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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指环行动 她的妈妈不 ...

  •   1月9日,这个卫生营要拆分移动了,即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希尔德也从他们的动向里猜到了这一点。
      她不知道这个卫生营要移去哪里,如果是向内压缩,证明苏军依旧占优势,如果是向外撤退,那证明德军组织了有效反攻。
      在移动之前,伤员要分组决定后续去向,为数不多的医护也需要决定如何移动,这里的被俘后强征过来的德国人不只有希尔德,还有她在塔钦斯卡娅机场短暂相处过的室友海伦。但是可能考虑到防止她们串通消息,这些天她们都是在被分开看管、工作,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天夜晚,这里的所有伤员都已经完成了分类登记,一部分已经转运离开了,医护会在第二天决定去向,在焦虑等待命运宣判的时候,她被喊住了。

      “不舒服?”这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可以交流的对象了,她决定表现得镇定一点。
      她抬手去掀盖在他身上的厚重大衣,为了防止湿性坏疽,伤口并没有完全缝合,引流条和伤口看上去都很正常。
      “你不是德国人。”
      他毫无铺垫地丢出了这句话,吓了希尔德一跳。
      “……”
      伊达已经试探出来了,她对德国并不熟悉,所以他说出这句话恐怕也不是毫无凭据。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总而言之她不想聊这个话题,她只想问和当下最有关系的:“这和我的处置有关系吗?”

      “只是闲聊。”他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希尔德有点生气了,她不想闲聊这个!于是她一生气就容易口不择言的毛病又犯了,她也问了他一个堪称冒犯的问题。
      “你不是苏联人?”
      “我父亲是伏尔加波兰裔,母亲是俄族,我是苏联人。”

      真是坦然,令人羡慕,他可以毫无芥蒂地承认自己是苏联人,可希尔德耻于承认自己是德国人,并非不认可父亲给她的部分,而是这个身份带着过大的政治含义。
      “……那我不是,”她赌气一般说,“我父亲是德裔,母亲是波兰人,我出生的时候波兰刚刚独立,我是波兰人!”
      她又不争气地视线模糊了,无论她是波兰人还是德国人,在苏联,她都不会得到认可的。
      “我……我没有想惹你生气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感谢。”
      “那你可太不会说话了,”希尔德挖苦道,“如果你的感谢只是口头说一句‘谢谢’,那我想……那对我没有必要。我治过很多人,那只是我的职责。”

      为了避免在这个简陋且塞满伤员的地下室和他用波兰语说太久话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希尔德就转身离开了。
      一样的身份标签,仅仅是他们出生的地方不同,他们的人生就天差地别,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一想到苏联是个什么恐怖的玩意,希尔德也不觉得那要多幸运了,翻遍整个欧洲,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不在乎这些吗?
      人为什么就不能仅仅作为人而活着呢?但她也知道,只是这套分类体系对她不利,所以她会产生这种想法,如果她是个“德意志血统纯正”且出生在德国本土的人,恐怕在那套宣传体系下,她也只会为自己的民族骄傲吧。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一大早就又被喊醒了。伊达很隐晦地告诉她,今天会有特殊安排,没有手术了,她在早饭前需要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没敢多问,她听话地收拾好了自己为数不多几件行李,随时都可以出发。
      说不上该期盼去哪里,她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只能等着命运降临。

