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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久别重逢 吵架也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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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米利安目光呆滞地盯着站到自己面前的希尔德看了好一会,才缓慢地歪了下脑袋,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是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然而希尔德已经确认了这个邋遢军官就是马克西米利安,但他的肩章显示他现在是中尉,这个信息一度让她也不太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但她现在确信,这就是他!
希尔德对他的反应迟缓很不满意,怎么的,这是拍拍屁股走了之后就不认人了吗?
“马克西米利安!”她不满地又喊了他一遍,恨不得上手去把他掐醒,“你不认识我了吗?”
这个问句彻底把他喊醒了,他如梦初醒般抬手一把捏住了希尔德的脸颊肉,发现这人居然是活的!
他很崩溃地发现这不是他不眠不休三天两夜之后的幻觉,这里是前线啊!!她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放开我!”希尔德痛得龇牙咧嘴。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崩溃地大喊。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因为这边的动静探头看过来,有人嫌他们挡道,也有人觉得这里有热闹看,兴奋地吹起了口哨,还躺在担架上胡乱起哄。
“小子!你还是个男人的话就给这位女士一个热情的见面吻!”
那个盖着自己的外套躺在地上等待转运的上尉没等到他想看的热闹,护士从走廊冲过来警告了他不许乱动也不许大喊大叫。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希尔德也意识到自己见到熟人太冲动了,她不应该就这样鲁莽地冲过来的,现在她肯定得打好腹稿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
“……”
面面相觑,他显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有在做梦。
在希尔德敲着退堂鼓准备以工作很忙为借口遁走之前,她被抓着胳膊一路抓到了楼背后,那里只有零散几个抽烟的人,马克西米利安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把她放开了。
“这就是你的‘工作原因’?”
“没错。”希尔德心虚地肯定了这个问题。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把你送过来的?我们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为什么要把你派到这种地方?!!”
这是希尔德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暴躁,他气得来回踱步,似乎想抓住什么人揍一顿解气。这也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她很不服气。
“是我自己来的,没人强迫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起来很想把希尔德抓住摇晃一番好把她脑袋里的水晃出去,但他又舍不得对她动粗,只能在她面前急得转圈。
“总之就是这样,我自愿申请了调到前线的军医院,我想要赚交战区补贴,”她开始胡言乱语,并且试图祸水东引,“倒是你,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前几个月还在打莫斯科吗?而且你什么时候变成中尉了?”
这下轮到马克西米利安心虚了。
“……还在中央集团军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含糊地说,“我被一路撸成了中士,最近又升回来了,但这不重要!”
他猛地反应过来不能由着希尔德把话题引走,他狠狠揉了揉自己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
“一定是莱昂,没错!”他咬牙切齿,“他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这就是他承诺的东西?由着你跑到这种地方?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我要回去揍他一顿!”
让他发现问题了,希尔德更心虚了,告诉他真相的话他恐怕会更生气,什么都不告诉他的话恐怕他回头就能提笔写封信去骂人,这样她的位置就暴露了。
“你冷静一点!”希尔德按住了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也不会允许我来这里的,这和他没关系。”
——实际上关系大了去了,但她有苦难言。
马克西米利安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叠加上突如其来的愤怒,他现在有些头晕,他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冷静一点,对,现在的重点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解决问题。
“我也不会允许你来这里!”
“你又不是我爸爸!你允不允许都没用!”希尔德不服气地说。
“我、我——”他一时间被这个逻辑套住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应该如何反驳,但他依旧保有理智,“不行!你不能待在这里,我叔叔,还有其他长辈和堂表兄弟都在国防军,我有的是路子把你送回去!你必须回去!”
果然如此,他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希尔德的意料,甚至连解决方式都没有超出她的想象。就像他们用血缘组成利益集团一样,在军队里有盘根错节利益关系的普鲁士军事贵族,天然地会利用血缘纽带解决面前的问题。
“你要送我回哪里去?”希尔德并没有生气,她自知理亏,只是觉得无奈,“克拉科夫?柏林?还是德累斯顿?”
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惭愧于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德累斯顿,但她和自己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她又凭什么去他出生的地方呢?
