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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倒下的巨人 过去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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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战俘了吗?”在苏联人听不到的角落,一个还很年轻的小护士问。
“我们不是作战人员,不是战俘。”
见没有人理她,希尔德偷偷探头过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我们可以被遣返吗?”她充满希望地问。
希尔德也答不上来了,但她觉得大概率不会。她知道战俘营是什么情况,那里也会有被俘虏的俄国医生和护士在工作,恐怕在对面那里也是一样的处置方式。
她现在真的可以后悔当时从柏林跑出来了。
人总是在吃了教训的情况下才能醒悟过来过去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现在她的未来更加渺茫了,以敌对国国民的身份被苏联控制,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上一次吃东西还是昨天晚上,她很饿了,但现在苏联士兵没有给他们发放食品的意思,昏暗的灯光下放着两个不太亮堂的炭盆,里面的煤炭也快要熄灭了,这种低效的取暖方式完全脱离了现代生活,但他们现在只有这个了。
也不知道赫尔嘉怎么样了,她来了机场之后就不知道镇上的情况了,镇子似乎是较后受到波及的地区,但是无论如何,那个中尉说的有道理,他们跑不过坦克。
这里可是向包围圈内空投物资的重要中枢,如果被苏军攻占的话,包围圈内的人恐怕会更加艰难。这就是战争,残酷才是它的底色。
机场被攻占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回柏林,但对普通人德国人而言,他们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又或许会在隔两天的报纸上看到一条“某某地区展开激战,我军战略撤退,苏军损失惨重”之类的消息。
现在自己也变成了曾经看到过的一条消息,在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之下,影响的可能是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他会在多久之后得到这个消息?
他一向神通广大,恐怕很快就能知道吧。但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能从俄国人手里把她救走吗?那是不可能的。
苏军似乎也需要在长途奔袭之后休整一下,所以他们没有很快拿到自己的命运宣判,而是暂时被拘押了起来。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疲惫和饥饿的双重压力之下,她还是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希尔德是被饿醒的。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她察觉到身边的人抖了一下,并不只有她醒着,恐怕大家都睡得不好。
灯被毫不客气地打开了,一个士兵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女人们陆陆续续醒来,用害怕的眼神看着他,他似乎也有一些压力。
“干活,”他用口音极重的德语说了一个词,比划了一个缠绷带的动作,随后又蹦了一个词出来,“吃饭。”
所有人都扯扯衣服站起来了。
今天可是圣诞节。
早餐是两片抹了一点可怜黄油的黑面包,希尔德怀疑这点黄油已经算是额外加餐了。
去年的圣诞节,这个时候她还在柏林温暖的房子里睡大觉,现在却在冰天雪地里面捧着一杯珍贵的热水啃干硬的黑面包。对比之下,说不后悔是假的。
苏联军队也会出现伤亡,他们在占领机场后也就地占领了机场的医疗站,医护的身份在经过严格鉴别后允许继续工作——不过现在是为苏军治疗和护理。
希尔德心态还好,德国人或者苏联人对她而言区别不大,都得捏着鼻子干就是了,但苏联人恐怕不会这样想,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德国人,也不会轻易让她好过的。
医疗人员在哪里都是稀缺角色,这支坦克军在扑过来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自带军医,所以所有医疗资源和人员需求都是就地征用,有人拒绝救治苏联人,他没有挨打也没有被杀,但是被丢进了临时战俘营等待转运。
“苏联人会像我们对待他们一样对待我们。”
这个说法夹杂着恐惧,但归根到底,是德国人自己的孽力反馈而已。她曾经也帮着德国人处理过战俘,如今自己也沦落到差不多的境地,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发现自己暂时性命无忧,有人在晚餐时间偷偷唱了圣歌,一个人唱了,就有人加入,很快,就是好几个人唱了。这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也很快引来了苏联士兵的注意,很快他们就被呵止了。
没有人敢赌苏联人会不会突然开枪,有年轻的护士哭了起来,很快,哭的人也多起来了。
……本来昨天早上就是准备安排一部分护士和辅助人员撤离的,这下好,全送给苏联人了。
希尔德端着那碗快要冷掉的稀土豆汤嘲讽地想。
她惜命地没有参与这些活动,也在苏联士兵过来驱散她们的时候没有挪动一步,她依旧与世无争地吃着自己的晚饭,一边麻木地想,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吃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有她不喜欢的甜菜根。
她明明是那么爱哭的性格,现在也哭不出来了。
原来情况真的糟糕到无以复加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这个糟糕的圣诞节也过去了,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希尔德很想快点睡着,但狭小的房间里挤进来了八个人,大部分人此时并没有睡意。她们小声说着些不靠谱的流言,因为和这些本身就在机场医疗站工作的护士不熟悉,她也没有加入她们的聊天。
什么【我们的军队正在组织反攻】【苏联人撑不了多久】什么的,听上去很有希望。
对她们而言,德军能重新控制机场意味着自己至少是安全的。希尔德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她而言也是一样的。
凌晨六点,第一波空袭的警报拉响了,所有人都是和衣而睡的,所以她们很快被赶到了防空洞,有空袭意味着德军应该还没放弃这里,在她们的偷偷祈祷之下,救兵并没有打进来。
这支突袭机场的苏联装甲军本身就是突出部,现在是孤立作战,他们必然无法独自收住这里,还是需要战友增援。于是26日空袭警报解除后,苏联人就忙忙碌碌地开始摧毁机场设施、转入防御了。
气氛重新紧张了起来,她们照常被看守着工作,医疗站内至少有取暖,无论未来怎么样,当下能活得舒服一点就舒服一点。
当时在机场的德国伤员和士兵已经被赶到了另一处,分了一部分医生和护士照顾他们,希尔德比较倒霉,属于被留下来照顾苏联伤员的那一波。
语言不通,她只能连比带划地指挥伤员配合她完成检查。这些大头兵!伤员的口述在伤情判断上也很重要,他们以为逮住德国医生就能直接用了吗?
