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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蓝色风暴 她只是从血 ...

  •   进入九月,八月底轰炸和城郊拉锯导致的伤员后送压力有所减缓,第六集团军军医总监雷诺尔医疗中将签发的传染病防治要求却给医院带来了额外的工作压力,大家都知道在收治伤员前就进行初步处理、避免院内交叉感染可以防控传染病。但是消毒药品和肥皂的供给短缺却极大地影响了这些要求的落实。
      新发下来的卫生勤务手册里甚至记载了就地处理动物脂肪制作肥皂的标准做法,这条信息出现在这里可能并不太具备实际意义,但却不是一个好信号。
      如果连清洁用品都需要自制应急,那证明后勤供给问题就很大了。

      此外,另外一道命令也在医院内部引发了一轮讨论。
      每日的配给被压缩,现在已经没人愿意用香烟交换巧克力、黄油、香肠这类额外的补给品了。希尔德手上捏着发给自己的香烟配给无处处理,她暂时还没学会吸烟,也没法消耗这些东西。
      要是酒就好了,这个她偶尔还能喝两口。可医护人员基本不太会发放这个,尤其是重点需求的外科,护士们偶尔还能偷偷换一点酒来喝,可格罗斯少校明确要求手下的医生不许饮酒,被抓住的话会受到处罚。

      明明希特勒并不支持吸烟,可这个官方明确宣传了有害健康的行为却大为流行,甚至作为重要的军需配给发放给前线的士兵,这简直自相矛盾。
      郁闷归郁闷,但她也知道,在高压之下,烟酒是重要的解压途径。又或许……这种“解压方式”也不过是被人为塑造出来的罢了。
      不知道其他人没有烟会不会焦虑,总之她握着这些玩意会焦虑。

      希尔德打开房间门准备小睡一会,但那里已经有人在躺着了。
      后勤承诺的增加床位并没有实现,他们最近被拉去重点解决冬季物资储备了,没人顾得上这点小事。她认命地走过去,准备在自己那一侧睡下,但她顿住了,因为她发现格蕾塔在默默流泪。
      “……你怎么了?”
      虽然她也很累了,没有精力关心同事,但任由她一个人在这里哭也未免过于冷漠。
      格蕾塔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结果哭得更凶了。
      希尔德觉得有点头痛了,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快哭吧,”她绝望地说,“哭完了我们就睡一会,睡不着的话你也可以和我说说。”

      格蕾塔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倾诉起了自己的苦闷。原来是和她看对眼的一个下士因为湿性坏疽昨夜里死了。
      不知道是该吐槽她怎么还有精力和士兵恋爱,还是该安慰她,一时间希尔德的道德和良心在打架。
      “他说等他好起来了就给我带东边的艾菊,可他现在死了!”
      希尔德摸摸她的头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不能和士兵有恋爱关系]说出来未免不合时宜,[湿性坏疽合并营养不良的确很容易致死]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未免过于冷酷。
      “我……我很遗憾。”她挤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格蕾塔红着鼻子眨了眨眼睛,“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
      “你好像一直很冷静,看到什么都不害怕,大家都有点怕你。”

      “……”
      希尔德哑口无言。真是新奇的评价,她说的“大家”当然是同龄的护士,隔着身份和年龄差,她其实知道自己在护士那里受到别样的敬畏。因为她们都是女性,这种感情和他们看男医生不一样。
      可她也一样的,她也经常因为一些事情哭得死去活来的呢。
      “我当然害怕,”她干巴巴地说,“我怕得要死。怕炮弹落下来、怕俄国人打过来、也怕打完仗之后我该怎么办。至于为什么冷静,其实是我已经麻木了,虽然很想说‘你见多了就好’,但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保留对苦难的痛苦,恐怕才能确保自己仍然是“人”。

