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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摇摇欲坠的现在 怎么安排? ...

  •   “……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意味着前线暂时没有那么紧张。”
      “轰炸之后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但后续的情况并不乐观,我们在试图包围斯大林格勒外围的苏联部队,随时准备开始巷战。”
      他的表情很严肃,虽然希尔德暂时不太清楚巷战意味着什么,但看他的样子,看来前景并不乐观。
      希尔德收下了那束花。
      “算我求你!”他大喘气之后开始输出,“我反思过我上次的言行了,我也征求了战友的意见,我、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但是我也没有开玩笑,我也不是在散播失败主义,我只是基于客观事实,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是合法征召来的,”希尔德也早已经打好了腹稿,如果他们非要就这个问题吵一架,她乐意奉陪,“你只不过是个国防军中尉,你管不了红十字会的事务,我有调遣令,你不能把我送走。”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种地方?”他尽量放缓声调,试图搞清楚情况。
      “……告诉你也无妨。”
      “?”
      “……我不想和他结婚,我是在结婚之前,从柏林逃走的。”
      希尔德红着眼睛低下头,这个事实令她难过,她说出这个也是带着目的的,她因此而愧疚,她想用这个激起面前这个男人的愤怒,好让他退让——哪怕他只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动摇那么一点。

      “我其实猜到了。”他很冷静地说。
      这个回复出乎希尔德的意料,她惊慌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滴积在眼角的眼泪就这样滑落到了嘴角,然后顺着因为惊讶而微张着的嘴唇落入口中,她尝到了一点咸涩味。她扭头避开了他的眼睛,那里的冷静和绝望让她觉得陌生。
      在他们通过信件交流的这近一年里,在能够被书写出来的文字之外,他已经被残酷的战场改变了。
      “因为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也会想用婚姻占有你的,我们都是男人,我猜得到的。但是,这不能构成你来这么危险地方的理由,更何况你也曾经是受害者。”

      他真是个怪人。
      明明如果厌恶这一切的话,就不要参军就好了,在前线折腾一番之后依旧抱着自己那些陈腐的道德观念不放手,又有什么意义?现实容不得他们抱有那些念头了。
      战争从来不具备任何美好的特质,战争本身就是丑恶的,战争中的人也会因此被扭曲。
      “你觉得你穿着这身衣服说这番话有什么意义?”混杂着各式各样的阴暗情绪,希尔德的话语也尖锐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一定要来这里,你也不懂我的苦衷,你不能拿着自己的想法就来命令我,你把我送回去,然后他就会拉着我去和他结婚,我的确不用在这里受苦了,但是我会变成他的战利品,我就非得不情不愿的接受两个男人擅自安排我的命运不可吗?”

      沉默了好长一阵,马克西米利安很冷静地开口了,他并没有像她设想的那样因为这一串控诉自乱阵脚,他已经被战争改变太多了。
      “后方的报纸上说的不是真的。”
      “等等!”希尔德很惊慌地看了看周围,所幸这里没有其他人,“别说这种危险的话,散播消极情绪,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他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令希尔德觉得陌生。
      “你或许觉得所有德国人都在狂热地追随元首,但并不是这样的。”
      “求你别说了!”希尔德吓得要死,她急忙扑过去捂他的嘴,但她反而被抓住双手控制住了。
      这双留着去年冬天冻伤痕迹的手粗糙但温暖,她被这份体温烫了一下,她似乎透过这温度也触摸到了一点他的痛苦。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也知道你一直鄙视我的优柔寡断——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更深一点的蓝眼睛里依旧写满了痛苦,但他的话语是坦然的,“我出生就被期待着成为军人,在我对一切都尚且懵懂的时候我就接受了那套普鲁士军国主义教育,我的所有长辈、朋友都沉沦于1918年那场失败里,他们活在过去,我也活在过去,选择参军并非认可那些政治理念,我们只是天然地认为自己有责任保卫国家。”
      ——可是他们也确实成为了阿道夫·希特勒的帮凶,也确实代表了上一个时代那个过时利益集团的利益,本质上,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有利于他们的,他们依旧在战争中维持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利益。
      希尔德谨慎地没有说出这些东西。

