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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无尽的仇恨 “……你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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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泛白。
昨天夜里他们连夜清出来一个散兵坑,趁着夜色把尸体都搬出去,扯了点树枝、用雪盖一盖就算够了,天气太冷,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没有火根本挖不开地。
尸体身上的衣服,苏联兵的就看看里面那层有没有能扯下来的,自己人的,优先扯大衣、帽子、雪地迷彩,这些都是珍稀物品,沾着血迹也没有办法,穿自己身上用雪蹭一蹭,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够了。
大家很地狱地将这种行为称之为“游猎”,战利品就是尸体身上能用的东西。
但现实是,因为在雪地里被丢了太久,那些衣服受潮,已经冻硬在尸体身上了,扒下来很困难。
几个人笑嘻嘻地抱着一大堆衣服从倒塌了一半的厂房后面钻出来,看到端着枪充当哨兵的马克西米利安,给他头上按了一顶帽子。
“拿着!新年快乐,上尉,一等一的好货,九成新!”
他将盖住眼睛的帽子朝上抬了抬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那个士兵抱着满满一手的东西,“苏联人恐怕也要庆祝新年呢。”
他从地上坐了起来,穿了太多层衣服,又坐了太久,他感觉自己冻僵了。
“新年快乐,”他苦笑着看向了东边的天际,“庆幸吧,我们居然还能看到新年的太阳。”
在天色完全亮起来之前,他需要巡视自己负责这条防御地段的情况,清点人员、排查异常,安排好今天的换防之后,他需要向自己的上级汇报。
自从包围圈封闭之后,连队就再也没满编过了,最新一批兵员是前天早上送来的,有十几岁的孩子,也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据说那个年龄最大的参加过上次战争,没死掉,结果这次又被征过来,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昨天夜里没有发生交火,所以人员状况还算稳定,重伤员也送去了医疗连,已经在那边接受治疗了,他在路过一个执勤士兵的时候,那个还很年轻的士兵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觉得这个士兵有点面生,一时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作为上级,这是他的失职。带着点愧疚,马克西米利安走过来两步停在了他面前。
“你叫什么?”
“汉斯,”他看起来微微有些激动,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上尉跟他搭话,“汉斯·巴赫。”
他确实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抱歉……你是……?”他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没等他说完话,对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昨天早上才来的!我是从附近的班合并过来的,他们说这里的连长人很好,不会体罚我们。”
因为包围圈内的境况逐渐变差,人员不断合并、流动,即使他们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抵抗,但是在物资短缺和极寒之下,包围圈还是不断在缩小,在前一日的参谋会上,他相熟的营部参谋冯·巴托洛尔上尉私下告诉他,现在包围圈内所有地方都处于苏军的火炮范围内了。
空军的支援非常有限,在“不许退后”的死命令之下,也有人希望突围,不能坐以待毙,但这个方案一报去陆军参谋总部就被否决了,元首决不允许这样“不光彩”“懦夫”的行为,命令他们死守待援。
普通士兵可能还对援军有所幻想,但中层军官以上已经知道了,曼施坦因的顿河集团军群已经后撤了,和包围圈内的第六、第四集团军隔着虎视眈眈的苏军部队。而且他们还要同时防止苏联人向南侵扰罗斯托夫,自身难保,很难再次发起进攻。
“你多大了?”马克西米利安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凹陷下去的脸颊问。
“十八岁,长官,但是我下下个月就十九岁了。”他挺了挺腰,在厚重的大衣下,他的行为看上去有点滑稽。
“好吧,”他也忍不住笑了,“在你十九岁之前,我们会从这个鬼地方离开的。”
——他其实也知道状况在恶化,但是在士兵面前,散播恐慌是大忌,这并非完全是基于战斗力的考虑,如果告诉他们真相,会让他们丧失求生的意志。这才是当下最危险的事情。
他在离开之前给了这个快要十九岁的士兵一块罐装脂肪肉,也祝了他新年快乐,虽然在这个场景下,新年似乎并不快乐。
今天的任务只有警戒,而且因为新年第一天,今天的午饭有牛肉。马克西米利安在汇报完之后就回了地下掩体休息,这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条件了——虽然它有一半地方都在漏风。
坐在漏风的木板后面,他脱掉了外面那层手套,找出了新发的信纸,看了一眼墨水,因为放在炉子旁边,居然还没有冻上,真是谢天谢地。
当前的邮路还没有断掉,但是寄件效率大大降低了,空运的承载能力有限,邮包得为伤员和重要物资让路,上次收到家里寄来的信还是十二月初,此后寄出去的信都石沉大海,新年第一天,他觉得似乎还是应该写点什么。