      “那更厉害了,”格蕾塔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你就见过这么多、能这么冷静呢?”
      当然是被迫的!希尔德简直要忍不住翻起身来呐喊了。
      如果不是德国人入侵,她不至于被抓去军医院,每天对着臭烘烘、血肉模糊的伤口当下饭菜,她摸过的尸体恐怕都要几百具了,当不得不在有限的条件下决定谁能活谁能死的时候,人的下限就会一直被拉低,最终变得麻木,成为这条流水线上的机器。
      她现在已经学会不去看手下伤员的脸、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否则要是人真的死了她还是会难过的。
      “……或许算我倒霉?”她谨慎地说。
      “……这和我想象中的战争不一样。”
      “你怎么想象的?”希尔德忍不住问。
      “我以为战争是神圣的,是在为我们的民族争取生存空间,可、可是——”
      她哽咽着没有说下去,可希尔德懂了。她意识到了,这场战争不但没有给德意志民族争取到生存空间,还造就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死。

      无论是多么宏大的概念,在落到现实里的时候,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人构成,当这些人本身都不存在了,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的意义就存疑了。
      她只是从血中意识到了这些东西而已。
      是要麻木地接受现实还是在痛苦中走向虚无,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希尔德只是告诉她:
      “别想那么多了,你得先活过今天。”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她自己实际上都焦虑得要命呢。

      广播里在播报前线的会师和合围,承诺在9月之内拿下斯大林格勒,但送下来的伤员情况可并不乐观。
      送下来的伤员要先分级,可以手术的送去排队手术,状态稳定可以后送的继续后送,濒死的给点吗啡或者直接什么都不给就放弃。
      地雷、爆炸导致的创伤在清创处理后抗感染处理,不做一期缝合,防止坏疽;判断有骨折的拉去做X光片,该固定固定,该复位复位;截肢成了不得不做的保命手法,否则严重感染之后人就直接死了;腹腔、胸部穿透伤的清创和开放性探查尚且能做,但这类大手术过于挤占人力,需要一整个外科团队协力执行,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人可以用!
      到处都是血和惨叫,有受不了的年轻护士晕倒了,希尔德手上拿着器械,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主刀的医疗上尉,不知道该俯身去救护士还是继续帮他维持手术视野。
      ……算了,地上那个至少还是完整的,躺着的这个不快点做完就真的要死了!
      等晕倒的护士被空出手来的人扶起来,她的身上已经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了,没有多余的制服发放,她只能去找那些还能活动手脚的战俘用劣质肥皂清洗那件衣服了,至于最终到底能不能洗干净,可能存疑。

      唯一欣慰的是,虽然配给有所压缩,但每天的一顿热食还是正常供应的(虽然偶尔会出现不太好吃的马肉和驴肉)。
      说不上要不要期待马克西米利安说的要送她回后方,但她客观上也有好多天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他不会是死了吧”之类的忧虑重新占据大脑,她偶尔也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还在柏林的话……算了,还是别想这么多了。一想到那个男人的脸,她就郁闷得喘不过气,说不上是恨、愧疚还是那点依恋,安全平稳的生活的确是吸引人的,她一直想不明白对错。
      在希尔德急着将已经不怎么热的马肉炖豆子、胡萝卜汤和一片黑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迟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克莱斯特小姐?”

      还是那句话,这个姓似乎在德国也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她确信应该不是在喊别人,于是她迟钝地嚼着嘴里的东西抬起了脸。
      “……”
      一年前波德古热区郊外那个废弃学校里的记忆重新被翻了出来,面前这个一脸憔悴的医疗少尉非常之面熟,他看上去完全没有那股轻浮劲儿了,本就自来卷的头发缺乏打理胡乱从帽子下面冒出来。
      这家伙……这家伙叫什么来着?
      在她费劲地嚼着嘴里的马肉试图想起更多信息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从犹豫转为了震惊。
      “你怎么在这里?!!”

