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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天王星行动 我是一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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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到达了塔钦斯卡娅。德国人牢牢控制着这里的机场,从车窗里看出去,能看到起降的大型运输机,看上去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
这里有机场、物资仓库区、运输车辆停车场、空军的医疗站,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个镇子,有更大型的陆军军医院驻扎在那里,希尔德就被送到那里去报道了。
来接他们的是一位空军上尉,他热情地走过来吻了希尔德的手,而她还处于意料之外的状况。
……他人脉这么广吗?空军的人也认识?
阿道夫·格赛尔,机场为数不多的守卫单位指挥官——当然,他隶属于空军,机场本身没有多少陆军人员。
他似乎已经在电报里知道什么情况了,所以对希尔德没有那么大的兴致,他的聊天重点在抱怨工作。
“不像你们陆军,只要干军官干到一定级别就可以不用去冲锋了,我们可是每天都得飞来飞去呢!”
“清醒点,我早就不在陆军了。”
“哦——那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总之都是可以坐办公室的好活!”
恩斯特笑了笑,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希尔德倒是有些好奇,他似乎在国防军待过好一阵子,为什么又转走了?好奇归好奇,她是不会问出来的。
“你们能大显身手的时候要来了,不高兴吗?”
“是啊,”他冲起飞的飞机挥了挥手,“全国上下都在等着我们大干一场呢,连元首都对我们寄予厚望。”
虽然他是这样说的,但是希尔德并没有觉得他就真的期待未来并且对其保持乐观态度。
“制空权尚且掌握在我们手上,几个机场也都运行通畅,你们没问题的。”
希尔德同样没从这句话里觉得他真的认为“没问题”。
“只能寄希望于苏联人也没力气打了。”格赛尔上尉感叹道。
恩斯特没有接上这句话,而希尔德不觉得他们就会善罢甘休。这里可是以斯大林命名的城市,他们那套政治理念的狂热和残酷,她已经领教过了。在他们一视同仁地征女兵来填线的现在,幅员辽阔的苏联土地上还有很多预备兵员可以调用,而人口就那些而且拒绝征召女兵的德国维持当前的战略纵深已经略显吃力了。
说不上来该期待谁赢,似乎这两边她都不应该站,她谨慎地在男人们谈论这些东西的时候保持了沉默。
他们在机场停留了两个小时,吃了午饭就继续前进了,目标是机场附近的镇子,那里才是希尔德的目的地。但她并没有立刻被带去报到,而是被暂时安置在了旅馆里。这里临近机场,有很多空军的人员驻扎,基础设施显然比昨天那个镇子好多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城市了,从旅馆的窗户看出去,甚至能看到一家电影院的招牌。
她颓然地倒在床上,又一次感受到了在命运中随波逐流的痛苦。
留在卡拉奇不一定是错的,但来这里或许也不是错的。她搞不懂战争局势,但他都那样看了,就听他的——不对!
她猛地坐了起来。
为什么都现在了她还要听他的!他们不是分手了吗!
希尔德怒气上涨,准备出去逛一圈,但她刚站到房间门口,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里响了起来,在她犹豫要不要退回去装老实的时候,门已经在她面前打开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希尔德又一次心虚地避开了目光。
“又想跑?”
“没、没有。”她不争气地害怕了,即使他从来没有真的对她怎么样,但一开始留下的印象还是根深蒂固地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被揽着肩膀推回了房间。
她轻微的挣扎很快被按住了,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才开口。
“明天下午我就会离开。”
希尔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才好,似乎怎么说都不对劲。
“你还有机会反悔,你可以明天就跟我回去,婚姻审批已经通过了,我不会被调去前线,你可以不用做战争寡妇,结了婚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待在家里,特拉普夫人会帮你照顾孩子。”
“我不要,”她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可是她又哭了,“我……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他任由那些泪水滚落到他的衣袖上,他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行?”
