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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驶向未知 “那男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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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会送过来很多新伤员,每天都会发布各式各样的命令,后勤彻底忙别的去了,她们依旧得两个人挤一张床,这样当然会产生矛盾,高压的工作当然会让这些矛盾更加雪上加霜,可现状已经由不得她们挑三拣四了。
所幸希尔德除了觉得自己的床友有点恋爱脑之外对她没什么大意见,是个有点莽撞但总体还算大胆又靠谱的孩子,天真地信仰着元首。
在具体的人面前,你就一定能说她是恶的吗?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信仰”做了很多恶,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
“你听到那个命令了吗?”格蕾塔趴在床边,拿着纸笔问。
希尔德在忙着缝那颗掉了的扣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东西。
“哪个?”她头都没抬地问。
“就是那个,”格蕾塔看了看门,“说不让我们在信里写前线战况的那个。”
希尔德知道她在说什么了,正式版的通告表述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大体意思就是这样,至于具体都说了什么,她没关注,因为她没有需要写信的人。
她根本不敢告诉舅舅一家自己的去向,以前还有通信的艾瑞斯也因为她当时急着逃跑没顾上去信联系,更早之前的旧友,完全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她也不敢以现在的身份和他们联系。她不需要在这里和任何人通信。
“……那就不要写?”希尔德小心翼翼地问。
“我弟弟一直很想参军,他一直在问我战争是什么样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弟弟多大了?”
“十六岁。”
很好,马上就可以被征兵征走了。
忍住了说出这种风凉话,希尔德问:“你想告诉他真相吗?”
格蕾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他们不让我们写!”
她还有点稚气未脱的圆脸上带着忧虑,她本能地意识到这道命令之下,就是她过去在后方看到的那些战争宣传。战线在推进,坦克扬起尘土,德国士兵在用枪指着苏联战俘,在由这些东西构成的宣传下,她们真实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可见的。
可她不敢说出来。
“那你还是……在措辞上谨慎一点吧。”希尔德给了她中肯的建议。
“你准备怎么写?”
这个问题让希尔德愣了愣,她准备怎么写?她没什么可写的。
“我没有想写信的人。”
“怎么会!”她天真又残忍地感叹道。
希尔德想到自己既没有父母又没有兄弟姐妹,因为她这句话有些轻微的不爽,她的幸福太扎眼了,令人嫉妒。
“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兄弟姐妹。”她生硬地解释道,随后又觉得和她解释这些完全没有必要。
可格蕾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悦,她遗憾地爬过来抱了抱希尔德,吓得她赶紧伸长了手臂避免手上的针扎伤格蕾塔。
“真是抱歉,你就当我是你的妹妹吧!”她自告奋勇。
希尔德那点不高兴的苗头又因为这个下去了一点,虽然她不太会说话,但并没有坏心思。
“够了,够了,”她制止道,“我的衬衫要掉了!”
格蕾塔放开了她的脖子,好让她拯救自己的衬衫。
但格蕾塔依旧不甘心,思维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她擅长的领域:“那男朋友、未婚夫之类的人呢?”
在社会惯性之下,她本能地认为如果希尔德结婚了,那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她完全没考虑她已婚这个可能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希尔德真的很想按一按自己的胸口,拯救下胸闷,但她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暂时空不出手来。她忍住了露出扭曲表情的冲动,将脑子里那张讨厌的脸划走,她选了一个最糊弄的答案。
“也没有。”
格蕾塔接下来去写信去了,但她还是借着这个开头叽叽喳喳地八卦起了其他护士们和某个士兵的恋情。
再怎么三令五申,这种事情在私下仍然层出不穷,这可能就是就算环境这么恶劣,人类都依旧没有灭绝的原因之一吧。爱人真的就是人的本能吗?她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格蕾塔在第二天充满希望地将那封写给家人的信交给了邮件处理处,但不幸的是,那封信和这条战线上很多其他承载着书写者感情的信一起毁于了空袭,最终没能到达她家人的手里。
与此同时,马克西米利安窝在掩体里,也在疑惑为什么叔叔还没有给他回信。他已经预料到了,他这次必定会再挨一顿骂,上次抗命只是降了军衔没有被丢去惩戒营已经是看他在国防军里有关系了,这次他再来提这种为难人、需要去对红十字会的人事安排指指点点的事情,恐怕少不了一封写满批评的信被送回来,恐怕他上次的气还没消呢。
但是……信发出去那么久了,哈尔科夫总该能收到了。
这种原始的通讯方式固然效率低下,但在这件事上这也是他唯一的办法了。电话、电报这类手段在前线非公务目的不可能获批,如果他是个高级军官还能用点特权,但他现在只是个基层军官了!