明显是外伤的还好,一些生了病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和这个少尉比划了大半天之后,她无奈地放弃了。
她摇了摇头,对方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看起来也很不情愿接受德国人的治疗。
她对俄国人都学什么外语并不清楚,她试探性地用法语将刚刚的问题讲了一遍。
很好,他没听懂。
这次她切换了荷兰语。
他果然又没听懂,希尔德也没指望他能听懂,荷兰和俄国离得还是太远了。
自暴自弃地,她用波兰语讲了一遍。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句什么,希尔德没听懂。
这个插曲很快结束了,他艰难地比划了一番,希尔德也敷衍地给他按照细菌性痢给药了。至于他到底是不是……这就很难说得上了。
远处有黑烟升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交火,在持续的焦虑之下,她终于开始不舒服了,胃部隐隐作痛,饥饿也让她没有力气,晚饭依旧是没一点油水的半个烤土豆和一块黑面包,吃下去约等于无。
有人受不了又哭了,她依旧没有哭。
有新的伤员被送了回来,不远处确实在交火,简易阵地很快被搭了起来,这里恐怕也会成为一个小小的包围圈,不安的氛围很快弥漫开来,在忐忑之中,希尔德接收了一位新的伤员。
只是……这位伤员似乎有点眼熟。
在头晕眼花之中,她震惊地意识到这人是她在卡拉奇的军医院见过的那个俄国人!她记得这双眼睛!!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比起她的惊恐,对方镇定多了。
“他们说这里有医生会讲波兰语。”他很流畅地用波兰语说出了这句话。
这时候她才开始鼻酸。说不上该不该高兴还能在这里听到母语,难道要她承认她是个波兰叛徒吗?可是她真的很想家、很想回去。
希尔德害怕自己一张嘴眼泪就会落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假装没听懂这句话,用手做了个脱衣服的动作,他乖乖配合了。
他的伤看起来像是重重撞到什么上面之后被锐器割伤了,这种伤势不太常见,硬要说的话常见于坦克兵。因为抗感染没有做好,伤口也是草草缝合了一番,伤口有一些化脓,难闻的气味让她的胃更痛了。
还好现在是冬天,他不用受更多苦,她也不用闻太多臭味。
她沉默地重新给他消毒、上药,缠上绷带,然后退开,指了指门的方向。
他没有离开,希尔德开始害怕了。
虽然这里还有其他伤员,但是如果他想做点什么的话,他们是不会帮她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或许我的同志需要帮助。”
他的同志又不是她的同志,她才不关心苏联人需不需要帮助!
