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小土星行动 “别让他痛 ...
-
十二月初,广播里并没有提及斯大林格勒的真实情况。
这是当然!不到一个月前,元首还在公开演讲里向全国民众宣布斯大林格勒已经被拿下了,这个时候如果变卦,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塔钦斯卡娅已经成了重伤员的接收地,空运下来的士兵大部分情况都不是太好,少部分还有自理能力、能讲话的士兵也说不清楚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他们翻来覆去地讲自己死掉的战友、自己的部队为了拿下一栋楼付出了多少代价,但能说清楚斯大林格勒到底怎么了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只能看到自己身边的。
军官们则会聪明地闭嘴,不多谈论里面的事情。
“里面被包围了。”这个消息还是从参与运输任务的空军那里知道的。大部分人在一开始没有把这当回事,毕竟夏初的时候德米杨斯克也是一样的情况,
因为从机场转运伤员到更后方的医院很困难,希尔德所在的军医院整体做了前移,移动到了机场附近。
临时由机场的附属建筑和废弃火车皮改建的医院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运作了起来,希尔德本来不在被抽调去机场的人员名单上,但格赛尔上尉告诉她,为了方便后续让她撤离,她也被拉进名单了。
“那边条件会差一些,但是能更快登机,情况莱昂都和我说过了,我会随机应变安排你离开,但现在不行。”
她没有拒绝这个安排。
他来医院找她的时候似乎刚从飞机上下来,胡茬乱冒,满脸疲惫。没敢问东问西,任性只会给自己给别人都带来麻烦,她收拾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当跟着车队出发了。
他说的“条件差一点”已经算很委婉了,实际情况是,这些临时改建起来的“医院”在基础设施配置上明显落后一截,几个标准化的手术室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医疗消耗品也有所短缺,能承载的伤员数量实在有限。
至于基础生活设施方面,就更不用提了,好不容易不用和其他人挤一张床了,但情况迅速在移动到机场附近后恶化了,现在她们需要六个人共用一间屋子,想要洗澡需要手动烧水,谁还能在工作十几个小时之后有力气做这个呢!
在发生了护士被袭击的情况后,针对她们的管理也更严格了,当然,那件袭击事件并没有被公开通报,一切都是流言。有人说那个袭击了护士的豁免兵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远离前线。
真实情况不得而知,但这种流言流行起来,也展露了这场战争的残酷一角。
城内方向撤下来的伤员数量取决于当天航班的起降情况,他们并不清楚总数,只能盯着每天分配到自己手下的人,在最忙的时候,医护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
短缺的医疗资源和暴增的伤员数量给医院的运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希尔德最近转去了特普克医疗中校手下工作,负责协助他给重伤员手术,最严重的时候,手术也仅仅是手术,事后的护理已经跟不上了。
缺乏吗啡,截肢和其他外伤的伤员无法在事后获得阵痛,因为库存告急,输血也变得困难了,即使他们侥幸登上了飞机被运送到了这里,其中一部分人还是会在绝望中死去。
没人在意手下的伤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一具接着一具,落到地上的血无法及时清理,踩在鞋底上滑腻腻的,还好现在是冬天,腐败速度没那么快,但这依旧无法解决空气中难闻的气味。
能被送下来的人大部分是伤到了四肢,中弹的地方会被清理,用手术刀挖出弹片,辅助设备短缺,大部分时候能不能找到弹片全看经验,如果实在不幸,子弹伤到了骨头,骨折得一并处理,创口增大,只能给伤员增加乙.醚用量,但很难避免有人会在术中醒来,惨叫会增加工作难度和心理负担,但无论是伤员还是医护都得忍着。
腹部中弹的基本没救,开腹探查成本太高,就算医生能做,伤员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伤口处包扎,给点止痛药抬走,没空给任何人难过,下一个又被抬过来了。
很难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良好心态,希尔德累得连“当初不如和他结婚算了”的想法都想不起来了,休息时间除了睡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她将重要的东西都装在了大衣内侧缝上去的布兜里,包括证件、巧克力、饼干、一些常备药品,还有那两枚戒指。
这种操作不只是她有,她见过最夸张的人在身上绑了五公斤的东西有余!
