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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被决定好的未来 你并不爱我 ...

  •   前一轮进攻刚刚过去,进入十月,伤员后送压力有所减缓,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马上入冬,这里的大部分人还对东欧的寒冬没什么概念,但经历过去年冬天的人已经在着手准备应对了。为此,军医部门专门编写了指导册,还对所有人都做了培训。
      那个军需处的官员说过医院会优先确保供给,至少他们不会先让医护挨饿吧?
      虽然官方没有明说,但谁都能看出来这几天的黑面包品质越来越差了,没人敢公开抱怨这个,但希尔德也听同事私下说过,这恐怕是医院的军需官在效仿那个“优秀管理案例”——为应对泥泞季导致的补给中断,第113步兵师提前削减了士兵的日常口粮,以囤积粮食。
      ……听上去没什么毛病。

      “求你,对我的‘冻肉勋章’好点,”这个伤员即使被炸得半身都是血,但仍然没忘了珍惜自己的勋章,“如果我死了,请帮我把我的勋章送给我妈妈。”
      希尔德示意一旁的护士过来掀开他的衣服,剪掉前线紧急止血用过的绷带,下面的肩膀血肉模糊,挫伤、烧伤,所幸没有伤到颈部的重要组织和深层的动脉,虽然看着吓人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重点是后期的抗感染处理,那才是决定他伤情预后的关键。
      希尔德边在盒子里翻找药物边忍不住说了个地狱笑话:“别关心你的冻肉勋章了,我看你也没成一块冻肉,你现在死不了,但你要成烧肉了。”
      冰冷的药水被涂在伤口周边,希尔德仔细看了看绷带上的脏污程度,觉得可能还是有必要对一部分伤口做翻瓣清创,在他害怕的眼神中,她和护士对上了视线,对方很默契地按住了这位倒霉伤员的身体。

      “一个好消息——放松!”在他的惨叫和骤然收紧的肌肉下,希尔德眼疾手快地照着找好的地方下了刀,从那里面夹出来一块弹片,“放松,别紧张,我没法操作了——你有机会获得一个休养假了!”
      即使痛得要命,这家伙也没忘了关注核心问题:“什、什么?多久的假期?”
      “看你恢复情况,至少半个月——为了你的假期,忍住别动!”
      麻醉药品短缺导致他们最近不得不压缩使用场景,像这样的清创已经不会考虑先给伤员阵痛了,于是在术中告诉伤员他们会因此获得假期成为了常见的话术,以此安慰他们、让他们老实点别动。
      在高压之下,这种本该会被划为“厌战言论”的话已经没人在意了。

      “怎么才半个月——”他凄厉地呐喊道。
      “……”真是个大嗓门,这是今天闹得最厉害的一个,他到底是怎么活过去年冬天的,这家伙好歹也是个老兵了,怎么就一点都不肯忍痛。但希尔德还是好脾气地安慰了他,“我说的是至少,要看你的恢复情况,但也劝你别幻想能有更多假期,那通常意味着有感染,会更加危险,我是希望你早点从这里出去的。”
      他老实了,虽然还是绷得很紧,但他不会大喊大叫了,希尔德顺利完成了清创和抗感染处理,接下来就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好了吗?”他茫然地问,试图抬头看看自己的伤处,但他抬头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又龇牙咧嘴地躺平了。
      “暂时好了,你现在需要平躺休息。”
      他又不甘心地转了转眼珠,试图寻找点什么,他似乎是想找人。
      “医生——天使,你知道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人吗?他怎么样了?”

      希尔德在嘱咐护士给他写病历和护理注意事项,等嘴和手都闲下来,她才回答了这个问题:“抱歉,我不知道。”
      忍住了问他需不需要帮他打听一下,她已经学会了不去记住这些伤员的脸和信息,一旦和他们有了过多的交往,重新想起来他们也是人而不是一块等待处理的生肉,她也会因为他们的死难过的。
      但这家伙显然并不甘心:“我醒过来之后他就不见了,求你,帮我找找他,他还活着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很难拒绝了。
      “你知道他受了什么伤吗?名字?军衔?”
      “我们一起被落下来的炮弹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探头进来的护士打断了:“克莱斯特医生,神经科那边在找人帮忙处理外伤,我看其他人暂时都在忙,能麻烦你过去帮帮忙吗?”