因为当前禁止在信中发表消极言论、提及前线的惨状,他很克制地在信里报了平安,再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自从他来了前线,因为那次抗命,他一次假都没有休过,也没有回过家。母亲虽然一直有通信,但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他偶尔在恍惚中回忆母亲和弟弟到底长什么样子,至于四年前去世的父亲,他对那个人的印象早就模糊了,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追不上的影子。
他偶尔也会生出怨恨,恨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可他无法在信中对母亲倾诉,总不能质问她为什么要生下自己,为什么要成为父亲和丈夫的帮凶,把他推到这样一条路上。
他知道,母亲和自己一样,都无法背叛自己的家庭,她天然地认为自己的儿子应该成为军人,自己应该是军人的母亲。
写完自己的信,也审完连队收上来的信,盯着床架上那个用树枝组装起来的圣诞树看了一会,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很久没有和希尔德通过信了,也没有她的消息,但如果她被送去了塔钦斯卡娅,至少应该是安全的。
他又一次泄气地意识到,自己确实给不了她什么,反而是其他人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他没道理阻止这些东西。
如果……如果活着回去的话,他也没有勇气出现在她面前了。
……如果活着回去的话,她一定再也不乱跑了。
希尔德现在就是大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自从被从塔钦斯卡娅带走,他们就一路向东,反向奔向了前线交火区,一起被带走的四名男性军医和两名护士半路被丢下了车队,等待后续的战俘转运队伍,他们会和战俘一起出发去战俘营,在那里工作。
而希尔德和另外三名护士被一路带到了苏军的军医院,换上了苏联人的衣服在那里为苏军伤员诊疗。显然,他们人手也不够了,她们算是半路被抓来的战利品。
如果在德国,女医生本来就少,征召到前线的女医生也都属于红十字会,没有军衔,但在这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这里的女军医占比不少,肩章显示她们大部分是尉官,可以独立手术。
接收了希尔德的是一位中年的女军医少校,德语虽然不太流畅而且带着很重的口音,但好歹能够沟通,而且她的德文阅读能力不错。
没人告诉她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她后续会被怎么处理,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无法阅读俄文的病历和处方笺,她只能被分配去做外科手术,一台接着一台,苏军的情况同样惨烈。
新年的第一天在一地的血泊中结束了,近期似乎没有交火,今天开的几台手术都是前几日收进来的伤员,主要是感染恶化后的截肢以及枪伤处理。
希尔德眼睛发直地扯着手套,长期持着器械,她的手肘往上已经有点失去知觉了,全凭着本能在工作。在德国人那里,因为她识字,不会一整天都跟着各种医生上手术的!这是纯体力活!
“你不是新手。”同样站在一地血泊中扯着手套的伊达突然开口了。
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显然是说给她听的,希尔德扯手套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真是地狱,她为什么这么熟练,当然是这两年里练出来的。
她谨慎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德国人不让女人来这里,你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似乎不带额外的恶意,只是闲聊,但是希尔德没忘了自己现在尴尬的身份,又想起苏联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这……这不是她的思想审查吧?
[我是自己报名来的],这是事实,但说出来恐怕会被以为是纳粹狂热分子,她圆滑地采用了另外一个说法:
“我也是没办法才来的。”
虽然这听上去很像是在狡辩,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如果結婚的问题不那么紧迫,她也想不出这种馊主意。
伊达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希尔德松了口气,但她问了另外一个同样危险的问题。
“怎么样?在德国和在苏联的工作有什么不一样?”
希尔德又重新紧张起来了,这听起来很像是审问,她谨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都是治人罢了,把他们的脸盖起来,都不过是一样的人。”
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她,但她还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这似乎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战前,我也去德国进修过。”
“怪不得您德语说得这么好。”
伊达喊她换掉手术服去吃饭,她还承担着监事管理希尔德的职责,她的行动必须有她的许可。
“是夏里特医院。”
“什么时候?”希尔德好奇地问。
“1925年,那时候《拉巴洛条约》已经签订三年了。”
“那时候的德国是什么样子的?”