      黑夜开始褪去,马克西米利安在有人靠近的时候就醒了。来的人是韦德尔少尉,他带回来了两个消息:一是执勤哨兵发现了敌军的异常行动,他们正在集结兵力,预计今明两天内会发起一轮进攻;二是验尸官已经完成了对列兵汉斯·巴赫的尸检,报告显示他死于饥饿。
      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马克西米利安翻看了他的档案,他在并入现在的连队之前所属的连队遭遇了严重的物资短缺,在人员编制残缺到无法执行任务的情况下,剩余的人被打散并入了其他连队,他在来之前忍受了极端的饥饿。
      马克西米利安草草翻看了一下那份报告,报告显示他四肢浮肿,有大量腹水,肠系膜的淋巴管里塞满了黄色的内容物,那是脂肪,他的胃残余物显示他在死亡之前吃下了一些高热量的罐装脂肪肉,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获救,反而因此崩溃了。
      他脆弱的循环系统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负担,从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吸收这个消息。
      “我们的人在饿死、冻死、病死,这毫无意义!难道军医不知道?将军们不知道吗?!”韦德尔少尉终于忍不住了,作为从39年秋开始服役的老兵,他靠着勇气和幸运活到今天,从列兵升到少尉,他也要濒临崩溃了。
      马克西米利安无法回应这个质问,又或许,这也不是一个向他发出的质问,而他抱有同样的疑问。可是他已经麻木了,也知道陷入痛苦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他们的任务是活着走出去。
      “够了,”他堪称冷酷地对这位流着泪的下级说,“八点之前,你去传令,要求全连转入警戒,我们必须活着走出去!我们还得继续战斗,不能在这里等死,告诉他们——没有别的,你们战斗的意义就仅仅是活下去,活着去拥抱家人、爱人。”

      韦德尔少尉敬了个礼离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着那份报告发呆。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没能等来自己的十九岁,他并非死于敌人,而是死于他们自己人的愚蠢。他又想起希尔德的质问,即使是这样的国家,他也要效忠吗?
      可他是个军人,他不效忠于国家,又该去哪里?他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建立于此,如果不做军人了,他又能做些什么?
      如果问她这个问题,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吧。
      可她现在又在哪里?
      他将那份报告折起来塞进衣服里,拿起枪走了出去。
      不管了!他一定要活着出去!只有活着,才能问出那个问题!

      1月10日,德军已经察觉了苏军的进攻意图,包围圈内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大部分人也意识到了曼施坦因的支援不会到来,这个时候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绝望之下,有人选择了逃避,也有人选择了站出来,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在1月8日保卢斯一级上将拒绝投降之后,这场意在绞杀包围圈内所有德军的【指环行动】也在两天之后迅速开启。
      同样损失惨重,但这个巨人并不像德国一样双线开战、预备队资源枯竭,苏联依旧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广袤的土地上征来兵员,而且他们不拒绝征召女性。
      斯大林格勒打到这个程度,很难说双方都还有多少理智,拒绝投降的德国、持续将青年丢进这个地狱的苏联,在两个国家角力的时候,切实付出了代价的,是各自的青年。

      早饭破天荒地有半根香肠,希尔德心慌地吃掉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藏了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加餐让她有很不妙的预感,半个小时之后,这个糟糕的预感就应验了。
      这个医疗营马上就要迁移了,大部分伤员已经做了转移,而那个上尉并没有转走,而是吊着胳膊出现在了等待转移的医护们面前。
      希尔德左右看看,似乎苏联人都知道自己的去向了,他们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同样缩在角落里的海伦也是一脸茫然,她们短暂地视线相交,然后都移开了目光,而伊达没有看她,也没有和她说任何东西。
      她只能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似乎是这次转移行动的指挥官,他用俄语说了一长串话,希尔德没有听懂,但他猜那应该是在安排他们的转移方案。

      他在冲所有人讲完后,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单独和任何人说话,希尔德依旧是茫然的,但伊达喊住了他。
      他们用俄语进行了一番对话,伊达似乎想和他商量什么,她争取了,但他似乎并不准备同意他的提议。希尔德敏锐地察觉到伊达在说话途中微微移视线看向了她,虽然很短暂,但那个瞬间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希尔德有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想,他们说的可能和她有关,因为在他们对话完毕后,其他苏联医护也在偷偷看她,他们表情各异,但希尔德看不出什么来。

      散会,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伊达告诉她,她要跟着他们一起移动。
      “去哪里?”希尔德还是忍不住问了。
      “……东边。”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个方向,没忍心告诉她太多。

      在一片混乱中,海伦偷偷找到机会摸了过来,时间很紧,她开门见山地说自己会被送去战俘营照料德军战俘,并且说了一个地名,还问她会去哪里。她抱着天真的希望,觉得她们应该能被分到一起,这样路上也不至于一个人。
      希尔德如坠冰窟。
      她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想,伊达说的“东边”是更前线的地方,她会随着他们一起去前线,而海伦则会被送去战俘营,至少不会被枪炮打死。
      “我……我不是。”
      “你去其他战俘营吗?”海伦疑惑地问。
      隔了好一阵,希尔德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会去东边。”

