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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社会契约伪论 判处死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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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征作盖世太保驻地的政府办公楼后面就是一片医院建筑,但现在这片曾经用于救人的地方却染上了洗刷不掉的血迹。
穆勒带着恩斯特穿过院子,浓烈的臭味让他嫌弃地皱了皱了鼻子。
“处理需求太大了,我们最近发现全部拉去城外效率太低,这里虽然效率高但是味道确实不太美妙,你就忍忍吧。”穆勒解释道。
站在士兵脚边的德国牧羊犬嘴上还挂着一圈棕红色,张着嘴冲着路过的人吐着舌头,掉下来的口水也混杂着可疑的红色。
他们快步穿过走廊,士兵跑过来替他们打开了门,过去用作隔离传染病人的房间只有很小的窗户,先于直接的视觉冲击扑过来的是一股排泄物的臭味,恩斯特真忍不住了,他拿出手帕捂住了鼻子。
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他看到墙上绑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他全身都是血迹和污泥,失禁的排泄物顺着破损的裤管落到地上,看到他们来了,负责审问的士兵停下了给他的手上戴上刑具的动作。
“你们还是这么暴力,”恩斯特嫌恶又瓮声瓮气地抱怨道,“我说过了我可以自己来,你们现在把人打成这样——皮肤烂成这样,他快要死了,他死了我们就撬不出什么了!”
穆勒嘿嘿一笑,示意士兵去把那人放下来,绳子一松开,他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落到了地上。
“这不是……你为我们提供了无私的经济援助,大家都想在这件事上帮帮你呢。虽然手段可能激进了一点,但你不能否认你同事们的好心。”
他重重落在地上,居然也没有发出一点痛呼,恩斯特走过去用靴尖踢了他一脚,人已经晕过去了,翻开眼皮也只剩下了眼白。
“这个先留他一命,另外一个带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要求道。
穆勒做了个“一定照办”的手势,很快吩咐站在一旁的士兵去收拾残局提人了。
希尔德已经被证实失踪了,哪里都找过了但就是没有人影,也没有见到尸体,就算丢进河里,这么短的时间恐怕也很难浮上来。
很快,这件本应该由警察管辖的非军籍普通公民失踪案,因为恩斯特的要求被转为了由盖世太保管辖的政治案件,理由看上去很充分。
在波兰占领区全力配合接下来东线上南方集团军行动的当下,波兰抵抗组织也闻风而动,制造了不少破坏案件,其中也包括对波兰合作者的抓捕,盖世太保自己也损失了一些线人,有的找到了尸体,有的什么都没找到。
基于环境的恶化,玛利亚最近也没有独自出过门了,她居住的别墅也有沃尔夫上校安排的士兵护卫。但希尔德不一样,她是德国籍,和前期他们判断波兰抵抗组织只抓捕波兰人里的叛徒不同,暂时没有报告过有德裔背景的人受到了影响。
当前找到的只有遗落在人迹罕至小路上的一块绣着她姓名首字母的手帕,即使暂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是一起针对波兰德裔人口的政治绑架,但这件事仍然被当成了第一案。总督府甚至也对这件事表示了关切,这并非是这群人有良心、知道关心人民,而是——这些群体在当下是优质的兵源,未来也是维持东方占领区通知的基础力量。
穆勒等着拿这件案子去邀功、好继续受命去打击城外的抵抗组织,他倒是很乐意卖恩斯特这个人情。
很快,另外一个男人被绑了过来,在他之后,菲利普也快步走了进来,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马修·托比昂的父母、妻子、三个孩子都已经逮捕了,年迈的父母控制在家里,妻子还拘留在审讯室,十四岁的长女被直接送去了普拉绍夫劳动营,两个还小的孩子被和母亲分开关着。
恩斯特不带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因为几十天的凌虐满身疲惫的男人,他显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眼中只有直白的恨意。
“长官,人已经都抓到了,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别让那个畜生死了,”恩斯特用下巴指了指门外,他说的是刚刚被拖出去的那个,“这里的——直接把他的妻子带过来。”
菲利普出去了,他转过身示意一旁的翻译可以开始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个组织的名字,你的同伴已经出卖你了。”
翻译如实翻译了这句话,那张布满脏污的脸上没展现出额外的情绪。
意料之中的不配合,恩斯特也没有恼怒,他甚至好心地安排他坐下,就坐在那个沾满污物的椅子上。
“你只是个图书馆管理员,你有父母、妻子、三个孩子——幸福的一家人,做这样的事情完全不划算,不是吗?和家人好好生活不就可以了吗?”
