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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与过去的对话 你还没有能 ...

  •   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这个宣判轻飘飘地从大脑皮层上滑过,希尔德并没有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死刑,总之她不会接受的。
      他们的处理效率极高,德国人不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从天而降,她当时只顾得上将裙子兜里的手帕丢到原地,身上的其他东西都被收走了,那条路也不是她常走的路,那个可怜的线索能不能被发现都是问题,指望德国人救命,到时候她恐怕都变成郊外一具无名的白骨了。

      巴兰将她空白的表情和沉默视为了因为恐惧而失去了反应,他的使命在作出宣判的那一刻已经结束了,他完成了自己的表演,也满足了自己的权欲,他视这一切为正义的执行。
      他示意莱娜将希尔德带走,她也问不出什么真的有效的信息了,现在没有价值,也没必要再让她活着浪费粮食,尽快灭口是最好的方式。

      莱娜在收到指令之后轻轻将手按在希尔德的左肩上,示意她起身,巴兰心满意足地低头去收拢那些“证词”,但就在他整理完毕、准备起身的时候,椅子翻倒的刺耳声响和一声短促的尖叫在这个空旷又狭小的空间内震开,等他目瞪口呆地抬起头,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着他了。

      希尔德痛得龇牙咧嘴。
      恩斯特搞错了,她的用枪第一课应该是学会怎么从别人手里夺枪。不过没关系,那些反夺枪实践课某种程度上也教会了她怎么夺枪,结合当前有利的客观条件,她还是成功了。
      ……但凡这里换一个身强力壮的敌人,她的动作都不会成功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更强壮的男人来看守她,显然是他们认为她危险性极低。
      事实如此,但被看扁了还是令人不快。

      刚刚那一下借用了椅子作为道具,但她显然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协调性,在把这个瘦小的女孩按倒的同时,她自己的小腿也狠狠撞到了椅子。她巧妙地利用椅子踩住了莱娜的骨盆,这样她就没法发力坐起来了。
      栓动的老式步枪,看起来和德国人用的很像,可能就是从他们那里缴获的,那这把枪顶多有六发子弹,每打一发就需要完成一整套栓动操作,依此重复,射击效率极低。而且这杆枪显然重心靠前,扯得她也整个人朝前栽,现在她用自己的体重压着莱娜,尚且可以维持这个姿势,但待会一旦要跑,再想要端着枪就很困难了,她在巴兰惊恐的眼神中拉动了枪栓。
      “把手举起来,离开桌子站到中间来,不许喊叫!”
      “你这是蔑视法庭!”

      希尔德收紧了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追加了朝下压的力气,并不是觉得自己控制不住那个女孩,而是怕待会一旦开枪自己会被后坐力顶翻过去。
      冷汗已经爬满了脊背,她紧绷着手臂,用枪口指了指自己指定的位置:“别废话,老苍蝇,乖乖站出来。”
      任谁被枪口指着都会听话的,巴兰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两股战战地从桌后挪了出来,但他也并不老实,他眼珠乱转,试图赌希尔德开枪的速度赶不上他贴着墙跑出去的速度,但是——他刚刚迈出去一步,希尔德就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这一枪打中了大腿,他嚎叫着捂住了被打中的地方摔倒在地,而希尔德也在手臂和肩膀的余痛中再一次拉动了枪栓。
      她咬牙切齿:“我警告过你,我给了你机会的。”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凌乱脚步声,有两个人,希尔德单手拎着枪,另外一只手从地上捞起了莱娜的辫子。她在被带过来之前就已经把头发盘了起来,为的就是避免这样的状况,但莱娜显然还没有真的遭遇过这种状况,她意识不到要把辫子收起来。
      ……这个组织现在肯定很缺人,半大的孩子都得拉来当看守,其余的不是没有在战斗力的文弱老头就是年轻人。