      “……所以,在我意识到战争并不是我受的教育里说的那样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这是我的命运,我接受这一切,可你不一样。”
      希尔德几乎想笑了,她又何尝不是呢?他在控诉自己是被卷入战争的时候,她也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被卷进来罢了。
      “我有什么不一样?”她控诉道,“我也是因为身上有一半德意志血统被以这样的形式卷了进来,在这个国家以‘国家需要你’为借口把你、我、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拉进来的时候,我们没什么不同的,归根到底,只能算我们倒霉,生在了这样的时代和民族,我很遗憾,但我没有办法!”
      “……你知道九月之后会怎么样吗?”
      “?”希尔德茫然地看了过去。
      “后勤一团糟,等泥泞期和攻城战一起开始,你不光需要无休止的接收伤员,还可能会忍受饥饿和寒冷,你不知道那有多绝望,可我知道!我不想让你也被卷进来,我求你——”他像是溺死的人一样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要因为那样的理由为这个国家陪葬!那绝对不值得你付出生命!”
      【不要为这个国家陪葬。】

      这句话击中了本就对此抱有疑虑的希尔德。
      她就真的要因为害怕结婚就搭上自己的性命,为这个她厌恶的国家牺牲吗?两相权衡,似乎也是没有必要的。
      就着她这个瞬间的犹豫,他继续说了下去。
      “好了,希尔德,你绝对没有必要这样做,”他劝诱道,“我会安排你回克拉科夫——不让他知道,至于下一步,我也会帮你安排好。”
      “怎么安排?你也要我给你做情妇吗?”她忍不住尖锐地说。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马克西米利安避开了她追问的眼神。
      他后悔自己因为抗命而被降了军衔,不然他现在应该也能给她更明确的承诺,但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违抗那个杀俘命令。
      “我、我没这样说!你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不愿意嫁给我吗?”他颓然地问,像是一条被丢到路边夹着尾巴的可怜大狗。
      希尔德也没和他客气,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才不要刚从一个男人手里逃走就落进另一个男人手里,她现在算是看懂了,婚姻不过是男人合法占有女人的手段罢了,像是签订合同购买一批货物并获得它们的所有权一样,结婚证也是男人合法获得女人所有权的书面契约。
      他那天理所当然地准备用婚姻关系来“管理”她的时候,她就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了,并且决定对他裹着温柔外壳的一切攻势都冷眼相待。

      他看起来备受打击,难过极了。
      “好吧,但你不能待在这里,”他依旧没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会写信给我叔叔让他帮忙,安排你调回克拉科夫的陆军医院。”
      “可是——”
      马克西米利安打断了她:“那是你出生的地方,陆军医院也可以给你一份满足温饱的工作,至于莱昂那边——”
      他在此停顿了一下,眼睛里的愤怒让希尔德觉得他有点陌生。
      “我会出面解决这个问题,他不能违背你的意愿强行和你结婚。而我——我尊重你的意愿。”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松开了手。

      希尔德对他承诺的一切都持有疑虑,且不说回到原先的医院她该如何自处,恩斯特那边也绝对不会那么好解决,他本身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她没觉得他可以很容易的被劝动,好解除他们的婚约。
      那只订婚戒指被她留在了那栋屋子的卧室里,鬼使神差地,她带着点“带些财物以备不时之需”的心态带上了更早之前那枚没带着那么特殊意义的戒指,也是她唯一带出来的首饰。
      ……红十字会是否会同意她的调动也仍然存疑。

      抱着“他没那么大神通”的侥幸心理,和他吵了好一会的希尔德想要结束今天的争吵了,她该回去工作了,否则消失这么久会被怀疑的。
      她既没有对他的提议表达同意,也没有表达拒绝。双方匆匆分别,在他等上车之前,希尔德看向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忧虑几乎要刺痛她了。
      【不要为这个国家陪葬。】
      这句话重重砸在她心上,她依旧不知道这次的选择是否捆着她根本无法负担的代价。
      那枚戒指被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她无意识地去确认它是否还在那里,戒托部分隔着衣料压在皮肤上,带来一点疼痛,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动摇。
      ……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任性?

