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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确信的与疑惑的 “你爱我吗 ...

  •   火车已经延误了有两个小时了。
      他们在被允许登车后的又被请了下去,八月初,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候车室里挤满了小声抱怨或者安静发呆的乘客,空气很浑浊。察觉到希尔德不太舒服,卡尔去找了管理员,让他们去了贵宾休息室,这是专门用来接待往来高官的休息室,靠着他们的关系很容易就能拿到使用权。
      希尔德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自从恩斯特调头回去之后,卡尔就像一条被训练了要跟随人的猎犬一样紧紧看着她,连她去洗手间都要跟到门口。她毫不怀疑如果她长时间不出去,他会闯进女洗手间去搜查。

      手包里装着一切重要的东西,各类证件、现金、几件值钱的金首饰,还有一套换洗衣物。在出发之前,就着脑子里那个潦草的逃跑计划,她偷偷往包里塞了这些东西,但她自己其实也知道,根本没那么容易逃走。
      战时的边境管控力度在去年圣诞节去柏林的时候就见识到了,往西是德国本土;往南走除了瑞士还是中立国,其他不是德国的占领区就是附庸国;往北也是波兰,再走一走就是海;往东……算了吧,那里是苏联,唯一的可能性是去瑞士,但打仗打了这么些年了,瑞士不可能接收周边国家所有的难民,不用了解政策就能猜到想要入境一定很困难。
      但是在波兰境内,她就算跑了也很快就会被抓回来的。

      但是为什么结个婚这么不情愿?在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她也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现状,特拉普夫人说得没错,对她而言,无论是结婚还是和他结婚,似乎都是世俗意义上不错的选择,这样的苦恼说给别人,别人恐怕还会觉得她有病。
      想法在“我认命了”和“我不想结婚”之间反复横跳,她的脑子里还是生成了一个潦草的逃跑计划,但这个计划进入现实,很快就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德国人的组织能力太强了,在占领区内如此高压的统治之下,一个莫名其妙独身出现在外面的女人很快就能被送回家去,更不用说这里还生活着大量受压迫的波兰人,她那张身份证和包里的财物足够让她再经受一次那样的事情了,或许会更糟糕。

      第五个小时,开始犯困的希尔德忍不住问了:“到底还有多久可以开车?”
      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卡尔看了看手表,在她眼巴巴的凝视下告诉了她一个坏消息:“说不上,铁路出了问题。”
      虽然他说得很模糊,但希尔德知道恐怕是游击队破坏了城外的铁轨,一种看起来非常有效的破坏方式,她知道这个还是在医院里听住院的士兵们聊天聊到的。
      贵宾休息室有床铺可以供客人休息,就在特拉普夫人劝她去睡一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卡尔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后堆满了笑容的陌生人,希尔德眼中的希望逐渐变成了疑惑。
      那个穿着党卫队中尉制服的男人带着得体的笑容走了过来,在得到允许之后礼貌地吻了吻她的手背,忍住了立刻甩开他的冲动,希尔德用余光看到卡尔对她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她赶紧微调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勉强。
      这个男人开始自我介绍,随后叽里咕噜讲了一大串,总结起来就是不知道恩斯特长官的未婚妻也在这里,怠慢了招待实在是不应该,他们曾经是多么要好的朋友……等等。
      他讲到一半,希尔德就明白他是来做什么的了。
      不外乎是讨好她,试图在长官面前为自己争一点印象。
      但他找错人了,她从不和他聊他那些同僚,即使是那个偶尔会见到的副官和站在这里、经常会见到的卡尔也很少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希尔德欲言又止,还是忍住了告诉他这一点。

      “不用麻烦……”她试图说点什么缓解自己的尴尬,但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刚刚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但希尔德转头就全忘了,一时间也称呼不上来他。
      他表现得很得体,没有对她的局促表现出任何情绪,说完那一大串话,并且表示已经命人给她准备了水果和点心,他冲一旁的士兵招了招手,那个士兵走上来,递过来一个礼盒。
      “一些小小的礼物,以示歉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
      没有见过这个场面的希尔德彻底茫然了,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伸出手试图拒绝这份天降的馅饼,但卡尔抢先一步替她收下了这个礼物。
      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让他把东西还回去,希尔德惊慌地看了一眼卡尔,他只分给她半个眼神,意思是“闭嘴”。

