当德国人抓起来了,现在又是被德国人当苏联人抓起来了,这简直离谱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真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恐怕不会相信的。
她一边举着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想,等战争结束了,她要把这一切写成回忆录拿去赚版费,如果受欢迎的话,就算她在战后因为专业不匹配找不到工作,恐怕也能活下去。
那个士兵觉得她莫名其妙,他很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希尔德懒得理他,装作自己没听懂。
她短暂地和伊达视线相交,对方同样对她的行为充满疑惑。
……算了,她已经懒得解释了,命运爱把她送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天色大亮的时候,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双方编制都是残缺的,武器也都没有多精良,因为德军的突如其来,俄国人并没有做好应战准备,就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希尔德和一群苏联俘虏站在一起,觉得这一幕十分荒唐。
“……”
“……”
她惨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也实在没办法。
“我……我们随机应变吧,如果他们还肯认我的话,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那边的!不许说话!”
那个恶狠狠的德国士兵冲她抬了抬枪口,希尔德老实闭嘴了。
因为这拨在战场上被抓住的人里面混杂了两个医生,她们很快又在被看管下回到了那个卫生营,现在这个卫生营里面不止挤满了俄国人了,还挤了一群德国人。
医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稀缺角色,他们又打下这里获得了苏联的医疗物资,希尔德被命令去治疗德国伤员,她和伊达被分开了。
她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是德国人,准备先观察下形势,这份谨慎来源于她对德国人的了解,如果贸然冒头,她很容易被当成间谍,她得知道这支部队的风格。
单从伤员的情况看,他们的饥饿情况很严重了。塔钦斯卡娅是斯大林格勒外围德国人控制的大型机场之一,很多物资和伤员都需要通过那里运输,在上月底塔钦斯卡娅失守之后,物资运输中断恐怕导致了包围圈内的饥荒。
他们并没有认为她能听得懂德语,依旧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谈论局势,从他们的交谈中看,他们恐怕也不觉得自己能守住这里。他们是昨天晚上急行军打过来的,直到刚刚,他们也没有收到友军的消息,如果不能和另外一个方向的友军汇合,他们守不住这个突出部,还很容易被反向包围,如果两个小时之后还没有等到友军的消息,他们就会选择带上这里发现的物资和武器先撤退。
那两个站在病房门口的少尉并没有意识到里面那个穿着苏联人制服的医生听得懂德语,希尔德就这样窃听了他们的军事动向。
两个小时,最多三个小时,她必须要在这个期间决定要不要、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身份了。
身份证之类的东西还在那个几百米之外的“房间”里,他们恐怕不会给她机会让她跑回去取。
“这里的苏联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规定统一送去战俘营。”
那个高个子的朝门内看了一眼。
“战俘营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上帝,他们又把女人送到这种地方。”
针对这一点,希尔德很不服气。
“这些医生和护士怎么办?尤其是女人。”
“……”那个高个子又朝里看了一眼,这次他和希尔德对上了视线,希尔德很快移开了,“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养她们,一起送去战俘营。”
“60师的军医不是被炸死了吗?问问他们收不收?”
“他们怎么来接——”
他突然噤声了,似乎是有人走了过来。
“上尉,”他敬了个礼,从希尔德的视角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那个来者的衣角,“这里已经清点过了,能带走的东西也都装车了,等这批伤员完成分类和初步处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好。”
希尔德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她忙着查看这个扭伤了脚的,没顾得上朝外偷窥。
里面肿得厉害,硬扯肯定会加重这个倒霉鬼的伤势,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感不算异常,至少应该没有骨折,现在也没有X光,就算有隐匿的骨裂也发现……
那阵急促向她走来的脚步声让她停止了思考,她本能地压低了身子,警惕地向后看去,然后,她对上了一双写满了震惊的蓝眼睛。
“……”
“……”
“疯了!”马克西米利安咬牙切齿。
希尔德尴尬一笑。
“你——你还能笑出来!!”他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令人发指,她为什么会穿着苏联人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希尔德左右看看,这个屋子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茫然,有人还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正探头看过来,门口那两个少尉更是茫然,说着话呢,长官人就突然不见了。
“看到你还活着在很是太好了!”这是真心话。
——但能不能不要再这样看着她了。
她被一把抱住了,鼻子狠狠磕在他的肩章上,金属的部分撞得她眼泪都出来了,真是感人的相认,她一上来就要哭了——痛哭的。
他很没礼貌地上下摸了一番,似乎在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那个高个子少尉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他扒在门上吹了个口哨,很快,这一屋子的伤员都看上了热闹,有人跟着起哄了起来。
“先放开我!”希尔德愤怒地把他推开了。
“待在这里不许动!”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场合不合适,他也还有事要忙,丢下这句话他就跑出去了。
那个崴了脚的伤员呆愣地看完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戏码,问了发呆的希尔德一个问题。
“医生,还能治吗?”
“……能!当然能!你没有骨折!但你的靴子需要想办法脱下来!”
她终于可以不装自己听不懂了。
现在她不需要担忧自己怎么澄清身份了,马克西米利安在半个小时之后又跑了回来,他喘着粗气,把她拉进了那个坏了门的办公室。
“我——”他才刚开了个头就哭了,吓了希尔德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她对别人的眼泪没有办法,对男人的眼泪更是没有办法!
希尔德赶紧把他按到了椅子上。
他抓得太大力了,她胳膊好痛,但她也不好意思甩开,只能任由他抓着,因为他看上去哭得太可怜了。
“别……别哭!你哭了我哭什么!”这是真心话,他哭了自己还怎么哭呢!
她被一把揽住腰抱住了,他就这样沉默地埋了一会,因为穿得够厚,希尔德也没觉得被冒犯,就任由他去了。
“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你在那个节点上认为我死了?”
“塔钦斯卡娅机场。”
他只说了一个名字,但希尔德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明天早上我本来应该搭飞机离开的,但不巧被突袭了,然后就被俄国人抓走了,后来……后来我就在这里了。”
回想起来这一路的经历,她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要不是双方都很缺医疗人员,她恐怕不会像这样被几经易手,还能活到现在。
他突然站了起来。
“?”
“这是上帝的旨意。”他目光灼灼,十分笃定。
“什么?”希尔德困惑地问。
“是祂把你送到我身边的。”
不不不,是外面那些倒霉俄国人的功劳。
“我必须——我有义务把你平安带回去!”
希尔德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闭嘴了,恐怕他现在不会听的。
到底是谁给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那个上帝吗?还是他脑子里那些三百年前的知识又占据上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