      海伦不能留在这里太久,她虽然震惊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很快溜走了。希尔德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在交火区,即使是医生护士也躲不过枪炮,甚至有人会专门打戴着红十字标志的人,以削弱对方部队的造血能力。
      她不是苏联人,也不是有军籍的军医!凭什么要被苏联拉进自己的战场,即使他们再怎么缺乏医疗人员,也不应该把对方的平民拉入交火区,这完全是违反国际法的!
      ……可这里是完全野蛮的,没有任何规则,她能向谁控诉自己遭遇的不公?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救她了。

      希尔德在跟着苏联人的车队出发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上尉,他刚做完手术不久,不应该拖着这样的身体走来走去,出于医生的本能,她喊住了他。
      “你应该卧床休息,你的伤口还没缝合。”
      他似乎并没有预料到她会说这个,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她看起来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脸上只有单纯的对病人的担忧。
      可惜,他们生在了不同的阵营,她受德国红十字会的征召为德军服务,那她就只能在他们的法则下接受这一切。

      在这场残酷的战役里,德国人专挑他们的医疗人员打,他们已经死了太多医护了,但前线的战斗单位不能没有医生,他不可能出于怜悯就把完全不考虑部队的实际需求让她去战俘营照顾德国战俘,战俘不需要这种珍贵的资源。能让那个护士走,已经是他的宽容了。
      那些不必要的愧疚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德烈,安德烈·库诺夫斯基。”
      或许她有一天会意识到他今天做了什么决定,又或许她到死都不会意识到,但他希望……至少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的仇恨可以有一个具体的对象。

      希尔德看着他留下一个名字就转身离开了,觉得莫名其妙。

      她稀里糊涂地跟着苏联人的医疗队出发了,他们在中午的时候搬进了一处地堡,周围有两个班的兵力看守,有不明白状况的士兵试图和她搭话,但她听不懂,只能装作没听到,结果对方也很疑惑。
      状况这么差了吗?聋子也能来当医生了?

      希尔德已经磕磕巴巴地学了几句俄语,用来应付高频率场合还是足够了,开始的三天,他们几乎不眠不休,分给希尔德的工作还是手术,但这里能做的就只是一些简单手术,开腹之类的大手术还是需要后送,但苏联人的后送通道显然更加稳定,伤员一个接一个的被送过来,手术室甚至都很难顾上无菌操作了,伤员会直接穿着沾满泥巴的靴子被抬进来,衣服裤子扯开就可以开始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确实可以不用关心手底下的人到底是苏联人还是德国人了,她发现了,无论是苏联人还是德国人,到了这一步都是一块惨叫着的肉罢了,几乎每个清醒着被抬进来的人都会喊“妈妈”。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哭嚎着要妈妈似乎是国际通用的。但她已经没有妈妈了。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一瞬,她很快就没功夫思考这个了,下一个伤员被送到了手下,几乎不带思考地,她的手就开始自己工作了。

      到了第五天,伊达告诉她,他们又要转移了,这次还是向东。
      希尔德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看来苏联的推进还算顺利,医疗营也需要跟着转移。
      坐在转移车上,她暂时不需要工作,紧绷的神经也暂时放松了一些,伊达给了她一大块巧克力和一根香肠。
      希尔德很克制地吃了一点,防止给自己的消化系统造成太大的负担。

      伊达看着她小口小口吃了一点东西,趁着她闭上眼睛休息之前,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尽力去救他们?”
      这些天她做了什么她都看得到,她明明可以消极怠工的,可她看向那些穿着敌国军服的伤员,眼睛里并没有仇恨。
      “……”好问题,她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思考了一下,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为了活命……也因为,他们在喊‘妈妈’,他们家里一定有妈妈在等着他们回去吧。如果我救了他们,他们的妈妈或许就能等到他们了。”
      多么令人羡慕啊。
      眼泪落进衣领里,她靠着冰冷的车壁,缩紧了身子,似乎想抱住点什么,可她的怀里空无一物。
      她的妈妈不会再等着她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指环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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