      接下来的寒暄就由卡尔接过去了,他虽然衔级更低,但俨然一副高位的姿态,等门一关上,希尔德立马提出了抗议。
      “我不想收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你替我还回去!”
      卡尔依旧不太客气,他看傻子一样看了希尔德一眼,将那个盒子塞进了她的怀里。
      “长官好像在教养你这件事上依旧有所欠缺,刚刚的情况,你做得非常不得体。”
      “别说得好像我是个欠教养的野孩子!我要去告状!”
      她重重地将那个盒子放到了桌子上,被同龄人这样说她还是很丢脸的,而且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没有任何理由就收下别人带着目的送来的礼物是不对的。

      卡尔冷笑一声:“你去告吧,只有中学生才喜欢私下告状,你就算告了,他也会觉得我说得没错。”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希尔德觉得这莫名其妙。
      “你到底有没有听他到底是谁,负责什么?”
      “我忘了。”
      “你就是在这方面欠缺教养,”他无情地下了判决,“不要随意拒绝利益相关的下级送上的礼物,你拒绝了就是拒绝他代表的势力,为自己树敌没有好处。”
      “可这不是受贿吗?”她大为震撼。

      “……这样说吧,受贿也是我们这个体系运转的一环。”
      “别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在这一点上,她完全不明白德国人的脑回路。
      卡尔没有理会她的抗议:“你要清楚,长官已经向上级递交了婚姻审查申请,虽然你们还没正式结婚,但你现在会代他承担一部分社交事务,你得明白怎么做才不会让他难堪,刚刚你显然做得很差。那个场合有我替你做了应对,但你总得学会自己做。”
      又莫名其妙吃了一顿教训,希尔德十分郁闷。谁要和他做利益共同体了,可想而知,一旦真的结了婚她就不得不忍受他身边那些“规则”,然后被所有人审视她是否“得体”,想想都令人窒息。

      盒子里是一只手表,表盘上还用了黄金,是瑞士产的货,连希尔德都知道这玩意价格不菲而且很难获得。不想思考那个人为什么要给她送这么昂贵的礼物,也不想思考恩斯特到底在管什么事务,送来的水果和点心她一口没吃,生怕再从这里占更多便宜。
      于是卡尔毫不客气地替她吃掉了一部分。
      “拒绝主人的招待也是不礼貌的。”他如是说。
      ……是他自己想吃吧!

      幽默的是,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直接被安排回城里去了。
      “发生了一些意外,火车今天不能开了。”他们给的理由是这样的。
      大家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但表面上都没敢抱怨,希尔德也只敢和特拉普夫人小声吐槽上次他们坐火车就是延误了好久,这些人的工作效率低得像是蚂蚁搬家,等搬完了,天都该黑了。
      特拉普夫人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劝她谨言慎行,但没等她组织好语言,不远处的铁轨上突然传来了两声突兀的枪声,随即就是人群的哗然。火车站里的工作人员面色紧张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希尔德也随着其他人看向那边——她看到了一些穿着不合身衣物的人在从敞开的车门里跳到铁轨上,然后向背后的树林跑去。

      混乱发生的太快,端着枪的士兵从各处跑向停在铁轨上的火车,依旧有胆大的人试图跳车逃跑,也有不幸的人中枪倒下,刚刚那个来送了礼物的男人一边怒吼着敦促士兵去控制场面,一边满头大汗地看向正在疏散的人群——这里面有不少人只是想回家的普通民众。
      有女士因为眼前的血腥场面尖叫着晕倒了,又激起一阵混乱,车站指挥官不得不下令停止射击,放军犬跑入树林去追人。
      “那些是什么人?”人群里有孩子直白地问。
      他很快被母亲捂住了嘴,他们被敦促着疏散出车站,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希尔德左右看看,职业病大发作,她不太确定地问:“他们似乎需要帮助?”
      特拉普夫人也忍不住了:“小姐!”
      她悻悻地顺着人流离开了。
      对一般德国人而言,国内针对犹太人的仇恨宣传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有人倒在枪口下是另外一回事;至于这些乘客中的知情者,作为共犯,他们也缄口不言。

