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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追忆的与幻想的 在我们的孩 ...

  •   那个文件袋里不止装着她的新身份证,还有去柏林的车票和通关文书,以及一切结婚需要的手续。
      甚至连去哪个教堂办婚礼都安排好了。
      这也太自说自话了!谁要和他结婚了!

      “不是——”
      希尔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计划,他甚至还好心地空出一些地方来让她来选,比如她想要穿什么样式的婚纱(这里还贴心备注了,因为战时材料短缺,有些布料不太好找)。
      因为这一切都太荒诞了,她甚至在看到这份规划之后都忘记要继续哭了。
      哭已经不能够代表她现在的心情了,因为过于离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场面。

      恩斯特胡乱给她擦了擦乱糟糟的脸。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天主教堂,我可以听你的,我会给你找名单过来。”
      “……我不是天主教徒。”
      “好,如果你不介意那就听我的,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后去哪里受洗你也可以考虑下,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尊重母亲的偏好——当然,孩子长大了自己的宗教意愿也很重要,但他在婴儿的时候就只能听你的了。民事登记你应该没有问题,但你知道我的身份,党卫队也会有一个小小的仪式,到时候如果你真的不舒服的话就保持微笑就好了,别乱说话。”
      “不、不,这大有问题!!”
      她在机械性反驳之后才反应过来,现在的重点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讨论结婚的细节,而是告诉他他们不可能结婚!!

      “你没征得我的同意就安排这个!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你——你连最基础的求婚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和你结婚!!”
      “别说疯话,”他十分宽容地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语气和蔼地说出了恐怖的话,“你是个适婚年龄的德国公民,有雅利安人最优越的种族特征,为了我们的民族繁荣,你有义务结婚、生育。你不和我结婚难道你还和别人结婚吗?你要是敢和别人结婚,我就把那个人杀了。”
      听听他都在说什么疯话!
      因为太过震撼了,希尔德在一段时间内完全是混乱状态,她的语言系统和思考能力都停摆了,这也给了恩斯特机会继续自说自话。

      “对了,你的血统审查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我帮你解决了。但针对你个人还有一个医学审查,回柏林之后军医有特定部门联系你去做体检,他们会对你的种族特征和遗传健康满意的,但你现在太瘦了,在生育能力上可能不会给你高分,所以,你现在的任务是在启程之前尽量再胖一点。”
      她现在总算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这段时间伙食标准这么高,而且特拉普夫人每天都会准时给她投喂甜食,她以为这是对她的安慰,每天都认真吃完了!!
      太瘦固然是不健康的,但是这样短时间通过高热量食物的摄入增肥显然也是不科学的!
      “你怎么敢操控我的身体!!”希尔德极为愤怒。

      “我这是在对你负责。”
      “没人要求你这样做!你完全可以把我丢掉的!”
      他依旧不为所动,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来,直接单膝跪下,强行给她戴上了那枚戒指。
      “这是我父母订婚的时候时候用过的戒指,是我父亲亲手做的,现在归你了,婚戒我会另外买,婚礼上再给你。”
      他捏紧了希尔德发抖的手,将她戴着戒指的手指压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他宣布——
      “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了。”

      交涉大失败,不但没有结束这种关系,反而——不对,这种关系似乎也要结束了,只要他们结婚了,就是合法的同居了。
      在社会鼓励每一个女孩进入婚姻的背景下,她也不是没有憧憬过这种东西。女孩们玩洋娃娃模拟照顾婴儿,用木质的小厨具玩过家家模拟做家务,在强大的社会惯性之下,她也是这样被暗示着长大的。
      但慢慢长大,她也渐渐明白了婚姻并不只是这些东西构成的,归根到底,婚姻是责任。她还太年轻,没准备好接受这些东西,也没准备和德国人结婚!

