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结婚通知 你是觉得“ ...
-
希尔德拿回了自己的包。
包里的零碎物件都在,钥匙、手帕、小镜子、那支钢笔,甚至钱包里的马克都还好好的,但唯独身份证不见了。
“身份证不见了。”
希尔德如实陈述了丢失的物件,做记录的女秘书记下了这条信息。
他们成功找到了那个修道院,但从她在这里听到的只言片语里看,他们扑了个空,没有抓到人,但是把那里翻了个底朝天。
希尔德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如果他们真的想杀她,她会自卫反击,但她也不想看着他们落进德国人手里,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几天的拘禁和饥饿,还有最后那天的逃跑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身体伤害,但经过检查也没有大碍,所以在床上赖了一周后,她还是被拎出了门,目的地是盖世太保的办公室,她曾经最害怕的地方。
但还好这次并不是对她的审讯,她只是作为受害者做了笔录。她巧妙地隐去了那些人的名字,只如实陈述了自己遭遇了什么,至于那什么“民事特别法庭”,她也没有说出来。
说到她如何逃出来的时候,对面的人显然不太相信,他狐疑地看了看她藏在袖子里的胳膊。
“容我提一个合理的问题,小姐,”他示意一旁的秘书记录下这段对话,“以你的身材看,你说你使用那支步枪开了三枪,似乎存在一些疑点,能否解释下,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好胜心很强的希尔德有点窝火。她讨厌被人看扁,而且这样的问题算什么问题,她要怎么证明自己真的能做到呢?让她现场对着他也开三枪吗?
但她没忘了这里是盖世太保的审讯室,她还是有理有据地解释了这件事:
“第一,看守我的人是个还很年少的女孩,她的身高体重都不及我,人的力量直接和这些身体数据挂钩,我承认遇上这样的对手有好运的成分,但我也确实能做到从她手里夺枪;第二,弹道检验和现场的痕迹应该可以确认那天那个房间里确实有人开了三枪,而且就是从那把枪里打出去的;第三,我在法医那里接受了验伤鉴定,能够确认我身上确实有枪支后坐力产生的伤害,而且其他伤害都可以和我的陈述对得上,笔录结束后,您可以结合其他材料确认这些事实。”
那位中士笑了笑,没有继续质疑她了。
接下来的对话都中规中矩,她在心虚中用一套隐瞒过的话术结束了这场笔录,从她的受审讯经验中看,这位经验丰富的审讯官依旧习惯性地对她的前后表述做了交叉诱导,确认她没有说谎。
在被宣布可以回去的时候,希尔德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和女秘书对上了视线,对方对她笑了笑,她也尴尬地回了一个微笑,不知道把手脚放到哪里好。
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怎么的,你也喜欢看美女吗?别看了,出来回家。”
希尔德慌张地看了一眼,恩斯特正按着门把手,臭着脸站在门口。
被称为“美女”的女秘书心情很好地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之后就收起文件夹离开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左脚踩右脚的把自己绊倒,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太紧张了,腿都已经麻了。
“问了什么?”
“常规问题,就问我遭遇了什么。”
“你都说实话了吗?”
怎么还有一轮审问!
希尔德心虚地试图转移话题:“我说实话了!话说,我的身份证确实丢了,但你的礼物还在。”
她邀功般打开了自己的包,展示了那个小盒子。这样的话她也不需要额外花一笔钱了。
“谢谢。”
“就这样吗?”希尔德有些失望。
他气笑了:“你个没良心的家伙,你就为了我做了这一件事就尾巴翘上天了,我给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不多说几声谢谢。”
被反向指责了一通,但“说实话”这一茬确实糊弄过去了,希尔德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的身份证……”没有证件她举步维艰。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他目不斜视地带着她往外走,“补办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安排,没法出门就在家里休息,不要乱跑。”
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些天她一直想说,但打了好几遍腹稿,她还是没有组织好语言。可继续这样维持下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的。
这件事让她如鲠在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她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算了……或许等拿回身份证再说,有一个身份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太浑浑噩噩,等她想起来或许应该看看报纸,她震惊地发现东线上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
顿巴斯……?
德国人不是在打莫斯科方向吗?!怎么跑去南边了?
最后一次收到马克西米利安的信还是在6月20日,那时候他说过会有调动,或许有机会休假,但现在过去半个月了,他到底有没有休假?到底去哪里了?
这样一算,距离她被绑走居然也有半个月了,不上班待在屋子里的日子过得毫无印象,说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被说服了先休息一段时间?除了丢掉了身份证,还因为什么来着?