随着时间的推进,不只是他们的私人物品,连医院都在制定快速转移方案了。多个药品仓库被合并了,设备也做了清点,部分被打包整理,随时能够移走。起初希尔德还有力气每天留心一下前线的战报,后来她就没工夫管这么多了,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十二月中旬,希尔德差点都没认出来胡子一大把的格赛尔上尉,他告诉她,会在圣诞节前一日安排她和一批伤员一起撤离,手续完全合法,目的地是萨尔斯克。
他很严肃地告诉她,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至于去了萨尔斯克,她也会在短暂停留之后转去哈尔科夫,那里是南方集团军的重要中枢,也更靠后,她会更加安全。
这次匆匆会面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进行的,床上躺着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还睡着的伤员,更远一些的手术室里传来惨叫,这里偶尔也会有几声呻吟,在这样的混乱背景之下,他只是简单交代了要求。
希尔德立刻答应了。
在离开之前,他欲言又止了一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不知道恩斯特是怎么告诉他背景的,希尔德谨慎地没有多言。
“算了,”见她不说话,格赛尔也不纠结了,“他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他乐意就好,我欠他的还没还清呢。”
他到底欠了什么,希尔德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她会在平安夜当天跟着运输伤员的航班一起后撤。
后撤。
这意味着战况恐怕很不利了。毕竟这里离斯大林格勒实际上已经很远了。
虽然没有明说过,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斯大林格勒的德国军队和罗马尼亚等仆从国的军队已经被围困了,机场成了重要的战略中枢,人员、物资都需要经过这里空投入包围圈。
也有人保持着美好的期待,觉得这次也会像德米杨斯克一样,可以通过空投维持包围圈内的情况,等到增援部队撕开这个包围圈的口子。
但即使是这些人,也不觉得能够在短期内破开包围圈。
毕竟“冬将军”恐怕比斯大林本人更令人闻风丧胆。极端的低温之下,作战会非常困难。
在他离开之后,又一波伤员被松了进来,负责护送这波伤员的是一个眼熟的家伙,他看上去比上次在卡拉奇见面的时候更瘦、更憔悴了。
因为他们都无心关注周边环境,所以两个人在交接伤员名册的时候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
“你转移走了?!”
科尼希的头发更长了,因为缺乏发胶,他的头发胡乱从帽子下面窜出来,让他看上去像是个流浪汉。
他露出了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台阶上。
“我以为你被俘了呢,吓我一跳。”
“……”看来卡拉奇的状况很严重,确实有一部分医护没有及时撤出,和其他人一起被苏军俘虏了,“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恐怕会和士兵们一起被集中关起来,苏联人会侮辱我们的女人,我没听说你也撤出来以为你也被俘了。”
“里面怎么样了?”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那点恐惧快速从他的眼底滑过了,他说的很含糊:“状况算不上好,但是我们还在坚持。”
“克劳塞维茨中尉呢?他还好吗?”
他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现在是上尉了。”
希尔德松了口气,如果还能晋升的话,那他还活着,甚至打出了不错的战绩,也没缺胳膊少腿不能动弹。
“你……你们还好吗?”
“如你所见,算不上好。”
他还是在言语中有所保留,希尔德也不好追问什么,他们接下来都要继续去忙碌了。
“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要。”
“可是……你都出来了。”希尔德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
“开什么玩笑,”他苦笑了一下,“抗命,然后被发一把老式栓动步枪去填线吗?”
他语气轻松地说出了这个假设,其实证明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了。
那个胆敢这样做的人最后肯定死了,他的事迹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震慑其他人的靶子,所以他不敢这样做。
“再见……”希尔德心情复杂地说。
他盯着她看了看,没说什么。
12月20日,苏军24坦克军脱离主力向西奔向塔钦斯卡娅,但德军方面并没有识别到这支部队的突袭意图;
12月21日,周围哨站开始向机场预警,但是因为信息来源分散、且存在矛盾,最终并未被实际采信,与此同时,机场的空军主管也已经向里希特霍芬提出预警,但这处机场是包围圈内第六集团军的重要补给节点,不能贸然中断。在进言无果后,机场安排了部分物资的打包,随时准备撤离;
12月22日,苏军照常推进,中途短途发生交火,但机场的运转不可能一下子就停下来,在空军指挥官的一再要求下,镇内驻防的部分陆军转移到了机场周边进行警戒;
12月23日,苏军燃料、补给进一步消耗,无线电依旧保持静默,重点在夜间推进,德军则加强了警戒,高射炮单位已经就绪,还为机场的辅助人员配发了枪支,但仍然没有大规模疏散飞机,反而因为圣诞节将至,为了向包围圈内投递物资,机场当日的执飞班次比往日有所增加。
医院也是在这天晚上接到通知的,明天一早优先撤离女医生和女护士,机场的其他辅助岗女性也会一并撤离。
希尔德听到有人偷偷舒了口气。
“苏联人”要来了的传言已经传了好几天了,在起初的紧张之后,现在大家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因为不知道细节,大部分人只是觉得高层军官终于下定决心后撤了。
后撤对这个时候的德国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希尔德在晚上十一点被喊去机场的医疗站了,官方理由是“帮助处理新送来的伤员”,但她大概猜到了恐怕是对她的特殊安排,好让她明天凌晨就能趁着夜色搭飞机离开。
她和这些日子短暂相处过的同事们告别,最后一个是赫尔嘉。她出生在帝制时期,在魏玛共和时代度过执业初期,被国家赶回家庭,但现在又被国家征召到这里,在这位走过时代剧烈动荡的女士身上,似乎已经没什么事情能让她惊讶了。
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分别了,她也是。有的人还会遇见,有的人却不会了。
在跟着车子出发之前,希尔德忍不住问了她一个问题:
“1925年,你在做什么?”
