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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木腿正义 这是你的原 ...

  •   “人呢?”
      黑洞洞的屋子,迎接他的只有玄关不太明亮的灯光和等着为他拿外套的特拉普夫人,他要找的显然不是面前的人。
      “小姐没有回来。”特拉普夫人如实陈述道。

      恩斯特抬手看了一眼表,现在天都黑了,今天也不是她的值班日,以前就算有加班她也会打电话回来告诉特拉普夫人要晚点吃晚饭,但现在特拉普夫人的说法,显然是没有接到电话。
      “没有电话?”
      “没有。”

      “好吧,”他尽量让自己好脾气一点,但那点不安还是让他的语气变得生硬,像是在质问,“现在已经九点了,既然她没有打电话回来,你为什么不主动打电话问?”
      察觉到他隐隐有发火的征兆,特拉普夫人低下了头:“先生,我没法擅自做决定。”
      ——她只是个被分配来的女佣,只配听指令行事。
      “我帮你把你的两个孩子安排进更好的学校,不是让你就做到这个程度的。”他冷冷丢下一句话后就抬腿去书房了。
      只需要快速打个电话的事情,这个时候迁怒他人没有意义——要只是打个电话就好了。
      电话很快接通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声接起了电话,可她在听完他的问题之后,疑惑地告诉他,克莱斯特医生今天早就下班了。
      让她带着的枪也好端端地躺在抽屉里,再怎么要求她都不愿意带着这玩意出门。

      他很快黑着脸从楼上下来了,就当特拉普夫人以为自己会挨骂的时候,他快步走了过去,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他又两步倒了回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不是逃跑、不是回了她自己的家?”
      “不……小姐什么都没说,早上出门的时候也很正常……”
      “好,”他尽量让自己不要乱发脾气,但他现在有点想砸点什么的冲动,“你现在打电话给警察,报我的名字,告诉他们——”
      恩斯特恼怒地发现自己没法给她一个合理的身份,他们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所以即使是想要代替她报案,他都一时间说不出自己是谁。
      “告诉他们,我的未婚妻失踪了,让他们沿着她上下班的路去找!还有,书桌左边一格的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电话本,找到一个叫沃尔夫的人,告诉他,让他的人把上周逮住的两个波兰抵抗分子头目给我捞出来,我要亲自审问,这件事也让他们的人关注,我合理怀疑这是政治绑架!”
      “先生——”
      他忍不住真的发火了,他将声音抬高了好几度:“你还有什么问题?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的脑子突然被老鼠吃空了?现在,立刻去打电话!”

      身份,对,这件事一直搁置下去也不是办法。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没精打采的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这蠢女人最好是溜回自己家去了,但凡让他发现确实如此——她就得吃点苦头了。

      只放着一张破木桌的房间有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希尔德不敢去看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蛋白质腐烂的味道她不说熟悉但也认识,虽然她现在恐怕只有胃酸可以吐,但贸然给自己找不愉快还是没有意义的。
      适应了光线之后,她发现自己侧前方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但她拎着一把步枪,那枪比她的手臂还粗。希尔德移开了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到了桌子对面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这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大约三十多不到四十岁,有着对他这个年纪而言有点过于密集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很有神,看起来像是个充满希望的青年,这些特点组合起来看起来有点难受,她重新移开了视线。

      那个男人读完了面前的资料,先做了自我介绍:
      “路易·巴兰,法学博士,也是这个法庭的法官。”
      希尔德看了看这个散发着老鼠腐臭味的昏暗地下室,忍住了没笑出来。
      看她无意寒暄,他也没有在意,而是翻到了那几页纸的最前面,倒着阅读有点困难,但希尔德看得出来那上面写着她的基本信息。
      他问了一个颇为冒犯的问题:“你是否会后悔……以这样一种血统出生?”

      希尔德几乎要翻白眼了。“波兰”在她出生之前还属于奥匈帝国、属于德国、属于俄罗斯,这块土地上各民族混居,混血的不要太多,为了整合这一切而产生的波兰民族身份认同危机并没有完全阻止这里的人们爱上异族,毕竟民族是抽象的,人却是具体的。
      “我从不后悔出生。”她克制地没有多说什么,一开始就展现得过于不配合对她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依旧在父母的爱中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她被期盼着出生、期盼着长大,她不会因为这种与她的家人无关的不义战争带给她的痛苦否认父母的爱和他们给予她的东西。

      他没有就这个答案继续追问,而是示意守在一旁的女孩替希尔德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手腕上早就因为粗粝的绳子落下了一圈痕迹,淤血和擦伤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扎眼,她将手放到了桌下,意识到今天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场“审讯”开始的十五分钟内,对话的主题还限制在核对身份上,看起来非常正规,生怕他们抓错人了,但他们没抓错,他们要抓的就是她这个签了《德意志民族名册》、还和德国党卫队军官有关系的叛徒。
      如果希尔德有足够的法律常识,她恐怕就能意识到自己应该有权请律师辩护,但很遗憾,这个统一的主权国家在被苏德瓜分之前都因为数百年的分裂带来的历史惯性没有统一法律,所以这里的国民在法律方面的常识也低得可怜,她只能自我辩护了。
      “……很好,我们没有搞错审判对象,”他居高临下地说,“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