      又来,气都没喘匀,下一项工作就又来了。
      她一边答应、一边看向了这个还躺着的,示意他继续说完。
      他赶紧补上了后半句:“——我们是炮弹炸伤!送过来的时候我还醒着,他好像晕过去了,克劳塞维茨,中尉。”

      虽然很想问是哪个克劳塞维茨,但一个集团军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姓这个的中尉,希尔德没有表现出她可能认识他要找的人,带着忧虑,她小跑着跟着来找她帮忙的护士去了楼上,中途也听她介绍了情况。
      轻微脑震荡,有头部创伤,骨膜有没有破暂时不清楚,如果有骨折就得交给他们处理了。可如果打了X光确认有颅骨骨折,这里的条件也不足够做开颅手术啊!
      通常这类可能的重症需要更高资历的医生来处理,但今天送来了几例需要开放性探查的伤员,能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所有高级医师都被喊去手术了,这个点暂时只有一些年轻医生有空闲。

      希尔德只是看到了个发顶就认出了躺在床上的人是谁,神经科的军医显然对护士怎么叫了个女医生上来不满,但他也不好直接挑三拣四,态度不太友好地和她说明了情况。
      即使在听军医讲话的时候刻意打听了他的情况,确认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真等到她开始探查伤口,希尔德还是紧张了起来。
      这张熟悉的脸沾满尘土和血迹,从痕迹来看出血已经不算严重了,告诉自己这也不过是一块需要她处理的生肉,她专业地检查了伤口,幸运的是,骨膜并没有破裂,颅骨也没有明显的骨折痕迹,但是谨慎起见,她还是建议送去拍个X光。
      “小姐,我喊你上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他一边不满一边喊护士过来把人推去做检查。
      忍住了和他争辩有些骨折肉眼无法确认,即使是换军医总监雷诺尔迪中将来也不一定能准确判断,希尔德用沉默抵抗了他的无礼。他只是轻视她而已,仅仅因为她的性别。

      X光结果显示他没有颅骨骨折,于是神经科军医给他下了脑震荡的诊断,希尔德给他处理了伤口,还好他还晕着,似乎没怎么遭罪——她指的是清创缝合的罪。
      等晚上十点,眼睛发直地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希尔德还是没忍住去看了他,发现他已经醒了。
      两个人对上视线,双方都有些尴尬。

      “怎么样,还痛吗?”希尔德先发制人。她知道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当然还会痛,除了他的脑袋,他身上还有多处挫伤,至于内脏有没有受伤还是未知的,总之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她只是想找点什么话说一说而已。
      他挣扎着想起来,吓得希尔德赶紧把他按回去了。
      “别、你要卧床休息!”
      “好、好的。”他又小心翼翼地躺回去了。
      隔着帘子,隔壁床上还有其他人,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完全不痛!但我怎么还活着?”
      是不是真的不痛可能存疑,但他的困惑真心实意,虽然希尔德不清楚他之前都是怎么活下来的,但那枚银质战伤勋章显示他已经多次负伤了,这次他恐怕能去申一个金制战伤勋章了。
      “……你到底是想活着还是不想活着?”
      沉默了许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希尔德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口,看起来还算顺利,没有要感染的迹象。
      “你脑袋上那个伤口是我给你缝的。”
      “真的吗?”他看起来很高兴,“那我这次算是伤对了。”

      忍住了给他一巴掌让他醒醒,希尔德坐在了床边。
      “就差一点点,你的骨膜也该破了!然后你的颅骨会变成碎片、硬脑膜会破掉、脑组织会像棉花一样膨出来,你就不应该受伤!”她看过太多医疗干预后仍然死去的人了,她依旧会害怕他也这样,“你怎么能说你‘伤对了’!”
      “对不起!”马克西米利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立马道歉道,“我只是……只是很想你。”
      他又来!一脸无辜地说一些越界的话,隔壁床隔着帘子传来一声没忍住的憋笑,希尔德意识到自己可能脸红了。

