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水边的阿狄丽娜》仓鼠球04

42、不要被命运追上 她还太年轻

　　火车在晚点三个小时之后，停靠在了弗雷德里希大街火车站。
　　平民很快被放行入境了，但卡尔还得去备案证明自己确实在休假，以防止在本土上被认为是逃兵。
　　这个空档期内她们被安排留在车站休息室内休息，他显然有一些神通，喊来了一个士兵在门口看守，希尔德假装透气刚走出来，那个士兵就看了过来，她试探着向外走了几米就被喊住了，他客客气气地劝她先去休息室等候。
　　这座战时军民混用的车站现在到处都站满了执勤的士兵，想要大摇大摆的就这样走出去是很难的，更不用说卡尔显然防着一手。
　　希尔德认命地退回去了。

　　想要在本土上逃走难度太大了，她在这里举目无亲，也根本跑不过警察，更不用说卡尔显然接到了命令要把她平安送回来，她还是不要随意挑衅为好。
　　上次来还是冬天，但现在已经是盛夏了，车子驶过城内平整的马路，眼熟的街道、建筑从视线内掠过，偶尔有换防或者休假回来的士兵穿着军服走在街头，充满违和感地和平民混在一起，后方的生活看起来依旧平静，如果去掉随处可见的士兵，这里似乎无事发生。
　　二月的时候她还猜夏天是不是就能结束战争，但东边依旧和苏联打得难舍难分，看样子不会很快结束了。

　　他们没有多在市区做停留，目的明确地直奔城外，在接受证件检查之后，他们被放行了，车子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停到了一栋位于河边的乡间别墅，花圃里面杂乱地长着一些杂草，但房子状态还算良好，看起来确实做了一番准备，但依旧没有掩盖掉仓促的痕迹。
　　相比室外的潦草，室内已经完全做好了迎接入住的准备，地板、家具已经清洁过了，厨房里也早就准备了食材，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副鹿角，希尔德盯着看了一会，看向了从车里把所有行李都搬进来了的卡尔。
　　“我在你身上的任务暂时完成了。”他将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来，擦干净表面之后站了起来。

　　什么叫暂时？难道后续他还要做什么吗？
　　他显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要进城去办一些事情，在这期间特拉普夫人会陪着你，一公里的地方有个村子，那里的商店可以买到基础日用品和食品——当然品类和数量都堪忧，建议你们再看看缺什么，给我一个清单，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会从城里带。”
　　这是吸血鬼隐居的地方吗！没有汽车，她去任何地方都会很困难的。
　　“你不是在休假吗？”
　　“那只是个陪着你回国的借口。”他毫不掩饰地说出了真相。
　　“可是你名义上就是在休假，”希尔德也学会了一点狡猾，“你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回趟家，见下女友什么的呢？我不会告诉他的。”
　　“三倍薪水。”
　　“？”
　　“我是说，”他看了一眼表，“这趟活我可以获得三倍薪水，外加费用全报销，以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机会看望在柏林的两个哥哥。”
　　他说完后带着点得意扬长而去，徒留希尔德瞪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骂谁好。

　　“我想进城去逛街，你明天能带我去城里吗？”
　　卡尔又折了回来：“我收到的指令里没有这条，你不会喜欢城里的，别乱跑，有什么需求告诉特拉普夫人，她会联系我解决，但这个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被恩斯特上身了，希尔德火气飞涨。
　　“你们这是监禁！”
　　“那你去告吧。”
　　他无所谓地丢下这句话走了，徒留希尔德气得跳脚。

　　发过去的电报收到了回音，回复只有一个词：“好的（Gut）”
　　希尔德捏皱了那张纸。
　　特拉普夫人手下依旧在给她编着辫子，对她的怒火视若无睹。
　　“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因为今天不出门，所以特拉普夫人没有将她的辫子盘起来，只是简单绑了条发带。
　　“先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恹恹地说，“这对他没有好处，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为什么他还要做呢？”
　　“……”
　　两个女人通过镜子对上了视线，特拉普夫人避开了她的眼睛。

　　或许是现在这座屋子里只有她们，一向沉默、不会表达自己观点和情绪的特拉普夫人也敞开了一点心扉，她分享了自己的看法：“男人就是这样的，爱的时候就一定要到手。”
　　“但爱也是有保质期的。”她想起很久之前，玛利亚隐在烟雾后面的脸。
　　“……”特拉普夫人看起来不太赞同，“您还太年轻，不应该说这种丧气话。”
　　“事实罢了。”希尔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骨头地瘫在了椅子上。
　　“爱或许是有保质期的，但责任是永久的。”
　　“所以人类会结婚，用婚姻道德捆住个体，好稳定整个社会。”希尔德觉得自己的理解十分到位。