“你有的是路子把我送回去?”她嘲笑道,“你不是在国防军关系很铁吗?你怎么还是被降成了中士?你不会是杀了自己的上司吧?”
“……”
希尔德在他的沉默和眼神闪避中收起了笑容。
“……你真杀了上司吗?”
“没有!”他急忙解释,“那是会上军事法庭的!我、我抗命了,还和同僚打了一架。”
“什么样的命令?”
“别问了,”他吞吞吐吐,并不想让她知道德军在苏联战场上对战俘的屠杀,“总之,军人绝对要服从命令,我没有做到。”
夹杂着悔恨、愧疚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因为缺乏休息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暗淡了下来,看他这么不情愿,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希尔德谨慎地没有追问下去了。
话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双方都对对方有所隐瞒,但马克西米利安显然没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我没和你开玩笑,”他突然摆出了一副很严肃的神情,“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我不管你是为什么会主动申请过来,总之……我会想办法送你回克拉科夫。”
即使是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期,希尔德对他的自说自话也升起了怒火。他们一个个的都只知道用“为你好”的理由来替她做出决定,她受够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了!
“听着,我是个成年人,我不需要别人来替我的性命负责。”
在东线上打了一年多仗,也活过了去年冬天的马克西米利安才不想关心她到底是不是个成年人、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才来到这里,距离交火区几十公里的军医院并非绝对安全,而且下一个冬天也要来了,她完全没有必要来这里吃苦送命!
天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个地狱里活到现在而且还没疯掉,眼前的人是他坚持活下来的理由之一,但她满不在乎地拒绝了他的安排,这让他几乎难以忍受了。
是不是因为他抗命导致被降了军衔也顺手丢了假期,也一直没找到机会换防休假,没有真正的了解她的生活、她在想什么才让她陷入了如今的境遇?
……可他又该以什么立场去替她安排人生呢?
去年出发之前她的质问还历历在目,他和莱昂的那场谈话在她眼里似乎意味着他们在绕开她擅自决定谁来继承她,虽然他并不理解她的想法,但他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愿,毕竟她看上去真的很不高兴。
可他现在手上还抓着一摞死亡通知书的备份,他清晰地知道这场战争的全貌了,他已经陷进来了,他没有选择。可她不一样,她不该被推到这里。
归根到底,他对这个女孩身上的苦难因何而起是有认知的,这是最令他痛苦的东西。
波兰——这个国家在她出生之前还属于德国、属于俄国、属于奥匈帝国,对出生于此的人而言,他们总是被动地接受这一切,无所谓褒贬,她也只是恰好有一对来自不同血统和文化背景的父母,这不是她父母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但她却最终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承受了不必要的苦难。
或许归根到底是他们的入侵把她推到了这里。
“算我求你了!你根本不知道等九月的泥泞期之后这里会发生什么,可我知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希尔德顽固地摇了摇头:“我做了心理准备才来的!你要是非要把我送回去我们就绝交!”
马克西米利安被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和争吵气坏了,他待会还要搭车回自己的驻防地,他需要合眼休息,而不是在这里和她吵架!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种鬼地方?!别告诉我你是真的想赚交战区补贴!!”
他暗下决心,下次见到那家伙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这就是他的“照顾”,把人都送到前线来了!
希尔德犹豫了一下,实在是编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了,但总不能说真话。
“我知道了,”他那张因为好几天没有清洁而显得肮脏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他不负责任,把你甩了!他肯定是找到女人要结婚了,我了解他的秉性,他就是这种可以为了自身利益不择手段的家伙!”
希尔德真的很想不合时宜地放声大笑,他猜对了,但只对了一半,这个场面莫名有点滑稽,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笑的时候,但她也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怎么糊弄他。这场偶遇太突然了,她完全没有准备好。
见她没有否认,而且看上去表情凝重,马克西米利安在震惊之余也更生气了,他不会真猜中了吧?
他难以置信地抹了把脸。
“不……事情没有那——”
他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我的确做不了你的父亲。”
“?”希尔德因为这个话题大拐弯而愣住了。
“但我可以做你的丈夫,这样我就有权管你了,”他一脸认真,眼睛亮得吓人,“我们有随军的神父,他可以替我们完成宗教婚礼——我也是天主教徒,我们应该没有宗教分歧——”
“等等!”被他突如其来的发言震撼到的希尔德赶紧叫停了他,“我们不是在吵架吗?为什么突然开始谈结婚了!!”
