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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正义的审判 你以叛国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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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之后,报纸上关于东线的消息就更少了,北非战场上的托布鲁克战役成为了焦点,宣传画夸张地将英国人画成尖吻的棕色耗子,希尔德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后就移开了目光,偷看别人的报纸属实不是一个好习惯,她已经莫名其妙吸收了太多令人不快的信息了。
在她将目光重新放到前一位乘客稀疏的发顶上的时候,通过余光,她从电车玻璃上看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军用卡车,上面的防水布被扯开了好大一个口子,一些瘦削、衣着肮脏的人挤在车里,两辆车擦身而过,她意识到那辆车上都是犹太人。
显然,察觉到这个的并不只有她,这辆仅供德国人搭乘的电车上有不少人也看到了那辆擦身而过的车,但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希尔德清晰地听到侧前方一个穿着党卫队制服的中年人低声骂了一句“一群蠢货”。
这句辱骂具体指向谁也无从考证了,她下了车,回头看向那辆车远去的方向,但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个方向是犹太人隔离区的反方向,他们被拉出去做什么?
带着这些有点沉重的疑问,希尔德走进了那家文具店。战前就挂上去的招牌已经有点旧了,但店铺早就易主了,店里的货物看起来也朴实了许多,不复往日犹太人店主刻意营造的“高端”印象,恐怕这里也承担着军需供货的责任,她在柜台上没收起来的订单上看到了熟悉的标志。
“需要些什么?”
看店的是一位中年女士,她的德语带着明显的上西里西亚口音,显然,她恐怕也是德国入侵后才从上西里西亚地区向东迁移过来的波兰本土德裔。而且为什么不是家里的男性在柜台前工作,希尔德不愿意猜想最糟糕的那个。因为去年针对苏联的军事行动,波兰占领区的德裔人口简直是优质的炮灰兵源,男人们恐怕被征兵通知征走了。
“我想选一款钢笔,送人的。”
“具体送什么人?”
希尔德尴尬地掐住了包带,给了他一个不那么糟糕、但十分违心的身份:“男性朋友。”
在昨天陪着她去完墓地和教堂之后,恩斯特就暗示她,自己的生日是这个周末,她再怎么装傻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在咒骂完这一周年的生活之后,她那点莫名其妙的良心让她发现,这一年她的吃穿用度基本没花过自己的钱。
在“管他的,他就是个自愿的冤大头”和“不能完全不知感恩”之间摇摆了一下,她还是决定给他送点什么,于是在准点下班之后,她出现在了商业街。
店主无意纠缠这个答案,她专业地做起了推荐。
希尔德对她说的材质、牌子一窍不懂,只知道自己常用的那支是一支派克,还是毕业那年买的,手感质量都很好,于是她询问有没有类似的款式,但店主告诉她,那个批次的高端款早就停产了。
她甚至努力地展示了店里为数不多的美国货。
“实在抱歉,但是,生产笔尖用的钯金现在属于战略物资,从去年春天开始就没有货了,现在这批货用的都是不锈钢,”她展示了柜台里的三款,看上去都很昂贵,是德国本土货,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了下去,“而且,法国和美国生产的钢笔恐怕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买到了,本土已经没有了,您……要送的这位先生偏好什么?”
希尔德听懂了这个暗示。
这里的“偏好”恐怕不是对钢笔本身的偏好,而是政治的“偏好”,她不好直接询问对方是否有军.政背景,所以巧妙地用其他方式问了出来。她一定接待过不少类似身份的客户。
不过也是,这里是占领区,除了战前就在这里生活的德裔和上西里西亚地区迁移过来的德裔,来这里生活的德国人就只剩下被派驻过来的军人和行政官员了,她正好不讲上西里西亚地区的德语方言,被认为是本土来的德国人可太正常了。
她最终稳妥地选了一款德国本土的万宝龙钢笔,走墨很流畅,手感有点沉,但对男性来说还好,拿出来用也不会被诟病“不爱国”。
肉痛地付了款,希尔德自嘲地想起《欧也妮·葛朗台》里那个老吝啬鬼,她现在的抠门程度恐怕和老葛朗台不相上下。
走出商店,天色已经变黑了,天边的最后一点深蓝色也在褪去,缺乏维护的路灯时好时坏,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月初开始,城内的巡查又严格了起来,在路过两拨秩序警察之后,希尔德终于走上了清净的小道。
这条路是主干道的辅路,并不算隐蔽,她以前偷跑去找朋友玩之后也从这里抄近路回家,再走几百米就是电车站,离末班车时间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用礼盒装起来的钢笔也足够小,回去也不会被提前发现,这个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距离德国发动对苏联的入侵已经过去一年了,现在已经没人再提“圣诞节我们就去红场阅兵”的狂妄发言了,这段记忆像是虚假的一样,类似的话语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谨慎的“我们会挫败布尔什维克的阴谋”。
天知道她听到来维修医疗器械的工人说这种话有多滑稽。
如果她在大学时期从偷偷摸摸的同学那里拿来的小册子上说得没错,“布尔什维克”这个概念后背,是工人争取权益的革命没错吧?