放在手边的茶点放了真正的蜂蜜,不是工业替代品,她最近总是很容易饿,那件事还是给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了一定打击,但社会不会承认那些恐惧像是身体上的伤害一样需要休息、治疗,所以她也回避了这些东西。
她依旧恐惧一个人出门,但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你又对时政感兴趣了?”
希尔德收起了手上的报纸:“不,只是碰到什么读什么。”
恩斯特刚刚洗完澡,他头上顶着毛巾走过来,收走了她手上的报纸。
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希尔德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于是她顺势开口了:“我休息够了,我要回去工作。”
他审视了一会她裸露的小腿上那块还没有完全消掉的淤痕,然后精准地按了上去。那块淤青早就不痛了,希尔德觉得他的动作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把浴巾扯了丢给她,命令她去洗澡刷牙。
希尔德闭着眼睛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她洗漱完躺进被子等了好一会,但他似乎没有任何动作,她疑惑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声音闷在被子里,显得有点瓮声瓮气的。
“你不、不做点什么吗?”
自从她回来之后,他们在卧室里客气得像是室友,但越是这样,希尔德越害怕,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他肯定憋着点大的。连带着对这段一直窝在屋子里生活的疑虑,就在她以为他终于要恢复正常的时候,结果并不是的。
“别这么馋。”他毫不客气。
“???”莫名觉得被羞辱到了的希尔德气得猛吸了一口气,她口不择言地加倍奉还了回去,“不是,我——你是不是过了三十一岁就不太行了?”
被提醒了年龄的恩斯特气坏了。
“我本来准备留着——”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他翻了个身,按亮了床头灯,垂下来微微有点扫眼睛的碎发遮住了他眼睛里那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他冷笑着坐起来拉开了抽屉,“这是你求我的——现在,翻过去跪好。”
希尔德后悔地闭了闭眼睛。
她在尾韵中喘着气,艰难地把自己的头发从枕头下面扯了出来,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即使真的很累了,但希尔德还是有话要说。
心跳声明显得像是在擂鼓,她避开了那道视线,也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索吻,就在他锲而不舍地想再次靠过来的时候,她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开口了:
“……你考虑过未来怎么办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问:“你想说什么?”
在委婉地和他陈述利弊和打直球之间,希尔德选择了后者,她不认为自己讲道理他就会听。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她想起在那个地窖里所受的侮辱,她的父母抚养她长大不是让她以这样不体面的身份活着的,泪水不受控地顺着耳边滑落进枕头里,她说了下去,“选一个时间,我会搬回家去,我们结束吧。”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落下来,他没说什么,甚至笑了,他好脾气地问:“你要起来再洗个澡,还是要我帮你擦下就行?”
第一次交涉就这样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到了第二天,恩斯特干脆把她当成了空气,她说什么都不理。
这场单方面的冷战持续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实在忍不了了的希尔德骂骂咧咧地把自己的箱子搬了出来,她受不了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了!她要直接回家去!她是个自由人,没道理听别人摆布,但没等她收拾完行李,恩斯特又很快从外面回来了。
特拉普夫人似乎也很吃惊,她正准备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过去通风报信,但现在她似乎不需要这么做了。
他带回来一个文件袋,放到了桌子上,朝希尔德推了推。
“你的新证件。”他高高在上地说,仿佛是在施舍。
希尔德很不爽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及时去翻动那个文件袋,但她还是忍住了说点难听的,她乖巧地表示了感谢。
“所以……”她试图再次交涉,“上次那个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有考虑。”他理直气壮。
就知道会这样的希尔德已经不会生气了。
“那至少我要回去工作了,这件事……你可以慢慢考虑,等我们都冷静一些,这个月底,或许我们可以再谈一次。”
她伸手去够那个文件袋,但另外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那个纸袋,她对上了那道视线,他是笑着的,但希尔德本能地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你也不用回去工作了。”
希尔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你、你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
“字面意思,你在那所医院的工作结束了。”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希尔德愤怒地扑过去扯住了他的领子。
“我没准备把你关在家里,”他拉开了那只手,拯救了自己的衬衫,“别忘了,你上一份工作甚至也是我替你安排的。”
“我说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了!你听不懂德语吗?!”
恩斯特伸手把她按到了沙发上,让她乖乖坐好。
“这是今天的第二个议题,我就是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带着不详的预感,他从那个文件袋里倒出来一本新的身份证,希尔德这样判断也只是觉得那个小本子的样式像身份证,但和旧的那一本外壳颜色不一样,她接过那本身份证,封面的内容没有差异,但她翻开内页,就知道为什么外壳颜色不一样了!!