      那封回信上面写得很含糊。
      最后能追踪到的地方就是塔钦斯卡娅,这里的火车站也是军事管制状态,尚且能够查到人员、物资的流动记录,那里的记录显示那个编号的医疗工作组在十天之前有过过境记录。
      但是再往苏联方向深入,就很难从他们的渠道找到有用的信息了。
      首先,再往后走就是汽车机动,管理上会比火车更松散,追踪一个具体个人的去向确实有困难;其次,即使是红十字会送过去的人员,在此之后也要由国防军军医部门统一调度,而他正好因为去年夏天的一些争议和军医部门有过不愉快,恐怕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打听;最后,南方集团军方向打得火热,后勤管理和辅助人员管理一片混乱,很难找到靠谱的信息来源。
      ……
      恩斯特很想摔点什么泄愤,但他想起来了,手上拿的刚好是她送的那支钢笔,在抬起手之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几乎丢下了自己的一切,带走的只有证件、枪、还有那枚绿宝石的戒指。至于那枚订婚戒指,好端端的放在她的梳妆台上,冷眼嘲讽着他的失败。
      他是个被未婚妻狠狠甩了的可怜鬼。
      但现在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他提出的转岗申请已经被拒绝了,他的忤逆也招致了上级对他的疑虑,结合当前波兰总督府辖区内的客观情况,他调去柏林的计划也暂时搁置了。
      虽然他仍然获得了明年晋升的承诺,但种种计划的失败是显而易见的。

      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收起那封回信,扯过一张新的信纸给其他人写信。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人,他有的是方法向有关部门施压、让他们把信息交出来。
      德国红十字会?一个早就忘了初心、听命于元首的机构而已,既然是他们发出的调遣令,他们就得对人员的去向负责。

      希尔德是被噩梦吓醒的。
      她梦到恩斯特出现在了手术室,强行把她带走了,她连沾血的手套都没脱,一转眼就出现在了教堂里,而负责牵着她的手走向他的并不是父亲,而是穿着一身作战服的马克西米利安,他看上去面无表情。
      在梦里的希尔德试图摇醒马克西米利安,求他带着自己逃走的时候,她醒了。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似乎失去了知觉,就在她的脑袋一片混乱觉得自己要拿不起手术刀的时候,身边睡着的人动了动,她的手被解放了出来,手指完全被压麻了。
      ……原来如此,不是她突发疾病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只是压麻了。她刚刚都有一个瞬间想爬起来去找神经内科顾问了。
      “起床吗?”睡在她身边的小护士格蕾塔带着浓浓的鼻音问。
      因为住宿环境紧张,这段时间姑娘们不得不两个人挤一张床,后勤部门承诺了会在下周开辟更多的床位供她们使用,但当前的艰难是确实存在的。
      在一开始的不适应导致的失眠之后,很快,因为白天太累,她也可以做到倒头就睡了。
      “再睡十分钟。”希尔德痛苦地说。

      结果她们两个就迟到了。
      格蕾塔抱怨着为什么没人喊她们起床,一路扯着希尔德冲进了办公室,希尔德都没拦住她不要没敲门就进去。
      结果就是格纳特医疗上尉不赞同地看了过来,连带着剩下的人也看了过来,在这些各异的注视下,希尔德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克莱斯特,我理解你昨晚忙到很晚,但这不是你不敲门的理由,记得下次进门之前敲门。”
      “好……”她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下来。
      顾不上在内心责怪格蕾塔的莽撞给她带来了一口不必要的黑锅,也顾不上为自己申辩,她急急忙忙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今天的会议主持人格纳特上尉环顾了一圈,发现各科室的人都到齐了,于是他示意大家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查看里面的内容。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希尔德跟着大家敲了敲桌子,表示认同,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这套“德国做派”了。
      “先生们、女士们,如你们面前的报告所述,前线的同事报告了7月后士兵们因为缺乏良好卫生环境导致的传染病流行,相关疾病的流行已经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战能力,我们必须引起重视了。这也是我邀请大家来参加这场会议的原因。”
      ……传染病防控,和外科关系不大,她原先还在嘀咕为什么派她来参会,原来如此,是捡一个不重要的家伙来充人头而已。
      她认命地一边听一边记,试图尽责地完成自己传达信息的使命,却忍不住将思维漂移到了遥远的地方。
      她回味着醒来之前那个梦,如此荒诞的场景,属实是在做梦了。但荒诞的梦境之外,她的焦虑却是真实的。
      那两个男人,似乎无论是谁,都要自说自话地来替她安排人生,她完全不知道当前的生活状态会不会被强行打破。
      但愿……但愿那一天迟一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摇摇欲坠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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