      “我给你缝了个很漂亮的口子,”她赶紧转移话题,“剃掉了一点头发,等头发长好了就看不出来有疤了。”
      “你缝的肯定是最好的。”
      在这些没营养的话里小心翼翼地打转了一阵子,顾虑到病房还有其他人,他们没说太多东西,希尔德又向他强调了一遍休养的注意要点,临走的时候给他留下了三块巧克力。
      “你还会再来吗?”
      他看上去十分可怜,如果她说不会再来了,他应该会很伤心吧,没忍心再次和他划清界限,希尔德板着脸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伤口护理和换药会由护士来做,我会记得上来帮你检查愈合情况的。”

      神经科军医给马克西米利安下的医嘱是卧床休息三周,这种情况应该继续后送,好获得更好休养条件,但现在运力有限,他只是被转移去了偏僻安静的病房。但这也正和他意,他每天都在期盼希尔德能过来看她,但她隔好几天才能出现一次,每次出现还公事公办,几分钟之后就走了。
      她给的理由是“很忙”,但他还是很失落。
      他发去哈尔科夫的信依旧石沉大海,期间他又到处写信去问,表兄倒是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克劳塞维茨中将最近被召回柏林了,这就很诡异了。这个时间,为什么东线上打仗的将军会被召回?
      信里也没说是为什么,他带着疑惑思考了一阵,只能泄气地意识到自己夸下海口的事情要搞砸了,他简直要无颜面对她了。

      十二天之后,他头上那处外伤可以拆线了,但他并没有等来希尔德,而是一位护士帮他处理了拆线工作,他略有失望,但也知道最近两天的密集攻势肯定给医院造成了极高的收治压力。
      因为恢复情况良好,他的休养期已经被压缩了,再过三天他就得归队了,同样待遇的伤员在这里比比皆是。没人敢说是因为当前兵员短缺严重所以造成了这个情况,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拉锯之后,临近入冬,但他们仍然没有占领斯大林格勒,恐怕这场战斗非得打进冬天了。
      很多人也意识到了,攻打斯大林格勒在军事战略和经济利益上都没什么好处,仅仅是出于政治象征,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就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可这些模糊的怀疑也仅提留在怀疑的层面上,作为军人,他们不能违抗命令。

      希尔德在他拆完线那天的傍晚来看了他一回,给他带来了一只沙丁鱼罐头。嘴硬心软的她还是考虑到伤员配给额极低给他额外塞了东西。
      希尔德替他检查了伤口,恢复得很好,她早在他被送进来的时候就检查过其他地方了,到处都是伤疤,恐怕这次之后他就能拿一个金制战伤勋章了,可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用血换来的。
      他只是每次都幸运了那么点,没有死掉罢了。

      “我——”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刹住了,希尔德给他背后塞了个枕头,好放置他脆弱的脑袋,她示意他先说。
      “我……我对不起你,说好的要把你送到后方,结果到现在为止都没做到,我、我要是再有用点就好了!但是你不用担心,我在想其他方法了,你会被调回去的。”
      “我来找你也是想说这个,”她自己也坐到了床沿,现在这个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说这些话了,“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的。”
      “为什么?”他大为受伤。
      “我受够了被男人们安排来安排去了——我并不是在冲你发脾气,我这里指的另有其人,我也不否认他为了做了很多,在他的角度看,他做的一切都是对我好的,在你的角度看,你想为我做的也是为我好的。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些,我就得接受别人安排我的命运了。”
      “我没有想要安排你!”
      “你上次想拉我去找随军牧师,是不是想安排我?”她好气又好笑地问。

      虽然很想反驳,但他也意识到了这确实是一种自顾自的安排。
      “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这一点,下次再也不会了!但是这次你必须回后方去!”
      “你看,你一边说着不会了,结果还是这样。”
      他哑口无言,如果任由他们围绕着“算不算安排”争下去,这次恐怕又是无效沟通了。
      “虽然这听上去很像是狡辩,但是我承认我确实不太懂女人。我没有任何坏心思,我只是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有点抓狂地问。