      审判?这个破烂的地下室,下作的逮捕手段和这位显然抱有民族极端主义的法官?
      “1940年11月29日,有人检举你在这天协助德国人屠杀了我们的战士,你有什么辩解吗?”
      “……我不认为我是在协助。”
      “你指的是,德国人因为你的指认杀死了一批波兰人,不是协助?”
      “您确实是玩弄文字和语言的专家,”生气的希尔德又开始口不择言,“我自愧不如——如果您认为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因为无法阻止德国人的屠杀,而且被迫观看了这场屠杀,就是协助的话,那‘协助’这个词的定义廉价了点,我也在协助您完成任务呢。”

      巴兰笑了笑,他冰冷的蓝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些‘笑’从他脸上密布的皱纹里挤出来,让希尔德头皮发麻。
      “但他们确实因为你的选择而选择了杀死谁、放过谁,你对这个事实是否有疑问?”
      这是个明显的陷阱,他赌她无法否认这一点,试图诱惑她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来,精神高度紧绷的希尔德并没有就这样跳下去。
      “我在那个情况下没有选择任何东西。”
      “这样吧,我们换一个轻松一点的问题。一条铁路,有两个岔路,一条上面绑着一个人,一条上面绑着五个人,火车正冲着有五个人的那边驶去,你可以扳动铁轨,选择让火车走哪条路、撞死哪些人,你选择哪个?”
      “您的正确答案不会是让我拦下火车吧?”
      “不,一些小小的假设,你可以试着回答。”
      “……我不会去动铁轨,我无法以救人的姿态,杀死另外一条铁轨上的那个人。第一,我不认为生命是可以用数量衡量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1;第二,决定人类的命运恐怕是上帝的事情,我可不好干涉。”

      “相当冷血,”他耸了耸肩膀评价道,“也相当自私。”
      希尔德没对这些不礼貌的评价展现出情绪。
      “回到我们刚刚的问题吧。既然你冠冕堂皇地认为生命应该是平等的,那你为什么向德国人指认了自己的舅舅?从这一点看,你并没有真的认为生命是平等的,你依旧认为,自己的亲人会比其他人更重要。”
      这个问题隐含的恶毒意味让她震惊,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用巧妙的言语陷阱逼迫她认下这个罪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知道那件事,她完全想不起那天那些人的脸,大脑在遭受创伤后替她屏蔽了相关的信息,即使想要从回忆里翻出点什么,也已经是徒劳的了。
      “我去那里就是为了找自己的舅舅!”
      这虽然是事实,但依旧让她陷入了不义之地,巴兰似乎已经有自己的结论了,他笑了笑,结束了这段问答。

      “1940年8月之后,你就没有医治过波兰人,而是选择在德国人的军医院工作,为那些刽子手服务,我想这件事你应该没有异议。”
      “事实如此,我不否认这个,但我试图挽救过犹太人的生命。”
      “我们不提犹太人。”
      “……”
      遇到极端民族主义分子了,可刚刚那个黑头发分明就是犹太人,看来在他们组织内也会有意见的不同。

      “虽然听上去是在狡辩,但我没有选择,自保对我而言已经很困难了。”
      希尔德知道这辩解很无力,在他们宣传的价值观里,波兰人应该为自己的民族抗争直到牺牲,而她确实没有做到,这样的行为堪称苟且偷生。
      “你自我认同你是波兰人还是德国人?”
      “我是波兰人,我在这里出生长大,这是事实,德国人来了,他们看中了我的血统和技能,这客观上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不爱你的民族、你的国家吗?”

      “我的国家?”她真的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我出生之前,这个国家还分成三份,现在这个国家也被分成两份,‘国家’这个概念到底是什么?是地理边界还是政治实体?如果是政治实体,我想我们亲爱的政府和它的官员正流亡海外,似乎并不关心我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是地理边界,举个经典的例子,1921年上西里西亚地区还在德国的干预下进行过公投,决定自己归属德国还是波兰,我无法清晰的知道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面积、国境线都在哪里。至于民族,我一向不喜欢这个概念,它大部分时间只用于人们区分他者,好攻击和自己不同的群体,今天不受欢迎的是犹太人、罗姆人,明天风向一转,恐怕又会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
      “我无法否认,我视自己为波兰人,也厌恶德国人和俄国人的入侵,但我认为,将一个人绑上这些宏大的概念,并且要求这个人牺牲自己的一切,这太重了。比起爱这些抽象的概念,我更愿意爱具体的人,我的父母、亲人、邻居,和我一起出生于此的任何人。”