      在她趴在沙发上哭了好一阵之后,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靠了过来,特拉普夫人将一杯热牛奶放到了桌子上。
      “喝点东西吧,小姐,”她劝慰道,“一直哭可没法解决任何问题。”
      “……您也觉得这是对的吗?”
      问这个问题有点太为难人了,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这是世俗意义上‘正确的选择’。”
      “结婚还是和他这样的人结婚?”
      “都是。”

      “妈妈……爸爸……”希尔德又哭了,她无助地想,如果他们还在的话会怎么样,她应该不会落得要结婚了都是被通知的那个吧。
      她恨闯进来毁了一切的德国人、恨自己的羸弱、恨父母早早抛下她、恨自己对这个状况毫无办法,她当然可以说“不”,但最终她也无法改变如何事情。未来从这场单方的婚约里面逐渐露出了狰狞的笑脸,以前模糊不清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清晰了,她不用苦恼战后该如何自处了,她现在也是个“德国人”了。
      可想而知的未来里,她会被带回柏林结婚,或许会短暂地工作一段时间,然后因为生育被困在家里,她就真的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生活,和这个男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吗?
      显然是没有的。
      破天荒地,特拉普夫人俯身抱了抱她,她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恍惚中,希尔德也产生了妈妈还在的错觉,但她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在远去了,她必须要长大了。

      现在是七月,考虑到完成审查还需要至少一个月,而且婚礼也需要花点时间准备,所以婚礼初步定到了九月末,那时候还能找到手捧花用的材料,再往后的话,恐怕选择就不多了。
      在连着两天收到从柏林的服装工作室寄来的婚纱选款信件之后,希尔德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不想选!拿去让他选!我穿睡衣去都行!”她怒气冲冲地拒绝了拿着一个大信封的特拉普夫人。
      “不,”特拉普夫人展示了一下那个信封上的字,还有手上的第二封信,“这些信是从医院寄来的。”

      她收下了那些信。
      其中一封里装着她的调职证明和其他一些文件,总之她不需要在原先的医院工作了,她本身就算是被征召的技术人员,重新下调令就能把她的工作转走;另外一封来自柏林米特区,除了醒目的白底黑边万字标,希尔德认得那个标志,夏里特医院,医学院附属的综合性医院,主要承接的恐怕不是军队的医疗需求,这是把她从这个体系里摘出去了,而且——这是要她在柏林长期生活的意思。
      这些安排,通通没有过问过她的意见!

      “你要把我丢到柏林一个人生活吗?”希尔德小心试探。
      她可不想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在柏林生活,想想夏洛特,那样的未来真是肉眼可见的恐怖。
      她今天没有吵闹了,似乎已经接受了那些安排,恩斯特很满意,于是他好心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会,我会申请调回柏林。”
      “……这是可以的吗?”
      “想赚占领区补贴的家伙多得是,而且我如果想升职,当然是越靠近决策中心越好。”

      一想到那里都运转着哪些政令,希尔德就难受起来了,她忍不住戳着盘子里外面那块地里面种出来的胡萝卜挖苦道:“对,当然是这里更好,掠夺别人永远是积累财富最快的方式。”
      餐厅沉默了下来,叉子和盘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希尔德意识到自己又口无遮拦的说错话了,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恩斯特,他正在认真地看着她。
      “……”
      “……”
      “回了柏林,你就不能这样说话了。”
      这个她当然知道,但她也没想要去柏林。
      “我不喜欢柏林——至少是现在这个柏林。”
      “你喜欢1925年的柏林吗?”
      “……说不上,但总觉得那时候柏林没那么令人讨厌,”她意识到在他面前,她已经可以放心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虽然建筑依旧很规整阴沉,但那时候街头有马戏团、公园也有游乐区,那家玩具店也很大,我那个玩具熊就是那里买的,还有彩色积木什么的,但圣诞节的时候再去,这些东西就都没有了。”
      而且多了很多令人不愉快的东西。