      希尔德警惕地将枪口抵在了莱娜的背上,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弹回去的木门又将两张写满震惊的脸掩在了门外,然后他们反应过来了,又重新推开了门。
      “莱娜!怎么回事??!!”
      “不许说话!”希尔德顶了顶枪口,“我来说是什么情况!我不认可你们的非法行径,既然你们认为你们判我死刑是正义执行,那我也认为我射杀任何一个对我有危险的人是正义执行,你们不会想知道我的射击成绩,现在,丢掉手上的枪跪到那个老东西身边去!”
      巴兰在地上发抖,他中枪的那条腿在缓慢地出血,已经在地上蔓延开了一片血池,希尔德确信自己没有打中股动脉,及时止血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现在不是展露仁慈的时候,只能赌他们还关心自己同伴的性命了。

      “希尔德,不要再——”
      “闭嘴!”她现在有点鼻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模糊掉视线,她无忧无虑童年的一部分站在这里,但他却想着杀死她,理由非常荒诞——“叛国”。
      “别叫得那么亲昵,你帮着这个非法的法庭草菅人命,这就是你的正义吗?那我想我们理念不同,没什么可说的了!”
      埃伯显然看不下去这场没意义的拉扯,他抬起手中的枪,摆出了瞄准的姿势:“要比比谁的射击速——”

      没等他说完这句话,盛怒状态的希尔德毫不留情的开枪了,这一发子弹打在了他手上那杆枪上,冲击力让他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你——”
      “再说一遍,”她同时扯着莱娜的发尾,把她当做盾牌,又拉动了枪栓,“丢下枪,跪到那边去!”

      巴兰显然已经被这场面吓住了,失血也让他不敢挪动身体,他只能呆呆地半躺在地上看着这场闹剧。
      埃伯和卢卡斯脸色很差地对视一阵,卢卡斯摇了摇头,率先丢下了手上那把小型手枪。
      “懦夫!”埃伯难以置信地骂道。
      四个人!其中三个男人,两个人受过基础的军事训练,被一个女人威胁得毫无办法,她身上全是破绽,拉着莱娜当肉盾意味着她很难发挥那杆枪的全部效果,距离很短,只要他们默契一点,躲开她的下一枪,在她再下一次拉动枪栓的时候就能制服她!
      “莱娜在她手上,”卢卡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没意识到她打得很准的话,你就自己等着吃子弹吧,但别害了她。”

      希尔德在他犹豫的时候开了第三枪,正好打到上门框,木屑飞溅了他们一头,埃伯丢下了手上的枪。
      等三个人都跪在那里,希尔德谨慎地扯着莱娜的头发走到了门边,先把那两只手枪踢到了一边,然后命令她把门锁上。
      “听着,我不想伤害你,你也别耍花招。”她的手臂和肩膀因为后坐力隐隐作痛,她察觉到这个女孩在发抖,本来心软地想安慰一下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泛滥的好心。
      ……她太小了,德国人刚来的时候她恐怕才刚刚进入青春期,这样的半大孩子被人利用并不是他们的错。

      希尔德捡走了那两把手枪,现在她身上挂着三把枪了,在正式上到地面上之前,她谨慎地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天光。
      莱娜在顶着她肩胛骨的枪口的威胁下,说出了进城的路。
      “朝东一直走,四十分钟之后可以看到一条公路,到那里之后就朝南。”

      出于谨慎,希尔德并没有完全听信她的说辞,而是拉着她一起跑了起来。
      跑了不久,希尔德明显发现她体力不支了,她只能放缓速度,拉着她快走。
      “你多大了?”她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十五岁。”
      “……”

      希尔德空不出手来,但她还是痛苦地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十字,这下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告解室了,自从烦恼增多之后,她也逐渐理解了为什么大人们那么喜欢去教堂。
      “你读到几年级?”
      “我现在还在读,中、中学一年级。”莱娜气喘吁吁地说。
      希尔德知道,即使德国人封锁了波兰人的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只希望他们能识字和做基础算数,但仍有一批有理想的人在地下办学,但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被当成工具的女孩居然也有受教育的机会。
      “这就是你的劳动实践课吗?”她没忍住问了一个很地狱的问题。

      头发还被牢牢抓在对方手里,而且她拿着枪,莱娜已经很累了,根本没力气继续说话,但迫于枪口的威慑,她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在为、为我们的国家作贡献,这是对的。”
      “你们用这样的手段杀掉多少人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希尔德威胁性地扯了扯她的头发,她只能说:“巴兰博士说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的!”
      “无论那些人做了什么,那个老苍蝇都绝不是正义的!没人可以擅自为他人定罪。”
      “可他是民事特别法庭的法官。”她显然不服气。