      ……她想起来了,托马斯·科尼希,那个搭讪过她的轻浮鬼,自从她被恩斯特搞得不用去做战俘分类工作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出现在前线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他当时本来是医疗准尉,也说过自己会去前线,但前线这么大,能遇到也是很有缘分了。
      在第二次接受同样的质问之后,她已经很淡定了。
      “我自己报名来的。”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丈夫战死了吗?”
      “我还没结婚!”希尔德气急败坏,差点把自己的饭碗摔了。

      虽然并没有多熟悉,但相互认识的人能在这种鬼地方再次相见,初遇的震惊之后,他们还是很克制地聊了起来,希尔德并没有多说自己为什么会来,总之她过来是合法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科尼希,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显得合理多了,他没缺胳膊少腿,二十多岁,兵役征召来的,现在在一线的野战医院工作,今天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工作需要。
      “……你都做些什么?”希尔德忍不住好奇地问。
      “挖厕所。”他自我挖苦地说。
      “挖厕所?”希尔德依旧在嚼嚼嚼,她在吃饭的间隙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很快她就明白理由了。
      “对,最近我的工作就是负责教大家挖厕所,不要在水源边乱撒尿!”他颇有点怨气,“哦——还有就是抓虱子、监督大家洗衣服换袜子。”
      真是朴实无华的工作,但这也很重要。
      在当前显而易见的堆人头战术下,维持健康就是维持战斗力,而且传染病和卫生状况不佳导致的战斗减员确实已经引起上层的关注了。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他依旧没忘了这件事,“你怎么还没结婚而且会出现在这里?”
      “……”本来以为经过战火洗礼他会沉稳一点,但他还是这么没有边界感,“你就当我想不开吧。”
      “那你确实挺想不开的。”他完全不能理解。
      “你呢?”希尔德忍不住问,“你不是一直都在期待来前线吗,你觉得前线怎么样?”
      他看上去欲言又止,但考虑到他们并没有那么熟悉,他还是很克制地说:“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吧。”

      没人生来就该走上战场,可无论是帝国、魏玛共和还是当前,出于军事传统、战败不甘或者种族扩展等等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个国家的男人却似乎总是带着“你要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期待出生,也不断被社会强调这一点,他恐怕也是这样的。
      在这样的期盼之下,他就真的知道该怎么样度过自己的人生吗?恐怕并不清楚吧。
      政客和将军用铁与血铸造自己的伟业;财团在战争中大发战争财,而他们成为这些宏大叙事里的一粒沙尘,死了就是死了,甚至不会成为这段历史里一个不起眼的脚注。

      临分别的时候,希尔德还是没忍住向他打听了马克西米利安,万幸的是,他居然真的认识这样一号人物,军队里有很多人,希尔德也有点意外。
      “为什么会不认识?”他语气颇为微妙,“他挺有名的不是吗?少校被降成中士的事情不是每天都发生的,而且他的姓……很有名。我最近刚负责过他们排的战地厕所呢,他还活着——我是指直到今天上午为止。”
      恐怕这个年代里大部分和军队有关的人都读过《战争论》。
      “他……”她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到底做了什么?”
      科尼希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相,她毕竟不属于国防军,贸然告诉她那些信息恐怕也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他选择了明哲保身。
      “别问这个了。你问他做什么?需要我帮你递情书吗?”他终于在聊到这个的时候露出了点希尔德更熟悉的样子。

      “不!我们是朋友,我只是确认下他还活着就好。”
      他很了解姑娘们,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恐怕对那家伙也没什么异性意义上的“好感”,但这样额外的挂念在这个残酷的地方也是多余的。毕竟他是军医,恐怕比一般士兵更能看清整个局势,一旦攻入城内,负隅顽抗的苏联人必然一栋楼、一个广场地坚守阵地,他们也需要一栋楼、一个广场地进行攻坚,那家伙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自己尚且性命堪忧,替别人担心未免多余,但他还是劝这个似乎稀里糊涂就来了的姑娘: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最好……找个机会回后方去吧。”

      希尔德目送他离开,因为茫然,也并没有对这个劝告做出任何反应。
      她来到这里的代价,是不是真的太大了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蓝色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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