赫尔嘉似乎陷入了回忆,她想了一会,没反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而是宽容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在汉堡的医院里做助理医生,下班了就去跳舞,换男朋友换得比我上司换外套还快,当然,那时候我丈夫也只是我男朋友中的一位。”
——她的丈夫已经在开战初期就阵亡在北非了。
“那个时候会更好吗?”她轻声问。
她想象不到那样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摇摆乐、出门工作的女人、时髦的生活,她还没从学校毕业就遇到了战争,刚工作就被赶回了家,好不容易出了家门,又过上了那样的生活。
这场宣称“为了和平”的战争将那种可能性掀翻于地。
她不知道,她偶尔会美化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一切。
赫尔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笑了笑:“明天或许不会更好,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希尔德一直很想拥有她那样平稳的心态,但一想到那样的平稳是经历过多少事情才换来的,她就不那么期待了。
“圣诞节快乐。”她最后抱了抱她。
“圣诞节快乐。”
雪和泥掺杂在一起,地上很滑,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在稀薄的月光下也显得有些刺眼,除了她,还有三名军医、四名护士被调去增援,大家沉默地坐在车里,困倦和连日的高强度劳动已经让所有人都麻木了。
他们在夜色中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机场,中途希尔德短暂地睡了一会,车门一打开,扑进来的冷风就立刻将她弄醒了。
夜间的最低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左右,最冷的时段在日出前,但现在也有零下二十多度。随车的血浆已经有些结冰了,必须尽快送去化开。
医疗站是为数不多夜间还在工作的单位,希尔德跟着领她过来的军医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了十几分钟才到达指定地点,这里和机场跑道近在咫尺,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她就会和一批伤员一起上飞机前往后方,今晚她也睡不了了。
整理了这批伤员的名册、核对了他们的伤情和信息,一份和人一起带上飞机,一份会呈报给管理这里的医疗中校。
一整夜,她都在被呼来喊去地干活,机场的医疗站忙得像是在打仗——好吧,现在确实是在打仗。
七点钟,伤员们被从医疗帐篷里移动了出来,还能走动的搀扶着不能走动的,大部分人的衣服根本不足以抵御寒冷,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等待来接他们去后方的飞机,但他们并没有等到。
第一架被坦克主炮击中的飞机正在做最后的滑行,隔着好长一段距离的跑道,肉眼尚且不能在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里明确捕捉到苏军的影子,但刺耳的声音、大地的震颤先一步传递到了这里。
机场察觉到到外围交火之后还紧急起飞了不少班次,但他们显然不在幸运儿之列,再往后,即使已经在跑道上滑行的飞机也可能因为地勤的混乱而发生相撞,或者直接被苏军的火力轰击,飞机的残骸停在跑道上,滑行距离不够,一整条跑道就都不能用了。
除了手持武器的士兵,俄国人还袭击了手无寸铁的机场地勤,有的运输机紧急打上了红十字会的标识,希望能以此躲过袭击,但混乱到这个程度,什么规则都不管用了。
战争没有壮美,只有丑恶。
希尔德在茫然中被一起的军医拉进了刚挖了不久的简易战壕。
“我们不跑吗?”
“跑?”那个医疗中尉一脸震惊,“你跑得过坦克?”
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她闭嘴了。
平安夜还没有到来,临近傍晚,这场突袭其实就已经结束了,只有零星交火散布在各个角落,飞机燃油箱爆炸起火的黑烟冲上天际,和蔓延过来的夜幕相接,苏军宣布控制了机场和附近的城镇,但自身的坦克军群也损失惨重。与此同时,包围圈内的德军部队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圣诞节补给。
一向对德国的种族政策和人道主义灾难不会发表负面评价的教皇庇护十二世在今夜的圣诞广播文告里表达了对战争本身的哀悼,也破天荒地隐晦谴责了纳粹德国。
在德国境内天主教士普遍遭到审查、迫害的当下,他并不愿意发表过于激烈的言辞。
这是希尔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苏联士兵。
除了军服不一样,他们看上去和德国士兵没什么区别。
在他们枪杀一个重伤员的时候,队伍中一个护士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了。
这声尖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个提着枪的士兵看起来还很年轻,但他的眼睛里空无一物,他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咧出缺了口的牙齿,语速很快地说了什么,他们都没有听懂。
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了,没有侮辱地上的尸体,也没有走向刚刚发出尖叫的护士,确认这里都是经过鉴别的医护,以及手无寸铁的伤员,他端着枪继续去警戒了。
他刚刚说——
“别让他痛苦太久,让他走吧。”
他甚至是出于好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