      他笑了,这个笑不带嘲讽意味。
      “美化过去、美化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总是容易的。”
      “好吧,我同意这个,那你呢?1925年的柏林,你在做什么?”
      先怀疑了一下她是不是又在嘲讽他的年龄,但她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闲聊,于是他好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你傻乎乎的跟着父亲在柏林街头乱逛的时候,我可能在文理中学读九年级,好不容易考上的学,也好不容易没有因为交不出补习费而退学,那个时候的柏林对我而言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只有混乱。”
      □□、左翼政党和右翼政党的街头冲突、非法赌场、热闹的夜总会,迷茫的少年人被各式各样的团体吸收,连还在吊着鼻涕玩锡人士兵的小孩都会在嘴里嘟囔着“邪恶的共.产.党人”,连他也被吸纳进一个战争遗孤的青年组织,但他也并没有从那里找到归属感——他的父亲不是军官、不是英雄,只是个死在行军途中的倒霉鬼而已。
      左右、上下不同方向撕裂着的社会过早地通过这些“社会支撑”介入了人们的童年。

      “同样的道理,”希尔德找到了辩论的切入点,“对你而言,现在的柏林是元首所在的地方,可以让你接触更多的权力,好让你平步青云,但对我而言,那里只有面目扭曲的老兵、隔壁一个人带着两个婴儿生活的女人,还有街上令人生厌的仇恨宣传标语。”
      她不喜欢这一切,她不想在这样的氛围里生活。
      “我们就不能继续在这里生活吗?”她几乎是乞求了。

      “……然后等着你下一次被那些波兰人抓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确的厌恶,“你要是还对你的‘波兰同胞’抱有天真的期待,那就太可笑了,我对替你收尸没有兴趣。”
      “你可以把我赶出去,我死了也用不了你管!”希尔德愤怒地说。
      “别说傻话,乖乖吃晚饭,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夫,我有权管你。”

      希尔德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她不想再争论是不是他害得她走到今天这条路上的了,他们已经就这个吵过很多回了,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权,也对她承担了一切责任,于公于私都没有问题,反而是她难以驯化、不知感恩,是个脱手出去就会被盖世太保抓走的危险家伙。
      “你——你只是个恰好懂得怎么利用规则的普通人,你也知道那是错的,你为什么不能、不能——”她也觉得这个假设充满说大话的成分,但她还是要说,“不能……用这些东西做些正确的事呢?”
      “你指的正确的事是什么?”他嗤笑道,“号召我的同僚们从波兰的土地上滚出去?还是把犹太人送上去美国的船?你以为大家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面都是利益,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人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戮害同类的东西。”
      “你明明知道!”

      他现在敛起了笑容,眼睛重新变得冰冷,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玻璃珠子,明明是代表生命的颜色,但却没有一点生机,希尔德低下头去和那碗汤做搏斗,避开了他严厉的审视,她讨厌被用这种眼神凝视,这显得她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没和你开玩笑,回到柏林之后你就该管管你这张嘴了,否则我只能把你关在家里。”

      这场不愉快的晚餐对谈结束在这里,希尔德单方冷战了两小时,在被承诺周末带她去城外骑马之后,她终于回了他的话。
      但她期待的周末放风并没有到来,恩斯特接下来的半周里都很忙,她有一天晚上隐隐约约透过没关严实的书房门听见他在电话里面辱骂什么人,“法本”“没有劳动能力”“工人”一类的词偶尔在极快的语速中因为重音而变得清晰,她识趣地悄悄走开了,她不想知道他的工作都在做什么,但恐怕绝大多数是给他人(尤其是犹太人)带来苦难的事情。
      报纸和广播里每日播报的战况听上去振奋人心,虽然不明白德国人为什么最近沉迷于打高加索方向而舍弃了莫斯科,总之,后方城市的生活受到的影响依旧是有限的。
      不过希尔德依旧有一些困惑。在她想起来研究一下自己的新身份下配给额的时候,发现肉类的配给数量没比她还是三类的时候多多少。
      就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周末的骑马活动虽然没有去成,但她的婚纱样式已经定好了,因为战时原料短缺只能选一些不那么重工的款式,但用的料子依旧是从法国进口的丝绸,头纱虽然是常见的细网纱,但装饰了珍珠和大片的蕾丝镶边。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她选的!!
      希尔德闹过很多次之后已经不想在这种细节上消耗精力了,她在看过设计图和说明之后就敷衍地点了头。
      她进入了安静期,每天准时准点地起床,抱着种植手册去折腾一下菜地,或者对着特拉普夫人买回来的新鲜猪□□缝补补(她明显觉得最近的猪肉手感不太好了)、去书房找本书看到睡着。
      她冷静地意识到,在当前的状况下,她几乎不可能找到事情的转机了。