      “有趣的念头,”他颇有兴味地点了点头,“我是否能够将你的这些念头解读为,因为混血导致的身份危机?”
      希尔德有点恼怒了,无论她说什么,最终都会落入他的那套逻辑,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是非常难搞的。
      “您倒是有点纳粹的味道,用血统定义一个人的一切,您也听德国人的广播吗?”将他人随意指控为“纳粹”是很严重的事情,希尔德已经有点被愤怒冲昏头脑了,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进食,糖分的缺乏也让她的大脑不甚清醒。

      “注意你的态度,嫌疑人,你的侮辱我记下了。接下来是下一个问题——你是否将你的表弟,安东尼·科瓦尔斯基所在的抵抗组织的信息传递给了德国人?”
      希尔德敏锐地嗅到了一些问题:“他怎么了?他还好吗?”
      “雅盖隆大学学生抵抗组织在三周前遭到了围剿,很多人都被捕了,地下办学也暂时中止了,他没事,但恐怕很多人有事了。”
      悬着的心放下去了一半,但这个消息依旧是糟糕的。
      “……我很遗憾听到这件事,我帮助过他们,我不会将他们的事情告诉德国人。”
      “但是据我们所知——你在和一个德国人非婚同居,这在我们的宗教里面是绝对禁止的,你当真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吗?”他阴险地问。
      希尔德对巴兰说的那一长串的纳粹党卫队架构和职务名称完全没有概念,“经济……”什么?她在日常生活里刻意回避了过问他到底是什么职务、都做些什么工作。

      “如果你要道德谴责我是个荡.妇,你就说吧!”希尔德气得要死,在这一点上,她完全无法为自己辩驳,她无法将一切都推给自己是被迫的,从外人的视角看,她确实在非婚同居,“但抛开我在婚姻状况方面的私德,我没有做过任何给他传递消息的事情,我甚至会把从他那里获得的有价值信息传递给我的表弟,如果你去问,我的表弟还有他的同学都能为我作证!”
      “恐怕我很抱歉,”他摆出了一副真的很抱歉的架势,“我们和这些天真的学生……持有不同的政见,我们的合作已经陷入了僵局,他们不会成为我们的证人。”
      “可他们确实能为我作证!无论他们的政治理念如何,在这件事上,他们就是证人,你不能因为观念的不同就排斥他们,也否认我客观做过的事情!”

      他们恐怕是服务于流亡政府,而安东尼确实持有不同的意见,他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在为流亡政府的回归做准备,波兰民族的自决并不仅系于那个龟缩在伦敦的“政府”。大学是这样的,这里恐怕聚集着最有自己想法的一群人,很容易被忽悠,也很不容易被忽悠。
      “我们有我们的立场,也请你理解,小姐。”他甚至彬彬有礼。
      “……你已经对怎么审判我有答案了,不是吗?如果你有正确答案的话,不妨直接给我,我照着读就可以了。”
      “恕我冒昧,小姐,你是在侮辱本法庭、侮辱我们神圣的法律体系吗?”
      “我从刚刚起一直有一个疑问,”她自暴自弃地问,“您和您的这个法庭……具体适用哪一部法典?又从哪里获得了立法从而设立?”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我是法律的专家,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合法,什么是不合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在必要的时候,为了达成好的目的,我们可以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

      至此,希尔德也知道和他继续浪费口舌下去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对给自己定什么罪有定论了,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在享受自己的权威、向自己表演“程序正义”,以实现自己的内心确信。因为他是法律的专家,所以他很懂得用“法律”为自己辩护,但很可惜,希尔德对此一窍不通。

      审讯持续了多久,希尔德已经不清楚了,饥饿和疲惫似乎让她的大脑也萎缩了,问到最后,她明显发现了他在用不一样的表述问和前面一样的问题,这是一种心理诱导术,也是一种审讯技巧,她在一门精神病学相关的课程上听过类似的东西,那位教授是阿姆斯特丹警察局的专家顾问。
      知识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脑子里,实在是很抱歉了。

      “你是否有将你获得的消息传递出去?”
      “我有,我——”
      她用最后那点理智组织起来的自我辩护被打断了,眼前开始发黑,她不得不扶着桌面才能让自己不从椅子上摔下去,那个端着枪的女孩已经坐下来做记录好一阵子了,枪口就冲她放着,她在昏昏沉沉中听到巴兰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兴奋,他说——
      “莱娜!记下她刚刚说的话,她承认她为德国人传递了我们的消息。”
      她本想愤怒地说自己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是她为波兰抵抗组织传递了德国人的消息!
      但她却无法发出声音了。
      最后那点光也从眼前消失了。她或许应该恨点什么的,总有一个点让她陷入了如今的狼狈境遇,但她可悲地发现,她可以怪任何一方,也没法怪任何一方。
      她因为父母的爱而出生,但现在所有人都告诉她:
      【这是你的原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木腿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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