　　“某种程度上没错。”
　　“您也会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她太迷茫了，没有人可能给她建议，总不能写信去问十六岁的艾瑞斯，这对她而言太超纲了。
　　“这是绝对正确的选择。”特拉普夫人重申了自己的观点。
　　“可这算是叛国吗？”
　　特拉普夫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国，她们拥有类似的血统，彼此心照不宣地回避了各自处境的不同，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说到这个。

　　“这算。”
　　这个和前一个问题相互矛盾的答案出乎意料，她以为特拉普夫人会谨慎地避开这个问题。要不是知道这座宅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希尔德就该吓得坐直了。
　　“那我们——”
　　特拉普夫人打断了她想说的任何话：“但只有先活下来才能背上这个骂名，死人当然也有名誉，但对死人而言，那没有意义。波兰是波兰人的波兰，而您现在是德国人，和德国人结婚获得更稳定的保障是最正确的选择。”
　　沉默了好长一阵，希尔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她们有类似的出身，但因为经历、选择的不同却被打上了不同的标签，处于不同的境遇。
　　“……我不喜欢被分类。”
　　“人就是喜欢给自己、也给别人分类。”她没有就这个话题延伸下去。
　　要是她们没有这样尴尬的血统，恐怕也不会拒绝这种分类吧。是否接受身上的标签，归根到底基于具体个人的利益，只是恰好现在的这套分类准则对她们不利罢了。

　　住进来的一周里，希尔德偷偷观察了这里的地形，一公里多的地方的确有一个村子，她没法判断这个村子的规模，但基础的教育、医疗之类的公共服务都有，公告栏里贴着劳工征集公告，特别说明了也接受女性劳工，报名后会统一参考自身意愿和组织需要进行分配，有技术能力更好，没有也没关系。
　　看样子德国的人力短缺已经成了大问题，他们已经放开对女性参与社会劳动的限制了，NSF（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和BDM（德意志少女联盟）也有张贴自己的宣传，号召年轻女孩学习实用技能。
　　……一个大胆但更现实的方案出现了。

　　现在是战时，绑定居住地的配给制度和严格的人员流动管控导致她几乎不可能在德国境内躲藏，至于出国，唯一有希望的地点是南边的中立国瑞士，但想要翻越国境也是不可能的。她如果不想在下个月结婚、下下个月怀孕，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的下崽，被孩子困在家里还要被他那些同事品头论足，彻底成为一件美丽且实用的家具，她就得付出点其他代价了。
　　卡尔只匆匆在某天中午来过一次，他带来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加固了院子上的铁丝网，还给希尔德带来了一把手枪、一盒子弹和一本合法的持枪证！
　　希尔德再次对党卫队在德国是特权阶级有了实感。
　　他同时也警告了希尔德，不要因为拿着枪就得意忘形，因为是办了合法的手续，枪支已经做了登记，很容易就能查出来来源，那枪是用来给她紧急情况下防身的，不许随意开枪。
　　她点了点头算是听进去了。就算他不说这些，她也不准备随意开枪，上次对着人开枪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
　　她又提出了想要进城逛街，同样被拒绝了。

　　那接下来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村子了。
　　希尔德仔细研究了自己的工作调动文书，发现上一份征召调令是帝国劳工局发出的，村子里在向前线征召的人员也属于帝国劳工局管，但她上次匆匆看了一眼没发现在招医疗人员，恐怕这类特殊专业人员会有其他部门负责——例如德国红十字会（DRK）。
　　她老老实实在屋子里蹲了半个月之后，收到了恩斯特的信，信上面先对她的近况表示了满意（这证明他一直在通过特拉普夫人监控她），然后说他会在九月初回一趟柏林，表面的原因是工作，但他也会过去看她，顺便给她培训一下“新娘课程”。然后，等审批一下来他们就去办民事登记，婚礼会在月底举行。
　　……真是一封令人不爽的信，完全是通知的口吻，充满了自说自话。

　　即使她还在愧疚中挣扎，也不能继续逃避下去了，离开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
　　特拉普夫人看她这么老实，也放松了对她的管束，她被获准每天可以带着自己的配给卡出门去村子里购买食材，偶尔还会从路上的花丛里掐一些花回来插进花瓶。
　　村子里唯一一家咖啡店里每天被熨斗熨平整的报纸上的重点依旧是政治和战争，东线上在宣传攻占了苏联的油田，司法部长换了人，征兵处又统计了村子里的男性信息，劳工部的办事处也整天在街上张贴动员令。
　　有参加过上次战争的老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现在还称不上总动员，但当前的种种信号是危险的。