提到家人,他的眼皮抬了抬,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别害怕,我和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太一样,我不喜欢太粗暴的做法,那太不体面了,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们那个审判‘叛徒’的组织,到底藏在哪里。”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张开了缺了牙的嘴,牙床上那些已经感染了的血洞像是在控诉什么:“我说过很多遍,我们和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信息。”
“很好,合理的理由。”他点了点头。
门又被敲响了,得到允许之后,门外的人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一个身穿辅助人员制服的女看守绑着一个满脸恐惧的女人走了进来,托比昂和她对上了视线,终于露出了今天被带来后最生动的表情,他的脸扭曲着、充满恨意但又不得不卑微地祈求道:
“不……不……这和埃斯特尔没关系,这和我的家人没关系!放她走!别让她在这里看着!”
“我说过了,我没有□□虐待囚犯的癖好,我更喜欢用点别的手段。”
这句话经过翻译的转述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同语言之间微妙的意思差异让他无法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意思。
他绝望地看着妻子在自己面前被踢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你应该也有妻子!你做的事情也不该和她有关系!放她走、放她走!”
知道是什么情况的翻译为难地在两者之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如实用德语转述了这句话。
翻译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的词,恩斯特就脸色一变,大步走过去扯住了他本就不算浓密的头发,差点把他按进地上那摊污渍里,他一边狠狠扯着他的头发,一边厉声道:“你怎么敢提她!你怎么敢自诩正义!没受过教化的野人、低劣的畜生,在你们把一个完全无辜的女人抓走的时候,你怎么敢说自己的女人就一定是无辜的!!”
翻译显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快速又冷静地翻译了这句话,托比昂终于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但他显然不会配合:
“我真的什么都不——”
现在恩斯特不需要翻译了,他将手下这颗脑袋狠狠磕在了椅背上,转身命令女看守对那个女人用刑。
“我们的民族有很多不同,但我想我们都继承了一部分罗马法,我想想……有一个古老的规则,好像叫做——同态复仇?你可以开始了,拔了她的指甲,一根一根拔,如果拔完了他还不说话,那就剃掉她的头发、再砍掉她的手指,让这位失忆的先生好好看着,”他冷笑着补充道,“或许受点刺激,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有人在摸她的身体。
那只手带着显而易见的猥.亵意味,缓慢地游走过上半身,然后掐住了她的脖子,没等她挣扎,大量的水就照着她的脸落了下来,而且没有很快结束,希尔德在窒息中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刑讯手段,通过大量的水模拟溺水的感觉,顺带也侮辱她。
她剧烈地咳嗽着睁开了眼睛。
那个犹太人正看着她,脸上带着讥讽的表情。
“你醒了?真是顽强,这种环境下都能有这样的睡眠质量。”
她根本不是在睡觉!那是她晕过去了!他似乎也没有继续审问她的意思,这样的虐待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她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因为她是个“德国人”,而德国人将犹太人都关起来,只给他们很少的食物,还强迫他们无偿劳动。
这也是她的原罪。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蓄力,敲门者显然也不是真的想得到同意,门外的人没等允许就推门进来了,她手上的盘子里装着一块黑面包和一杯水。
“莱娜,我没叫你进来。”他抗议道。
那个女孩自顾自地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他。
她将盘子放到桌子上,然后挤开他从什么都没铺的铁架床上拉起了虚弱的希尔德,将面包塞进了她手里。
然后那个叫莱娜的女孩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快要死了,但巴兰博士还没审完,别太过分,埃伯。”
他显然很不服气,冷笑道:“卢卡斯教你来的,对吧?他舍不得对自己的旧友这样,就滚出去,组织不需要这样的懦夫。”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饿坏了的希尔德生怕那块面包又被拿走,她几口将面包全塞进了嘴里,不得不喝了一大口水防止自己被面包噎死。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包,没有任何香味,反而十分粗粝,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在给食道上刑,她开始后悔不应该吃那么快,但现状也由不得她保持优雅了。
捕捉到“旧友”这个词,希尔德难掩惊讶地抬起了头,那一大口面包还堵在嘴里,她一时间无法说话,视线相交,埃伯笑了。
“你看,”他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冲莱娜说,“这家伙似乎一点都不记得,他就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莱娜懒得和他斗嘴,微微侧身退到床脚去了。
“他到底是谁?!不对,我说过了,我没有为德国人传递过任何消息,我还救过犹太人、给雅盖隆大学的学生抵抗组织传递过消息,你们不能毫无理由的给我定罪!这没有意义!”