问完这个问题,希尔德就后悔了,这听上去像是她和德国不熟一样,她不想花费口舌解释自己和德国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就让他们认为自己也是个德国人吧。
所幸,伊达并没有怀疑这一点,她拿到了自己的晚饭,一万红菜汤和黑面包,因为今天是新年,还有一些咸鱼罐头肉;而希尔德面前的就更可怜了,她和战俘一个待遇,只有一碗很稀的酸菜汤,里面飘着一点可怜的肉末和油花,还有更少的黑面包。
“很繁荣……但恐怕那个时候的德国人还没有从上次战争里走出来。”
她说得很隐晦。她同样不能随意说话,而且似乎是顾虑到她的感受,她并没有说得太直接,她看到了一个繁荣表象之下撕裂的社会,这样的社会并没有孕育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而是急速右转,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希尔德苦笑了一下,她对那个时期的柏林和德国的印象也很稀薄,她对这个评价说不出什么来。
她谨慎地选择了闭嘴,专心吃饭。她没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能因为伊达对她没有恶意就得意忘形,而这样的谨慎,恐怕也是她和德国人相处的时候自动习得的。
1月3日一早,被喊去开会的马克西米利安知道了一个坏消息:塔钦斯卡娅机场失守了。
“什么时候?!”
马修·冯·巴托洛尔上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哦——你冷静点,你怎么了——机场?机场平安夜那天就被袭击了,28日我们短暂夺回过,31日彻底丢了。”他以为马克西米利安只是担忧丢了机场物资会更加艰难,他还不忘好心地警告他,“这个消息别随意乱传,现在这件事只有少部分上层知道,说出去会动摇军心。”
“那里的医生呢?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马修莫名其妙,试图把他按回椅子上,“有些人在袭击之前还是逃出去了,有你的朋友在那里吗?”
马克西米利安还是硬站了起来,他的心率很快,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没有回答马修的问题,直接迈开腿走出去了。
写信——不行!写信效率太低了!他现在要找一台电报机!往外发电报去问!
他用一条巧克力换来了军需处的电报机使用权,那封完全无加密的大白话电报发往了克拉科夫,而他在焦急等待一整天之后,终于在晚上九点收到了回复。
他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军需处的地堡。
那张纸上面的回复很简洁,总结起来是一个很残酷的现实:人没有搭上撤离的飞机,红十字会给的回复是【失踪】。
他捏着那张纸愣了半天,久到军需处的人担忧到想过来问问他是不是还好。
他艰难地读完了剩下的话,电报上要他关注前线的动向,她很有可能被俘虏后带去了苏联那侧的德军战俘营。
这恐怕是最好的情况,还有一种糟糕的可能,就是她已经死在了机场的混乱里,他不愿意猜想这种可能性。
他应该恨点什么的。
可打了这么久的仗,看过那么多人的死和苦,他早就不知道该去恨谁了。
他魂不守舍地拿着那张纸走出了军需处的地堡,外面开始下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他没有穿雪地迷彩,应该快点回到自己的掩体下面,但他在这片可以照亮夜色的白中失去了方向。
他从未想过这些残酷的东西该和她有关。
进入防御已经十几天了,虽然交火比较少,但双方都因为高度紧张疲惫不堪,马克西米利安在战壕里捡起了飞机空投下来的劝降传单,内容他几乎要倒背如流了,但他又不是不知道一旦沦为战俘,在对面会是什么下场。
他将这些纸收集起来塞给身边的下士,让他拿去做引火工具取暖。
在焦虑了几天之后,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打听,但依旧没有在红十字会的记录里找到希尔德的名字。虽然前线管理混乱是有可能导致档案没有及时备份,但是另一种更糟的可能性现在更加明显了——她被俄国人抓走了。
那位下士看了一眼传单,就把它们全都塞进了怀里。
“……你恨苏联人吗?”
“我是个军人。”心烦意乱的马克西米利安不置可否。
同一日,第六集团军总司令保卢斯一级上将收到了苏军顿河方面军总司令罗科索夫斯基将军递交的劝降文书,这封文书直接送达了他的参谋部,上面客观又残酷地陈述了包围圈内德军的惨状,但保卢斯拒绝了这个提议。
是元首不允许他投降,还是他出于军人的荣誉、对帝国的信仰不接受投降,大家就不得而知了,但这个决定直接将包围圈内的所有人都拖向了更惨烈的地狱,而参谋部外的士兵们尚且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仍期待着,期待着援军能够来解围、期待着能够组织一次突围、期待着空军能将更多物资投入包围圈内,可事实证明,这些期待都将是奢望。
至于同一日的希尔德,她又迎来了一位眼熟的病人。
见了这么多次了,希尔德还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俄文写的名字她也不认识,她和趴在乙.醚麻醉枕上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她看了眼X光片,又看看他扭曲地放在床上的手臂,隔着给他做术前准备的护士,残酷地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你的肱骨断了,我要切开才能知道有没有伤到神经。”
——要是伤到了神经,你的手可能就要废了。这个情况她没忍心说。
他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正好,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条胳膊就是她去年在卡拉奇帮他装回去的那条,真是一条命途多舛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