她惊恐地发现这个确确实实写着自己信息的本子上在类别那一栏上写着“一类”。这意味着完全等同于德国本土居民的永久国籍!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希尔德颤抖着朝后缩了过去。
“不行……这不符合事实!!我和上西里西亚那些人不一样,我几乎是在波兰文化里长大的,我的母系也是斯拉夫人,你绝对不能——”
他对这些话置若罔闻,依旧好脾气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拿到新的身份认定吗?”
“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可?!”希尔德愤怒地说,“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是你的人生太顺遂了所以你要给自己增加点难度是吗?!”
“第一,在那次爆炸案中,你的及时处理挽救了那些人家眷的性命,他们愿意为你行个方便。”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救他们的,我只是不能看着任何人在我面前因为无人搭救而死去!!”
恩斯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听自己说完:“第二,你的案件中牵扯出的线索,让盖世太保端掉了一整抵抗军的窝点。”
“他们怎么样了?!”
“抵抗军不是军人,”他冷漠地说,“他们当然不可能受日内瓦战俘公约保护,我们还在里面发现一个犹太人,他说……”
希尔德有一些不妙的预感,旋即他笑了。
“他说他认识你,他要检举你的不当言论。”
这个犹太人显然是绑架了她的那个人。
“不过别担心,”他安抚道,“我和我的朋友们都认为,犹太人无法拥有人权、无法作证,他说的话无法作为检举任何人的证据,他怎么敢构陷一位忠诚的德国公民呢?”
“你、你们……”
“他已经被枪毙了,他那张充满细菌的嘴再也没法说出对你不利的话了。”
他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来邀功的意思,但希尔德可笑不出来。
即使他是个草菅人命的绑匪,但德国人杀死他的原因显然不是因为他草菅人命,他们杀人的理由和正义毫无关系,恐怕只是因为他是个犹太人、是个抵抗分子。
这印证了她曾经和莱娜说过的话。对他人生命的轻蔑,也会让当事人漠视自己的生命,他恐怕是带着激怒德国人的目的说出那些话的,但那些话只为他换来了死亡。
他当然再也不会伤害她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为特拉普夫人照顾了她的孩子,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你不是个完全的恶人,你只是个普通人,你只是太明白怎么做才能在这个环境里活下去了,出生在这样的国家不是你的原罪,真正让希特勒上台的也不是真正挣扎着想要生存下去的人,求你,”她几乎哭到哽咽,“不要再杀掉犹太人了,这完全是不对的!”
“别提那些扫兴的犹太人了,我们回到我们原先的话题。”
他摸出手帕凑过来试图给她擦擦眼泪,但她躲开了,身后就是沙发角落,她已经没什么可退的了。他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希尔德浑身冰冷,她在几乎哭到呼吸性碱中毒的混沌中听到他说:
“你的身份已经不是问题了。”
“选吧,希尔德,”他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那里没有绿意盎然,而是燃着不祥灰烟的死寂森林,“你能为帝国做很多贡献……生命之泉、东线上那些战壕下面的野战医院,或者——成为一名忠诚的党卫军军官的妻子,给他生四五个金发的漂亮孩子。”
“我是波兰人!你不能——”她绝望地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血统,但她自己其实也知道,在当前紧张的战争状况下,她的金发碧眼是奇货可居的,按照德国人的说法,她具有“种族价值”。
他也并不是在随意乱说,只要他愿意,他当然可以把她送去生命之泉当党卫队军官的妓.女,给他们生下强壮的“雅利安婴儿”,或者送去那些打得最激烈的地方,随时都得担心炮弹和枪子会不会落下来。
“你不是,”他心平气和地否定了这个说法,“你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的孩子有四分之三德意志血统,他们就是德意志人,我已经申请了结婚审查,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出结果——别担心,这个审查只是走个流程,不会真的不允许。”
“你都没有求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和小时候那些故事里说的都不一样,在她像任何一个女孩一样的童年里,她对婚姻的美好幻想不是这样的,“我不想生四五个孩子!没有医院会接受不停怀孕的女医生的!!”
他抓住了胡乱甩动试图推开他的手,满不在乎地说起了别的:“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在柏林正式登记结婚办完婚礼之前你不会怀孕的,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存在婚外因素,大着肚子穿婚纱你应该也不会乐意,那样拍照不好看。至于你的工作——我会重新替你安排。”
“求你……求你别这样,你不能把我一辈子绑在身边,我、我不爱你,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即使她哭得再可怜,他都不为所动,他垂下眼睛,看着怀里这个颤抖的发顶,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觉得“不能爱上德国人”,还是真的不爱我?”
“不——”我不爱你。
她没有将这句话话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唇,在这个带着残忍的掠夺意味的吻中,她在心中对自己、也对他说:
【“不,我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