　　前几天几个在咖啡厅高谈阔论的老年人已经不见了，今天的服务员也换了人，是个更年轻的女孩，看起来还在读中学的年纪，和以前那位服务员长得很像。
　　希尔德在谢过她之后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姐姐今天不在吗？”
　　女孩已经眼熟了这位经常来的生面孔，村子附近有一些私人庄园，城里人偶尔也会来这里小住顺便在村里闲逛，自从前年柏林遭到轰炸之后，时不时就会有新面孔冒出来，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
　　“姐姐报名参加了护士培训，她早就想做护士了，正好现在有机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骄傲的，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机会建立在东线残酷的战斗之上。
　　护士培训现在大部分都由德国红十字会负责，既然这里有人能报名，那他们在这里应该有办公处。不得不感叹德国人的基层管理和动员能力之强，已经有了自己判断的希尔德问：
　　“请问，村子里哪里可以找到红十字会的人？”

　　接待她的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妇女，嗓门很亮，看了她的身份证之后还有所犹豫，看到她的学位证之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希尔德知道这条路走得通了。
　　她被带去做了简单的面试，她不得不痛苦地表演自己对元首、对德意志有多么忠诚，又对苏联有多么痛恨（这个部分是真实的），但他们显然只是走个流程，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把她送去东线上的军医院了。
　　战时技术人员征召的效率极高，她当场就拿到了自己的调遣文件，在正式签字之前，她还是犹豫了一番。她就真的做好准备去前线了吗？而且这个路子并不能真的阻止他找到自己的踪迹，只是从制度上讲，任何人都不能拒绝国家的征召罢了。至于她的生育任务，还真不一定有当前火烧眉毛的医疗人员缺口重要。
　　……如果不想落入那样的生活，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她还太年轻，尚且不知道这样的代价是否高昂到令三五年后的她后悔，她只是知道，现在就成为一件漂亮又实用的家具、成为他的波兰纪念品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
　　怀着这样或许幼稚可笑的执念，她还是在派遣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依旧毫无异常地抱着从商店买来的土豆和牛肉回来了，品质都不太好，但能足量拿到已经很不容易了，等入了冬，恐怕他们就只能靠受了冻的土豆和泡菜过日子。
　　出发的日子在两日之后，在这期间她照常生活，卡尔也来了一次，除了带来了日用品补给和订做好的婚纱，如果她对婚纱的细节不满意还可以让他带回去修改，他还告诉希尔德，婚姻审批还需要她的体检报告，所以三天之后的早上，他会来带她进城去体检。
　　希尔德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个反应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卡尔在和特拉普夫人确认了她没有任何异常之后还是收起了自己的怀疑。

　　在废掉十几个版本之后，希尔德彻底放弃了留下一封信给他。她颓然地缩进椅子里，想起那份他代笔的思想汇报，但这封信无论如何也不能请他来代笔了。
　　不只是说明自己并没有遭遇危险，而且她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的行为受牵连。结果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一切，从他的角度看，她担忧的东西恐怕都是不足为道的，那么多女人都这样过了一辈子，怎么就她不可以？他恐怕会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因此怒不可遏吧。
　　将那些废稿都藏进包里，红十字会承诺会为她提供一切便利，食宿、制服都会安排，她只需要带着自己和身份证出发就可以。
　　她照常下楼，去厨房问特拉普夫人是否需要补充点什么，然后说自己会去村子里买。但实际上，她这次就不准备回来了。

　　她并不是凭空消失的，他们很快就能从村子里找到线索，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党卫队无法干涉德国红十字会的调遣令，而且她去的是军事管制区，运气好的话，等他们真的查清楚她去了哪个方向，她恐怕已经在那里报到了。
　　带着对未来的恐慌和对这个决定的不确定，希尔德磨磨蹭蹭了很久才从橱柜面前挪开，特拉普夫人正在清理餐盘，她们对上了视线，希尔德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记得早点回来，中午我会做匈牙利牛肉炖菜。”
　　“……”

　　她会连累特拉普夫人的！她就这样跑了，恐怕对自己、对他们都不负责。
　　她捏紧了手上的包，那里装的东西和日常她出门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她无法确定这样鲁莽的行为之下她会付出什么代价，她也无法回应这句话。
　　“我知道了……”
　　“您不喜欢吗？”特拉普夫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来选择不一定是对的，但做出选择那一刻的感觉或许是真实的，我在祷告的时候听到上帝让我这样安排午餐呢。”

　　——她在暗示，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希尔德无需为任何生活琐事烦恼也意味着向她交换了自己的一切隐私。
　　她没有劝她留下，也没有支持她走，她只是说：【选择正确与否很难评判，但重要的是，她到底想怎么选。】
　　她不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工具，她甚至准备好了因为希尔德的逃走而受到责难。
　　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借着转身的动作，希尔德装作无事发生。
　　“如您所言，选择做出那一刻的感受是真实的，我没有什么意见，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