      等他们坐上车,希尔德才敢问:“他们要被送到哪里?”
      “……”卡尔发动了汽车,咽下了到了嘴边的“别问”,他还是粉饰了一番,“送去指定的军需工厂劳动,他们不能白吃饭。”
      可他们本来就没有在白吃饭!在德国人闯进来之前,那些犹太人无论是否世俗化,都分布在社会的各个岗位上,他们有自己的工作、生意。但希尔德不敢说出这个,她不确定卡尔会不会把她说的话告密给盖世太保。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缄口不言下,一场骇人听闻的暴行正在他们的身边发生。有些人毫无察觉;有些人即使察觉了也不敢说些什么;有些人是这场暴行的参与者,无论他们认为这是不是对的,他们都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1942年1月的“犹太问题最终解决方案”落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呻吟。
      6月《纽约时报》上那则宣称来源于波兰流亡政府的情报——纳粹在波兰建立了一个巨大的犹太人屠.宰场——并没有激起多少水花,而直到夏天,德国人引以为傲的严谨、高效作风之下运作起来的杀人工厂都在发生什么对国际社会而言依旧是一则来源不清晰、内容难鉴别的传闻。
      不怪乎外界对这个消息抱有疑虑,即使是置身其中的人,恐怕也很在官方的刻意掩盖下意识到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恩斯特并不对他们的归来感到惊讶,不如说他可太清楚城外都在发生着什么了。随着战局的僵持和波兰人的恢复,且不说华沙,即使克拉科夫作为波兰占领区的行政中心仍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广大的乡村地区,游击队的活跃还是给德国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没给卡尔机会让他单独去报告今天的事情并且告她黑状,希尔德挤开他把恩斯特截走了,她先发制人从自己的角度做了报告。
      对于那只表,他的反应果然和卡尔说的差不多。
      “这确实怪我没有好好教你,”他好脾气地自我检讨道,“我会把这个也列入你的新娘课程。”
      “???”突然多了一门课的希尔德感到后悔,“腐败是民主的蛀虫!”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她只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这句话其实并不符合现实,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民主,是彻头彻尾的独裁。
      恩斯特被她逗笑了,他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傻得可笑,于是他大发慈悲地做了些解释。
      “你觉得如何让一个人忠诚?”
      “给他洗脑。”希尔德飞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参考了一下阿道夫·希特勒,觉得自己的答案十分正确。
      “完全错误,”他笑眯眯地弹了下她的脑门,“获得别人的忠诚,最核心的方式就是利益捆绑。”
      “……不太明白。”她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的浅薄。
      “在明确的地位差异之下,想要获得下位者的忠诚,就给他们比起别人更多的好处;想要从上位者那里获取信任,就让他知道你愿意为他付出比别人更多的代价。你现在明白了吗?”

      她现在有点明白了,前者就是他对特拉普夫人做的,后者就是今天那个中尉对他做的。
      “所以,你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就是利益吗?”
      “大部分是吧,”他并没有完全否认这个说法,他摩挲着希尔德手上那枚订婚戒指,低下头来亲吻她,“但我觉得至少我们之间不是。”
      这句模糊的话到底指什么他并没有说明,她的追问很快就被变了味的吻淹没了,本来她都做好了准备就此离开故乡,但不到一天她又回来了,她不得不重新做心理准备,告诉自己今天才是最后一晚。
      昨天晚上就没有休息好,今天她实在是很累了,但她还是在爱抚下战栗着打开了身体。
      没关系,她想,今天或许是最后一晚。

      第二天,火车恢复了。
      这下是真的跑不了了,真的要走了。
      车子驶过那些街道,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在三年的时间内快速变得陌生,父亲、母亲、幼时的玩伴们,这些代表了她过去的部分一件件剥离,现在她被从故土上连根拔起,要被移栽到一个令她水土不服的地方了,可讽刺的是,那里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来处。
      她直到开车的前一刻都在哭哭啼啼,卡尔难以理解,觉得她的反应速度未免缓慢了一些,一天过去了,她终于想起来要哭了?
      比起卡尔略显刻薄的反应,恩斯特就宽容多了,他好声好气地安慰她,自己很快也会回去,她在这里的一些东西也没有处置,等忙完结婚的事情,他们会回来办妥。
      结果希尔德哭得更厉害了。

      她根本不敢告诉舅舅一家自己要结婚了,如果他们有一天发现她从这座城市消失了他们该有多震惊,医院的同事也是,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也没见过他们了,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会在医院里传成什么样子呢,她恐怕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一个神秘的谈资。
      可等到下次有机会回来,或许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安顿下来记得给我发电报,路上记得听他们的话别擅自行动也别乱说话。”火车就要开了,他还不忘最后叮嘱她几句,生怕她没人看着就捅出什么篓子来。
      希尔德现在却诡异地冷静了下来,恨意、愧疚、依赖或者还有那么一丁点的“爱”煮成的这锅汤被命运捏着她的鼻子灌了下去,她在左右纠结的时候,恐怕已经对自己想要什么有答案了。
      “Leo……”在火车发动机的噪声和周遭的人声中,那个含糊又显得太亲昵的称呼很快被这些杂声吞没了,隔着身份、年龄、阅历的差异,她从未试图用这样亲昵的叫法喊过他,出于确认也罢、出于自虐也罢,她还是问出了那个略显多余的问题:
      “你爱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确信的与疑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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