      她想要什么?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想要父母都还活着、想要回到战前的生活,这些东西都太不真实了,摆在冰冷现实里的未来仍然是未知的,只要她回了克拉科夫就会被抓到,可想而知,恩斯特肯定很生气,到时候她会被怎么样她不敢想。现在连国籍都彻底丢了,就算他已经放过她了,回去之后她也没法融入波兰社群了,她不得不在德国人中生存下去,那她的出路在哪里?
      战争结束,无论谁赢,她的人生早就翻天覆地了。
      于是她避开了思考和回答这个问题,反向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呢?伤好了之后,你还会归队吗?”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考虑过不做军人这条路吗?”
      “没有,”他诚实地说,“我十二岁就读军校了,迄今为止,我学到的一切都是关于怎么做军人的。”
      “那你考虑过为什么要有‘军人’这一职业吗?”
      “当然是为了保卫国家。”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保卫国家吗?”希尔德忍不住尖锐地问。
      这个问题问住他了,他显然没有在做保卫国家的事情,但他依旧认为他当前做的事情和“军人”的初衷是两回事。
      “不是……我们在这是侵略,”他低下头小声说,“但这和军人本身的荣誉是两回事。”

      希尔德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出身决定了他受的教育,他受的教育又决定了他的思维,即使他受的教育被现实冲击过后,他仍旧理想地看待着自己的初衷。
      可他的出身也决定了,他代表了另外一个群体的利益。对希尔德而言,那个群体是过时的、老旧的。
      “1925年,你在做什么?”
      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让马克西米利安愣了一下。
      “我……我那时候九岁,我在家里受教育。”
      “家庭教育?”虽然有所预计,但这套古老的东西还是给了希尔德一点震撼,现代公共教育已经普及有些年头了,连最偏远的乡镇都有小学。
      “没错,”即使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好心地解释了一番,“学的东西五花八门,德语读写、数学、法语、英语、拉丁语、音乐、礼仪之类的,体育锻炼必不可少。”

      “我在那一年去过一次柏林。”
      “那很可惜,没能早点遇到你,我那时候在德累斯顿。”他认真地说。
      “……”希尔德忽略了这句话,“那时候早就不是帝制时代了,你的父母就没有考虑过让你做点别的吗?”
      马克西米利安苦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没有考虑过让我做别的。”
      在未尽之语里,她明白了他想说的话。
      那场战争结束,由多个公国组成的德意志帝国宣布没有皇帝,空出来的权力宝座上被捧放了一册《魏玛宪法》,没有皇帝上断头台,铡刀下也不会等待任何人来。
      皇帝走了,可这片土地上繁衍多代的贵族却没有走,他们依旧活在帝国的余晖里,新时代的光芒对他们而言是刺眼的。“民主”是洪水猛兽,短发、工作、吸烟还投票的女人是不道德的,新兴的资本家买走了他们的土地和庄园,改造成轰隆隆的工厂。战败的耻辱让他们难以接受眼前的东西,在他们固有的一切都受到冲击的时候,维持自身的存在似乎成了维持自我认同为数不多的方法。

      在出身、时代面前,他们的个人意志都太脆弱了。
      “你就不能不回去吗?你会死掉的——我——”
      她狼狈地低下头去,想掩饰自己涌出来的眼泪,她本想大言不惭地说,别回去了,他们两个人逃走吧,去瑞士、去找个无人的森林隐居,可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
      他似乎想抱抱她,但为了不显得太轻浮,他只是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早就接受自己的命运了,在无数个夜晚的撕扯之后,他明白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了。
      他已经做好准备支付那个对价了。
      可她不必如此。

      “我虽然难过,但也偶尔觉得庆幸,”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明明靠得很近,但他们的心离得很远,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了,“我后悔走上这条路,可我不后悔爱上你,你并不爱我……这样就太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被决定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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