      希尔德看了她一眼,本想说点刻薄话,但一想到她这么瘦小,也只有十五岁,她就很难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你的父母呢?”
      “失踪了。”

      她被地上的石头绊得一个趔趄,希尔德赶紧扶住了她,她的脸色通红,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显然是已经到极限了。
      公路肉眼可见,她们跑出来也好一阵子了,希尔德看了看安静的树林,似乎没有追兵追过来。
      她可以恨无耻的大人,但对着这个失去父母庇佑的孩子,她也无法恨她。

      希尔德松开了一直抓着她辫子的手。
      莱娜不敢相信地跳开了两步,结果没站稳,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不要跟着他了,你们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我们做的事是对的!他们就是该死的!”
      虽然这个想法傲慢,但希尔德还是想说:
      “不……你还太年轻,在对生死尚无概念的时候就被灌输了‘我杀人是在执行正义’,这个想法会扭曲掉你的人生。”
      她在这个时候想起马克西米利安,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休假。
      “剥夺他人的生命是很严肃的事情,并不是开枪炸开别人的脑子就够了,如果带着这样的轻蔑,人在不尊重他人生命的同时也不会尊重自己的生命,但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是很宝贵的,也只有你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我不是在策反你,我对他们的政治理念不感兴趣,他们是成年人,他们可以做出选择;但你不一样,你还没有能力理解这一切,就不应该被当做工具。”

      与其说是想教训这个女孩,不如说她也是在试图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如果更早的时候,有人告诉她,选择如何活下去是这么艰难的事情、要付出这么多努力的话,她今天会不会少一些迷茫呢?这些话解决不了她的现实困境,在饥饿面前,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但希尔德依旧想说。
      她抡圆了手臂,将其中一把枪远远地丢了出去,枪掉进草丛里不见了,她们从那里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彼此的眼睛。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无法信任你,希望你理解。但我依旧希望你能活下去,无论是回头去找他们,还是另寻出路,那是你的事情,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现在,坐在这里不许动,等我走到那个大石头那里,你就去捡走那把枪离开吧。”
      莱娜依旧喘得厉害,她呆呆地盯着希尔德看了一会,似乎还在消化她的决定,她对自己居然还能活着回去、并且还被分了一把枪感到不可思议。她在加入组织的时候就被告知,要做好为事业牺牲的准备,就当她痛恨自己的羸弱、以为这次就是末路的时候,她居然被放走了?

      “听懂了吗?”希尔德又问了一遍。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希尔德没有放松警惕,她快步走向那块石头,也不忘频频回头观察身后的动向,确认双方的距离超出射程之后,她心情复杂地站了一会,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但她一定不能带着这个女孩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体力支撑不了是一方面,她的身份不能放到台面上是另外一方面。

      两个不同年龄、不同境遇、不同立场的女孩彼此心情复杂地遥遥相望,互相不能理解对方的理念和决定。
      希尔德率先转身离开了,她现在身上只剩下一杆步枪和一把手枪,如果真的回到城里,她没有任何身份证件,也免不了先被抓起来,这次无论如何都得让他们喊那个可恶的特权阶级过来了,要不然她根本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身份证、为什么蓬头垢面地拎着两把枪。

      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疲劳重新找上了她,而且太阳逐渐升到头顶,气温变高,希尔德又渴又饿,她属实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即使家里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但她依旧顺遂地长大了,不缺吃穿用度,甚至有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只要循规蹈矩就可以维持这样的生活,但德国人来了,她模糊想象里的一切都被毁了。
      没有手表,只能用太阳的方位判断时间,现在太阳已经转去了偏西的方向,证明她从离开那里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不少路是用跑的,即使除掉和莱娜说话用的时间,她应该也走了至少十五公里。
      但这条该死的公路像是被荒废了一样,走了半天一辆车都没有遇到。

      她又不敢停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居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在路上找个地方把枪丢了。
      又走出去好长一截,前面终于有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能听出来不止一辆,而且开得极快,就在希尔德在犹豫要不要躲起来的时候,从转弯处拐出来的第一辆车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她立刻后悔没有躲起来了,那是一辆军用轿车,跟在后面的甚至还有一辆带货斗的大车,显然那里装的不是货物,都是戴着头盔的士兵。一共四辆车!!