听过这些话很多遍的莱娜无动于衷,而埃伯显然也对这些“虚伪的辩解”不感兴趣,他只对那个问题感兴趣。
“你完全不记得了吗?卢卡斯说他小时候认识你,”在莱娜不赞同的目光中,埃伯看向依旧一脸茫然的希尔德,“他会说德语,还会读唇语,记起来了吗?”
希尔德机械地咬了一口面包,可能是糖分快速补充,她的大脑也重新工作了起来,她想起来了!
“卢、卢基!”
小时候是有这样一个玩伴,那时候大家都太小了,记不住彼此长长的全名,所以一般都用小名称呼,他是父亲同事的孩子,他的母亲是德裔,也是大学德语教师,外祖父母都是聋哑人,所以他会读唇语。
那时候他会得意洋洋地向其他玩伴炫耀自己可以看到别人的悄悄话在说什么,然后赢得一众小孩的敬畏,可再大一点之后,他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他也随着父亲离开了这里,最后一次见面……恐怕那时候他们都没有超过十岁,记忆里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早就模糊不清了。
“哦,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想起来了。”
“我、我……”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了,再次和小时候的玩伴见面是这样的情形,实在是令人心情复杂。
他的母亲也是德裔,和自己一样是混血,但他却没有“叛国”,更显得自己无耻了。在“我根本没有选择”和“我不应该接受身份注册”之间摇摆了一番,希尔德咽下了想说的话。
太久没有吃东西,突然吃了那么难吃的面包反而胃痛了起来,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就又被喊起来了。
这次去的地方不是那个有老鼠臭味的地下室,而是另外一个房间,甚至有窄窄的窗户,应该是个半地下室。窗外是白桦林,还有野生的杂草和灌木,没有人工修剪的痕迹,看起来不是城内的景观。
门内等待她的依旧是巴兰,他坐在一张还算整洁体面的书桌面前,上面放着一个小木槌和一摞文书,空旷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椅子,那个端着枪的女孩示意她坐上去。
希尔德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那张书桌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部分就不是审讯了,而是“审判”。
没有辩护人、没有控方、没有允许旁听的社会公众,完全违背当代的司法公正,只有一名法官和一名被告。
他的指控完全基于那份充满诱导和歪曲理解的供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他也没从她这里撬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因为她真的对党卫队的事情知之甚少,她知道的恐怕还没有他们通过间谍手段调查到的多。
所以她现在也是无价值的。
如果他只是按照那份“供词”编造罪名也就算了,但他在“庭审”途中突然开始对她的混血身份品头论足,又指责她不爱国,对波兰民族没有牺牲精神,希尔德彻底忍不住了。
“您不觉得您的说法很矛盾吗?一边从头否定我的存在,认为我是个错误,一边又指责我对波兰民族的冷漠,如果您真的认为我不够格,那您就不应该对我有这么高的要求;如果您认为我应该为国家、民族牺牲,那您应该尊重我的存在,视我为波兰公民,我想,这才是符合对等精神的,不是吗?”
他敲了敲那个小木槌,警告道:“禁止罪犯蔑视法庭!”
“我刚刚一直有个疑问,”她一边在内心推演,一边试图和他对话,“我想您应当是允许我自我辩护的,所以我恭敬地请您聆听我的疑问——诚如您所说,我并非法律专家,但依据我朴素的社会认知,我依旧模糊地知道,在没有上帝授予权力的君主的现在,公民和国家之间并非天然的‘统治’与‘臣服’,在国内甚至没有主权政府的情况下,我想知道,您到底依据了哪部神圣的法典,可以这样无……审判我?”