“侵略者。”
沉默了一阵,希尔德第一次咬牙切齿地对着他说出了这个词。
三年前的那场入侵毁了她的生活,也毁了很多人的生活,甚至她不是最惨的,可她依旧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状况。以前她从没觉得有一个德裔的父亲、一个德国式的名字有什么不好的,即使她现在依旧不会否认父亲给予她的东西,但她无可避免地厌弃自己的这一部分,这让她也成为了这体系化暴行的一部分,她无力反抗。
即使她一贯反对给人贴标签,但一旦想到和德国人结婚、还生下德国人的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他会被期待着成为这个国家的士兵,她就觉得恶心得不得了。
他也没有因为这个词而生气。
“你要是生在柏林的话恐怕就会变得索然无趣。”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他不是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她从来都视他为这个暴力机器下具体的仇恨对象,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在她说出这个假设的时候,她构建起来的防线就已经动摇了,但她依旧没有崩溃。他曾经也兴致勃勃地想要看看她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可现在这点恶趣味已经荡然无存了,他只是恼怒——恼怒一切,他们不同的出身、对立的身份、当下的战争,这些外力注定了她无法将他看做一个具体的人。
可是他可悲地从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这种野蛮的生命力否认外物强加给她的一切不合理之处,她从未顺从地接受那些不公。
他知道,这些东西恐怕也不是她自带的,而是来自她生长的环境,所以,但凡她出生在柏林,也会被那个地方改造成一个愚蠢的傻瓜。
“我是一件不错的战利品,是吧?”她讽刺地笑了,“波兰不光可以给你们带来财富,甚至能找到国内找不到的女人,你满意极了?”
他的眼睛翻涌着陌生的情绪,但很快,他闭了闭眼睛,压下了那些情绪。
“我可以纵容你,但是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这种话。”
“你不否认吗?”
“我以为我为你做得够多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似乎这些天她每天都在哭,他们每次说话她都会被挑动情绪。她没法否认这个!这段不正当关系开始得确实很不光彩,可他也确实在后来的每一步上都替她做出了世俗意义上好的安排。但是这段关系的根基就是坏的,搭建在其上的每一层都在摇摇欲坠,她没法视而不见,躺在上面等着它塌掉!
“你给我的一切都是掠夺来的!”她口不择言地说。
他笑了笑,问了她一个曾经问过的问题,那时候他们还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从不提及未来。
“你恨我吗?”
“……我恨你。”这次她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你爱我吗?”
她本该流畅地给出否认的答案,但她迟疑了。
“不,”她缓慢地摇了摇头,似乎也是在寻找自己的内心确信,“我不爱你。”
“你有没有把我当做具体的‘人’看待过?”
她对这个问题恐怕也是有答案的,那个答案显然是“没有”,在她脱口而出之前,她却犹豫了。即使她觉得自己没错,但这个答案似乎只能展露出她的狭隘。
他没有等到这个答案,他自顾自地说:“我视你为‘人’。”
——而不是一件战利品。
这场对话之后,他没有多做什么,径直离开了。
她今天获得了自己的房间,恩斯特不住这里,她胆战心惊地躺在黑暗里等到深夜,脑子里不断闪回着过去的种种,终于是熬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希尔德惊讶地发现自己确实是一个人睡的,她狐疑地换了衣服,跟着菲利普去医院报到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复杂,希尔德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两个人本身就不是很熟,待在一辆车里什么都不说更是尴尬,受不了这种气氛的希尔德主动开口了。
“还、还有多久才能到?”
“很近,二十分钟。”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从后视镜看,他似乎在忍笑。他当然是在笑她!希尔德很窝火。
“他人呢?”她没好气地问。
他带着点“终于来的”的释然快速回答了这个问题:“长官在忙工作。”
希尔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她的身份很微妙,问什么都会很尴尬。
又一阵沉默之后,这次是菲利普主动开口了:“这里还是军事管制区,对你来说很危险,我们今天下午就要走了,你最好跟我们一起离开。”
“我不……”
他大大叹了口气。
“算了,我没资格插手别人的事情。但我们打个赌吧,赌10马克,你最终还是会回来的。”
希尔德对他擅自开启赌局很不满,也不喜欢那个假设,她没好气地回他:“但愿你的赌局应验的时候我们都还活着!”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非常不吉利,像是在诅咒她们会死一样。
她懊恼地闭了闭眼睛。
“抱歉……我撤回那句话,但我也拒绝这个赌约。”
“好吧。”他略带遗憾地说。
这里的军医院主要承接机场空运下来的伤员,空运承载能力有限,所以这里的规模也不如卡拉奇的军医院,那边离交火区更近,可以承接陆路运输的伤员。
这里的负责人军衔是医疗中校,但负责管理她业务工作的是一位没有军衔的女士,希尔德震惊又高兴。
“赫尔嘉!”