吵架也有吵架的道德,他不能这么不讲道德!
他不管不顾,弯腰放下手上那个文件夹,抓着希尔德的胳膊把她固定在原地,防止她逃跑。
“至于民事登记的部分,现在多得是新郎不在场的情况,他们会理解的,你既然跑出来了那我猜你也不愿意回克拉科夫,那你就去德累斯顿找我的母亲,我会写信拜托她照顾你——总之你必须回去!”
他一副非要现在就抓着希尔德去找随军神父的架势把她吓坏了,她对“结婚”这件事本身就发怵得不得了,怎么都到苏联的土地上了,她还是逃不了和自说自话的德国人结婚!
他们的争吵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有人向他们走了过来,拉开了马克西米利安的手臂,两个人齐齐望过去,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是外科顾问格罗斯军医少校,是希尔德的顶头上司,她的业务指导也由军医统一管理。
希尔德尴尬地挣开了他的双手,不知道格罗斯少校听到了多少对话内容,在女性本来就受歧视的场合,还被上司听见了这些,她一时间有些埋怨他的自说自话,他在被派往前线之前也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格罗斯少校左右看看两人,马克西米利安显然也看到了他的肩章,站直身体向他敬了个军礼。
“我无意介入年轻人的感情纠纷,”他最终将视线落到了马克西米利安身上,“但我似乎听到了一些带有强迫性质的对话,而且被强迫的人是我的下属,我想我也有义务站出来了解情况。小子,你安排结婚之前,有征求这位女士的同意,同时也告知她的父母吗?”
“……”他被这通没有带着教训意味但仍旧严厉的质问泼了一把凉水,被愤怒烧得过热的脑袋冷静下来了一些,“不……我没有强迫她的意思,我都是为她着想!”
“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擅自施加自己的意志,的确可以说服自己,但说服不了对方,我没有看到她对你的提议表现出赞成,尤其是婚姻这种人生大事。”
被教训了一顿的马克西米利安眼睁睁看着希尔德被自己的上司领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开,他颓然地弯腰去捡自己的文件夹,这才猛然想起来,他就顶着这张三天两夜没有休息的脸和她说了几乎等同于求婚的话!!他悔恨地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他真的该去睡一觉了……等睡醒了,再来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吧,但她绝不能留在这里!
希尔德忐忑地跟着格罗斯少校回了办公室。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挨骂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块巧克力。
这是军官才有的配给,会比红十字会给民间医生的配给高级很多,希尔德受宠若惊。
但她还是吃了一顿教训。
“虽然我理解年轻人容易被爱情冲昏头脑,但这里不是能让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你可能要说,这是他单方面的,但我们的军官都不会允许自己的下属发生性相关的丑闻,今天我替你解了围,下次你就得自己想想办法了。如果你真的无法解决问题,我们只能很遗憾地把你送回去。”
希尔德哑口无言,这确实是因她而起的,她不能把自己干净地摘出去。
“这……这非我所愿,长官,我会解决好这件事的。”
“……我不方便问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申请来这里,但你也确实是我带过的第一个女医生,我赞许你的勇气,也认可你的专业能力,但你或许也知道……我们在如何安排和管理你这件事上也需要一些摸索,总之,不要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他斟酌了一番才用不那么严厉的话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固然觉得手下有女人是个麻烦,但当前的人手不足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她点头如捣蒜地承诺自己一定会妥善解决这个问题之后被放走了。
关上办公室门,看了一眼手表,预计的休息时间早就过了,她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会被护士长教训迟到。总不能说被格罗斯少校抓走了,那恐怕又是一顿教训。
她认命地走下楼梯,但也没觉得这件事就能就此结束,马克西米利安显然对把她送走非常有执念,但事已至此,先工作再说。
所以——她在两天后看着清洗一番、穿着常服、刮了胡子、梳了头发的马克西米利安捧着一束不知名野花局促地站在运输站旁边的时候,虽然很想转头就跑,但也知道这是必然的事情。
……她为什么非要和自说自话的德国人纠缠不清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