他再次纠结了一番,一边后悔一边觉得自己没错。
……明天,明天要是还不能收到回音的话,他就要托人去带信了。
菲利普今天也很疑惑。
他收起了已经经过登记、整理的当日信件,送去哈尔科夫红十字会支部的信件依旧没有收到回信。即使长官没说,菲利普也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大致是什么,所以他好心地关注着这件事。
如果不是每日的报纸依旧乐观、而且党卫队的内部信息也没有现实那个方向邮路中断或者已经失守,他真的该怀疑俄国佬是不是已经打过来了。
这可是走了党卫队的便利发出去的信,没道理和一般邮件一样低效。他都要怀疑是不是红十字会的人在这件事上装死了,但这显然对他们没有好处。
今天内部有一个关于犹太人隔离区处理方案的会议,讨论如何实现总督“最没有犹太人的城市”这一构想的落地。但这里谁都或多或少知道,克拉科夫外围的集中营都在发生什么,“没有犹太人”是不可能的,犹太人在源源不断地被拉进来呢。
长官本来就出于经济考量对当前激进的政策持保留意见,今天开完会回来他肯定不会很高兴,如果告诉他今天依旧没有收到回信,他恐怕会更加不高兴。
但事实相反,他看起来还挺平静,在给菲利普塞那一堆资料的时候甚至开口说明了一番,菲利普松了口气,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但凡他开完会还会交代情况,那就证明他心情不算坏。
会议还是那样,多方来回拉扯,相互让步,原定的清理计划被延后,行动队让步了,允许组织对隔离区内劳动力的筛查,下一次行动估计会放在十月末。这个结果对他们而言还算理想,所以他看上去还算平静。
菲利普还是告知了他今天都收到了哪些信件,哪些需要重点关注。恩斯特一句额外的提问都没有,这让他有点意外。就在菲利普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不在乎那个女人的死活了的时候,他轻飘飘地在例行的工作安排中夹杂了一条重磅消息:
“三周之后,我们要去一趟罗斯托夫,劳工视察。那里现在是国防军的军事占领区,你记得关注一下通行手续、对接那边的接待和翻译官员。”
“……好。”
菲利普表面上不显,但并不觉得这次出行就是单纯的工作原因。
搞什么!这里是波兰占领区!他们属于占领区党卫队体系,和国防军八竿子打不着,罗斯托夫如今属于B集团军占领区,进出都需要特殊通行证件,再往深走,就是如今重点攻坚的地区,也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可能会被分配的地方。
虽然很想狠狠吐槽,但他实在找不到什么人可以说这种话。算了,或许下次写信问问姐姐,他还是想不明白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女人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在国内不断的宣传之下,年轻女孩都想嫁给党卫队成员,外面想要和长官结婚的女人可是排着队呢!
每天忙着接收伤员、而且不会向外面写信的希尔德并不知道邮路的故障,她关心的另有其事。
即使她已经知道德国人的广播内容不可信了,但她每天还是会听一听,也会关注送下来的伤员口中的情况,通常那些情况稳定的伤员像是统一被施加了什么封口魔法一样不愿谈论前线战况,但仍有心理创伤情况比较明显的伤员会以各式各样的方式说出前线都在发生什么,然后,他们会评估这类伤员需要精神科医生的介入,会通知布鲁赫医疗中校的小组把人带走。
“都是人、那里都是人!”
克莱因被一个满脸是血的伤员扯住了衣服下摆,他为难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士兵,求救般看向了在隔壁床查体的希尔德。
希尔德耳朵里塞着听诊器,和他对上了视线,她用余光看到那个士兵的左手一直在发抖,虽然很想判断是不是外伤,但结合他一直在大喊大叫,恐怕可以去请布鲁赫中校的人了。
“没有人了!”克莱因试图安抚他,他一手拿着文件夹和笔,一手笨拙地顺着他的肩膀轻拍,“你现在在医院你,你很安全!”
“都是人,这里也都是人,”他眼睛失焦地左右看看,即使这里是病房,而且有女护士和女医生在,似乎也没法给他带来安全感,让他判断这里是安全的,“一层一层的人,有我们的人,也有俄国佬的人,这里为什么只有我们的人?”
有神志尚且清醒的伤员被他的动静吵得心烦,从另一头怒吼着让他闭嘴,他狐疑地观察一圈之后,终于闭嘴了。
克莱因从他手里抢过了自己的衣角,这批伤员查体完成后,他递过来的初步检查记录上,那位士兵被标注了“Kriegsneurose”(战争神经症),希尔德对这个初步分类没有意见,接下来这批人会依据他们的检查情况分别送往不同的科室做后续治疗或者考虑放弃,没有太关注那位伤员,他们每天见到的各式各样的伤员太多了,这也只是其中一种。
而且既然他还有力气大吼大叫,那证明还算有精神,短时间应该死不了。
这座后方医院里,无人在意他的话语中展露出的残酷一角——一个位置在经历了多次易手之后,留下了双方士兵的尸体,无人处理的尸体就那样堆叠在那里,变成了后来者的防御工事。
或许也有人疑惑过,为什么一栋楼、一个广场、一个高地值得自己和战友付出生命,但这样的疑惑和发出疑惑的人也很快噤声在战场中了,像这样还能被送进医院大喊大叫的家伙,虽然会被评价为“软弱”“怯战”,但他好歹是暂时活下来了。
从个体角度看,恐怕很难看清楚这里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灾难,但也正是这些个体的苦难,最终组合起来堆高了这场灾难的破坏力。
希尔德现在已经学会不去纠结了,她只知道,德国人已经打过了斯大林格勒的市中心,带着愧疚和煎熬,她只能期盼这场战役能够早日结束。她无法预知未来,也不知道那些牵动着她命运的信和人都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