她也很意外。
“你们终于给我补充一些听得懂人话的家伙了。”她对这个分配很满意。
她告诉希尔德,他们会主要承接空运过来的伤员的外伤处理,通常能被空运下来的人状态还算稳定,会比更前线的军医院轻松一些。在卡拉奇经常干个通宵的希尔德松了口气。
综合来看,似乎这里确实条件更好。万恶的特权阶级出手还是这么有效,比她主动报名能分配到的地方好多了,希尔德即使再不想承认,也得接受这个现实。
早上只是简单地报到,结束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被菲利普又带回去了,她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见到了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来的恩斯特。
他们应该是要出发了,他又问了一遍她愿不愿意一起回去。
他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他从她的眼泪里知道她的选择了。
“好吧,”他看起来还算心平气和,“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有变化,你就得听我的安排后撤。”
她痛苦又无奈:“你为什么还要管我的死活!随便我死了不就可以了吗?”
“……你发现了吗?”他脱了手套胡乱抹了抹她的脸,“你现在的心态简直像是某些从战场上下来的懦夫,生死面前没什么更重要的,但你分不清孰轻孰重。”
他这种天然的教训口气让希尔德很生气,看看他在说什么鬼话!她变成这样还不是他逼的。可她也不想吵架了,昨天她已经说得太多了,他没有告发她已经是非常宽容的了。
“好了,”他又收敛了那点轻微的戾气,换上了一副温柔的嘴脸,“我不想让这段相处的时间都剩下争吵,总之,你听明白的话就复述一遍。”
在揽着她的手逐渐收紧的逼迫下,她开口了:“如果情况有变化,我要听你的安排后撤。”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的告别吻呢?”
“我们的关系不适合做这个。”她生硬地回复道。
他笑了笑,自己拿走了这个吻。
“再见。”
“……再见。”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但他还是抽身而去了。
五味陈杂,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下次见面,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在她被宣判了那个死刑的那一刻起,她的未来恐怕就已经被当下夺走了。
11月8日,纪念1923年啤酒馆暴动19周年,久未出面亲自发表演说的阿道夫·希特勒在慕尼黑面向纳粹党员发布了演说,这场演说的内容通过广播、报纸传递到了每一个德国人的身边。
他在演讲中也提到了斯大林格勒的战役,避重就轻地承认了城市内还有部分地区尚未完全掌控,但重点大肆渲染了“大局已定”,宣称伏尔加河上的航运已经被切断。
这份演讲还提到,为什么没有尽快结束战斗,是因为他不想再来一次凡尔登,而是为了控制伤亡,选用小队推进。
演讲的广播当然没有及时向前线官兵公开,但是对二线的军事占领区而言,驻扎于此的作战、后勤人员都聆听了这段演讲,说到这里,在核对处方笺的赫尔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希尔德没有抬头,但她们在这一刻的感想恐怕是一样的。
——哪里是什么“不愿意重蹈凡尔登的覆辙”,城内的第六集团军已经有多数师团缺编严重,老兵战死、伤残,新兵补充不及,有的甚至已经删除了部队番号,巷战的客观情况也导致战场零碎,必然不可能发起大规模进攻。
大家都缄口不言,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在大部分德国人还沉浸在“我们已经基本拿下了斯大林格勒”的幻觉中时,驻守南翼的罗马尼亚第三集团军已经向德国国防军发出了告警,要求德国人增派兵员,但这些警告最终被无视了,他们始终认为苏联人会重点攻击城内的第六集团军。
与此同时,苏联却在德军薄弱的南北两翼秘密集结大股兵力,意在切断城内德军的后路,这场让惨烈程度升级的计划,代号——【天王星】。
十一月下旬始,每天的最低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近期疟疾、肠胃疾病已经有所控制,但冻伤成为了新的问题,卫生兵不断在前线宣导冻伤的危害,但是没有取暖设备就是没有。
而且,这个时期已经有人在绝望之下主动冻伤,寻求后撤机会。
希尔德对这些伤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宪兵偶尔回来医院巡查,试图找到这些“怯战者”。
他们已经对战况有些麻木了,十一月的大部分时间里,交战双方都处于僵持状态,而11月23日,空军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顿河大桥丢失,卡拉奇地区陷落,未及时西撤的人员恐怕沦为了俘虏。
希尔德暂时还没有意识到合围圈已经在形成,她只是震惊地意识到——如果她没有听他的话调职,恐怕她现在也被波及了。
很难想象曾经的同事们的命运,希尔德想要打听,但是在保密要求下,他们都不愿意分享这类消息。
高层及时在消息蔓延开之后向这里驻扎的所有人发布了通报,宣称经参谋们的研判,塔钦斯卡娅依旧很安全。
为稳定人心,这份通报破天荒地用复杂的图表和文字展示了分析思路和结论,看起来……似乎确实没什么问题。
【德国会输。】
这个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被她重新压了回去,她从那份通报上收回了视线,转身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