“油嘴滑舌!”巴兰冷笑道,“你的诡辩并不能减轻你的罪名,只能让本法庭判断你无可救药。”
希尔德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没有在和他辩论下去了,这样做没有意义。
见她沉默了,巴兰又开始了狂热的独角戏,并且这次临场发挥,加了不少戏。
那个女孩端着枪站在椅子后面,她很安静的站着,但人很难一动不动,轻微的衣物摩擦和枪械响动时不时在耳边响起。
今天是个晴天,窗外的白桦树被风吹动着叶片,得益于没有城内人造建筑的干扰,这里可以明确的判断树叶更茂密、颜色更深的那一侧是南方;
刚刚她在那个房间试图和莱娜对话,故意抱怨面包太难吃,希望接下来的午饭能获得一些奶油或者果酱,莱娜无情地告诉她,午饭和晚饭都是这个,他们没有更好的食物,据此可以判断,现在是早上,而这一侧的窗户完全没有阳光射入,所以要不是朝西要不是朝北,结合树叶的情况看,朝西的可能性更高;
另外——她刚刚被带过来的时候留意了路过的地方,的确是成规模的地窖,战前就修建的了,而且她看到了一些立在墙边的架子上面虽然盖着防水布,但依旧有东西露了出来,是教堂会用到的圣器,这里大概率是某个修道院;
而这个房间很干爽,有阳光,地上也有放置过架子的痕迹,恐怕用来存储过谷物,而这类功能区通常位于祭坛所在正东方向的反面,也就是西面。
综合所有信息,现在还是早上,这大概率是个朝西的房间,这栋建筑大概率是个不在建筑密集的主城区的老旧修道院。
但她不可能知道克拉科夫所有的修道院!
而且如果远离人群,如果想要逃出去肯定需要跑过很长一段路,长跑她在行,但是她现在叠加了疲惫和饥饿,身体状态不一定能支撑她跑多久。
她不确定自己被抓过来多久了,只吃了那一点面包,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她用余光看了看莱娜垂下来的辫子,从她的身高和骨架看,她绝对还处于生长期,不会超过十六岁,而且因为食物匮乏,比起希尔德,她更是瘦得可怜。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用那杆枪,但拼力气,自己肯定不会输就是了。
这点念头带来的愧疚感很快被面前这个老妖怪喋喋不休的指控冲淡了,他说的完全是捏造的!
她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和手指,莱娜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她的呼吸变重了一些,身体重心也向前倾斜了过来,但看他们的囚犯似乎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她也再次放松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型,希尔德开始觉得自己在冒汗,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她觉得现在自己身上全是汗臭味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泡出来的馊味,还有一股死老鼠味,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用裙子上干燥的布料擦干手心里的汗。
前方的喋喋不休终于告一段落,巴兰傲慢地问:“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希尔德缓慢地将再次通过影子确认方位的视线上移,放到了他那张皱皱巴巴的脸上。
“……我不认为我纯然无辜,我固然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成为了德国的工具,还试图安慰自己‘我只是个工具,我没有思想’。但我想,这一切自有上帝来定我的罪,而不是你,来通过卑劣且不公正的刑讯和审判来为我定罪,我不认为同为出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你就比我高贵!”
巴兰没有对这番带着明显侮辱意味的话产生恼怒情绪,他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旋即敲了敲那个小木槌,似乎对自己的权威十分满意。
“本庭将当庭做出宣判,请你恭敬地聆听判决。”
希尔德的心率开始加速,但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判决,而是别的东西,她闭了闭眼睛,重新将脑中的判断和那个计划过了一遍,手上的冷汗已经让手变得冰冷,这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允许缝合一道划伤的时候,那时候她有这么紧张吗?
“——依据战时特别法律,本法庭宣布判决希尔德加德·克莱斯特叛国罪成立。”
他恶毒的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希尔德冷冷地和他对视,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享受权力的芬芳,他接着说:
“判处死刑,允许罪犯享用最后的午餐,午后两点钟,验明身份后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