可是她还是心软了,她没法看着别人受苦。她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翻译,接下来的工作就顺利多了,她也不得不持续不断地工作到深夜,因为灯火管制,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她得穿过很大一片区域才能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那个上尉在送她回去之前,塞给了她一盒午餐肉罐头。
……这可是罕见的美国货,希尔德没有客气就收下了。
“你的波兰语说得很流利。”
“你也是。”希尔德僵硬地说。
能不流利吗,那可是她的母语。倒是这个俄国人也说得很好,她知道苏联太大了,生活着各种各样的族裔,有波兰裔恐怕不是什么怪事,那边还有德裔呢。
恐怕对方也是这样猜测她的,1939年9月之前的波兰版图里有一块地以前属于东普鲁士,那里也是民族混居状态,波兰裔并不罕见。
他没有多问什么,接下来的路途都很沉默。
他有什么家庭背景、为什么两个月前会出现在卡拉奇的德军医院,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其实并这些并不重要,反之亦然。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处于两个完全对立的阵营。
27日傍晚,今天一整天战斗机已经在头顶飞过好几回了,但是投弹都比较谨慎,毕竟除了歼灭地上的苏军,德国人还想收回这个重要的机场。不断有人在被抬回来,外围的包围圈恐怕正在收紧,这支孤立部队没有等到队友的会师,在燃料和其他补给告罄在即的情况下,他们决定撤退。
不用他们通知,这里被控制的德国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撤退的意图,晚饭发放的时间延迟了一些,吃过晚饭,他们就被赶到了一起。
“我们会被杀了吗?”有人害怕地问。
“不,但我们会被苏联人带走当奴工。”一个年轻军医故意恐吓道。
“闭嘴吧!”机场医疗站的护士长发话了。
希尔德缩在人群里,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巾和围巾里,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她虽然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紧张地发抖。
但天不遂人愿,那个眼熟的上尉走了过来,隔着前面两个人,示意她站出来。
她在周围人或吃惊或看戏的微妙表情中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别害怕,只是请你来当翻译。”他小声说。
虽然他敬语说得很好,但依旧抵不了他的强硬,看她不太情愿,他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去,面对这些被俘的德国人。
他用正常的音量说话,似乎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告诉他们,喊了名字的,站出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每个人只准带一个箱子的行李;没有喊名字的,站在原地不许动。”
他说的是波兰语,德国人可能听不出来,但他身边的战友不可能听不出来他说的不是俄语,但他似乎并不避讳,希尔德张了张嘴,用发抖的手拿过了他手上的那张纸。
她用德语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声音不大,在远处嘈杂的动静里显得有些破碎,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
没敢抬头看他们都是什么表情,在一片死寂中,她念完了那个名单。
……最后一个名字是她的,她没有念出来。
“念出来。”他命令道。
希尔德觉得自己的头脑发懵,她一时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那个模糊的未来在她面前摊开,带着丑陋的嘴脸,嘲笑着她的愚蠢,又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嘲弄,是她当初放弃尊严选择了在德国人手里活下去的惩罚。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只是换了个需要讨好才能苟活下去的对象罢了。
可是怎么能没关系!无论从波兰人的角度看还是从德国人的角度看,苏联都是敌人!对苏联而言反之同理,她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言,说苏联人茹毛饮血,会拿战俘当食物、会分尸被抓住的女俘虏——等等,德国人做了什么她又不是不知道,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深呼吸了几下,寒冷的空气快速灌进肺里,她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完成了这场不必要的表演。
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人,负担太重了,所以他们只选了一部分人带走,选的都是明显体弱的男军医和年轻的女护士,这些人更好控制,不容易在路上逃跑或者发生暴乱;至于她这个倒霉鬼,可能他们路上需要一个翻译。
一整个装甲军,居然拉不出一个德语说得利索的,希尔德很怀疑苏联人的基础教育水平。
他们被分类之后,喊了名字的人被看守着回去收拾东西,他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就得向东出发了。
这几天晚上住同一个房间的女孩里还有两个被选中了,都比希尔德还小一点,她们边哭边哆哆嗦嗦地收拾东西,希尔德也想哭,但是这个天气,她都怕哭出来的眼泪不及时擦干的话会把皮肤冻坏。
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果断地将那把从柏林一路带过来的手枪丢到了柜子后面,但凡让苏联人发现她居然有枪,那有她好受的。
她直起身子,和门口看着她们的苏联士兵对上了视线,然后她很快移开了目光,果断从兜里掏出了那个罐头,用勺子一分为三。
“别哭了!”她语速极快地说,“快吃,吃完收拾好我们得出发了,不知道是不是让我们和战俘一样一起走路,你们得有力气才行。”
说着让她们别哭了,结果希尔德也忍不住哭了,三个人抱头痛哭了一番,直到门口那个苏联士兵开口催促,她们才急匆匆将自己那份珍贵的午餐肉塞进嘴里,拿起自己的箱子跑出了门。
果然,在她们被驱赶上装着苏军伤员的车上之前,她们的行李还是被粗暴地打开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有带着那把枪一起,至于那本持枪证,看不懂德文的苏联兵只是捡起来看了一眼就丢掉了。
希尔德假装没有看到他手脚不干净地顺走了自己的一件贴身衣物藏进了袖子里。
德军的顿河集团军群在赶往斯大林格勒解围的途中不得不分出人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虽然对面也没有足够的补给和战力,但没带多少辎重也没等来援军的苏军24坦克军不得不在德军装甲部队的威逼之下选择了撤退。
在短暂攻占这座机场之后,28日清晨,德国人重新控制了这座满目疮痍的机场,但这里短时间内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了,物资也被洗劫一空。
1942年的最后一天,德国人最终没有守住这座机场,这里重新落入了苏联人的控制,此后再也没有收回。
而被带走的希尔德并不清楚这座机场的命运。
她从来没离前线这么近过,远处偶尔会有飞机的轰鸣声和炮弹炸开的闷响,听起来还很远,但这样的背景音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苏联人并没有拿她怎么样,只是让她医治伤员,甚至还能正常休息,在这些杂音中,她闭上了眼睛,并不情愿迎接新年的到来。
在坠入睡梦之前,她唯一的念头居然是——今年终于可以不用听希特勒的新年文告了。
离他在1941年宣布1940年是“德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年”才过去了两年而已,可她觉得那似乎已经很久远的事情了。
过去的一切都在狂奔着远去,现在已经太远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