      在工作也被剥夺之后,以前通过医院地址通信的艾瑞斯和马克西米利安也没法正常联系了——尤其是马克西米利安,她不得不写信过去告诉艾瑞斯自己换了地址,至于马克西米利安,希尔德心情复杂地写了一封避重就轻的信,里面没有写自己惊心动魄的遭遇,也完全没提自己莫名其妙就要去结婚了,总之,她因为工作原因要离开一阵子克拉科夫,没法和他通信。
      写完这封信希尔德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也可以暂时从罪恶感里逃脱出来,这段充满她欺骗的“友谊”里面,她永远是不占理的那个。

      进入八月,临近出发时间,但恩斯特告诉她,她恐怕得先去柏林了。
      “……我一个人吗?”她发懵的头脑缓慢地顶出了一个问题。
      他似乎将她的犹疑当成了不情愿和他分开,他安抚性地顺了顺她汗湿的脊背:“不会,特拉普夫人会和你一起去,她会照顾你;我给卡尔批了休假,他会和你们一起出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会尽快赶过去。”
      ——那她恐怕很难在路上找到什么机会,那个坏脾气的司机会联合特拉普夫人一起把她平安押送回去。在他替特拉普夫人照顾了她的两个孩子,还让她有机会见了几次还在服刑的丈夫之后,她的忠诚度愈发地高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有工作,”提起这个他咬牙切齿,“具体是什么你不要管,总之是让人走不开的工作——我说了我要回去拜访柏林的领导层顺便准备结婚!”

      事情倒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他不在的话,她可以随机应变,希尔德艰难地想要乐观一点,但一想到柏林现在是什么地方,她就很难继续乐观下去了。
      “如果再有轰炸呢?”
      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就当希尔德认为他会说点“胜利言论”的时候,他却说了出乎意料的话。
      “我在乡下买了一栋宅子,到了柏林之后卡尔会送你们过去,在我回去之前你们就住在那里。”
      “……?”
      什么东西轻描淡写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在父母都去世后,艰难办完遗产继承的希尔德磕磕绊绊地意识到管理财产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很需要技巧,在她小心翼翼地攒钱,恐慌会发生货币贬值让自己的财产一夜之间一文不值的时候,他说他买了一栋宅子??波兰当真有那么多油水可以给他们分吗?这个想象让她很不爽。

      “你怎么这么有钱?”
      恩斯特显然也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质问意味,他威胁性地收紧了放在她腰上的手:“别问,马上也是你的了。”
      “柏林今年有很多轰炸吗?”她不太确定,毕竟这种坏消息不会成为头条新闻,她可能会错过消息。
      “没有,但是以防万一。”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指的是这场把整个欧洲都卷进去的混战,也许是激素的影响还没有褪下去,她开始幻想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她不想把孩子生在这样的时代里。

      沉默了一阵,他垂下头来亲吻她的耳垂,声音因为这些亲吻而变得含糊,像是他故意在掩饰自己的不确定:
      “会结束的。在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前,这些你讨厌的事情都会结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追忆的与幻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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