      现在脑子和身体都很迟钝的希尔德也忘了将枪丢开,她就拎着那杆步枪,任由那辆车向自己冲了过来。
      等等……这车型怎么这么眼熟??!!
      然后,这辆车在她身边一个急刹停下来了,车门几乎瞬间就被甩开了,满脸震惊的恩斯特从车上下来,一把把她扯进了怀里,还要到处摸摸是不是还是完整的。

      希尔德痛苦地想张口说自己的肋骨好痛,但她的肺也被压迫住了,他的外套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血腥味。
      等她再次恢复视野,已经在车里面了。
      那件罩在她头上的外套是真的有血腥味,但他除了胡茬冒出来显得有点邋遢之外,显然没有受任何伤。
      “你——”
      “你跑哪里去了?!”他几乎是咆哮般问。

      “不是我自己跑的!”
      确认已经到了安全的环境,又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通,希尔德也十分委屈,眼泪立刻就落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明明早上那么鲁莽地逃了出来都没有哭,现在反而控制不住了。
      “好吧,不是你自己跑的,”恩斯特生硬地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但是效果不佳,“但到底是谁把你抓走了?”
      “……”
      糟了,虽然她并不愿意认下他们安在她头上的罪名,但她也没想把他们出卖给德国人。

      少说少错,希尔德只顾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假装自己根本没法说话。菲利普贴心地从前排递过来了车上放着的食物和水就缩回去了,继续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他也不能用审犯人的态度强迫她说实话,从托比昂嘴里撬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组织一次突袭了,他的妻子也还关在那间审讯室里,如果他提供的信息有问题,那就直接砍掉那个女人的一只手就行。
      最重要的是人已经找回来了,虽然很想问她到底被谁绑走的、又怎么带着两只枪出现在公路上,但她现在看起来吓坏了,也不是一个适合配合调查的状态。
      对抵抗组织窝点的清剿有盖世太保和警察的人继续执行,他将两支枪交给穆勒的副官去做来源鉴定,就直接命令卡尔开车回去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希尔德就记不太清楚了,最后的记忆消失在自己泡进了浴缸里,分不清是昏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总之这场睡眠非常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她被人牢牢抱在怀里。
      虽然很不想惊动他,但他还是很快醒过来了。
      希尔德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才习惯了突然被打开的床头灯,杯子被递到嘴边,她机械性地喝了一点水,然后又重新被塞回了被子里。
      灯被关上了,她不安地往被子里缩了一截,但另外一只手将她盖到头上的被子拉开了一点,空气重新涌入。
      “别胡思乱想,你现在很安全,继续睡吧。”
      “……”他现在温柔得简直让她觉得他是不是被不认识的幽灵上身了,没说出这个不太礼貌的猜想,希尔德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今天是几号了?”
      “现在?6月28日。”

      居然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浑浑噩噩地被关在那个地下室的时间比想象的长。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6月26日。”
      “我到底睡了多久?”希尔德震惊地问。
      “一整天还多,要不是你中途还起来吃了些东西,我就该把你送去医院了。”
      完全不记得自己中途居然还起来吃过东西的希尔德说:“你确实应该把我送去医院!”
      “请医生来看过了,他说没问题。”

      等等,现在是6月28日的话——她买的礼物丢了。
      “生日快乐,”希尔德有气无力地替自己辩解,“我给你买了礼物的,丢了,后面补给你。”
      她十分心疼自己的钱,自从自己拿工资之后,她再也没有大手大脚的一次性花出去那么大一笔钱了。
      “我的身份证也丢了。”她绝望地补充道。

      “睡吧,”那双手又一次揽紧了她,“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身份证丢了的话就正好。”
      ……什么是正好?
      虽然带着这样的疑问,但困意重新抓住了她,她窝进熟悉的味道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与过去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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