但在德国的宣传机器之下,无知的工人居然也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这些颇为地狱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回想着这一年的经历,她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从后方向她靠近。
德国人的高压统治某种程度上维护了城内的治安,所以她对公共场合的恶意缺乏认知。
所以,等她意识到鼻尖闻到的□□气味并不是上班上多的幻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即使她忍住了尖叫、试图通过闭气阻止快速挥发的□□进入呼吸道,但身体的本能却阻止了她的闭气,顺着四肢蔓延开的麻木携带着恐惧席卷了全身,在大脑也彻底罢工之前,她不合时宜地想——□□是及其易燃的化学物质,要是买只打火机做礼物就好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并且无梦,如果评估起睡眠质量,恐怕可以给到高分。
希尔德闭着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了,不知道是使用大剂量□□的后遗症还是机械性的压迫,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麻,脑袋也是木的,呼吸道也有一股很恶心的味道,恐怕是□□液体顺着鼻腔落进呼吸道给黏膜造成了一定刺激,但总体而言,她现在没有缺胳膊少腿,衣服似乎也还整齐穿着。
“她醒了。”一个声音说。
“你用的剂量太大了。”另外一个声音带着点谴责的味道。
希尔德举双手赞同这个说法,他们肯定不懂正确的使用方法,以她晕过去的速度看,他们用的剂量足够放倒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肌肉壮汉,更何况她的体重几乎是这个数字的对半。
那个做出谴责的人继续说了下去:“你以为我们弄到这种东西很容易吗?”
“……”
原来如此,他是在心疼药物,不是在心疼她。
“喂,”有人靠了过来,是刚刚说话的那个,“醒了就睁开眼睛,别装睡了。”
希尔德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惨白的灯光就悬在她头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流泪,适应了好一会,她才看到了站在床边的人长什么样子。
亚麻色的头发、蓝眼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脸上有一些雀斑,看起来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衣服,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工人。
另外一张脸越过他的肩膀探了出来,同样年轻,黑发棕眼,长得比前一位顺眼多了,有种锋利的美感,前一位就普通得多,丢进人群恐怕没人会在意。
这些偷偷摸摸的外貌评判在心里打了个转,希尔德还是问了出来:“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
他们说的是波兰语,这并不能让希尔德安心,反而让她更加恐惧。
“怎么样?”黑发那个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你们医院出品的□□,效果不错吧?”
他准确的说出了□□的来源,证明他恐怕是从直接的渠道获取的,而且,他显然知道自己抓的人是什么身份,他也不是普通的强盗。
亚麻色头发那个用手肘狠狠戳了他一下,丢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有什么关系,”黑头发嬉皮笑脸,“而且你们不相认一下吗?”
“埃伯!”亚麻色头发厉声斥责他,警告他闭嘴。
希尔德茫然地转了转眼睛,将视线落到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相认……他们有见过吗?她调动自己还没活过来的脑细胞,试图回忆一下记忆里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张脸,但她失败了,她真的想不起来有见过这个人。
“放我回去!”她无力地抗议道。
黑头发收敛了笑容,他的双眼隐匿在额前的碎发和眉弓形成的阴影里,完全是沉沉的黑色,他居高临下的宣布——
“小姐,恐怕我们不能放你走,欢迎来到民事特别法庭——你以叛国罪的嫌疑被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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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德扭动着身子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挣扎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不知道是灯光太刺眼还是太委屈,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顺从重力从眼角滑落,从头发里渗到了不算干净的床单上。
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原来她这样的行为有明确的定义,叛国。
房间没有窗户,空气也很闷,但是并不燥热,恐怕是某处地下室,期间那两个人出去了一会,希尔德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多久了,没有天光也没有时间概念,手腕上的手表也被拿走了,总之她现在饥肠辘辘、也很口渴。
自己没回去,恩斯特肯定会给医院打电话去问,然后他就会从她的同事们口中发现,她早就正常下班了,这样她的失踪就被确认了。但是她消失的地方太隐蔽,也不是她常走的路线,恐怕很难发现什么痕迹。而且就算是被德国人救出去又怎么样?她签署了《德意志民族名册》,在波兰人眼里她就是叛国,这是极其严厉的政治罪名,恐怕她再也不会被波兰社群接纳了。
不同于1921年上西里西亚公投中说德语、自我认知为德国人的上西里西亚德裔人口,她出生在非德裔聚居区的克拉科夫,也有明确的波兰血统,同时使用波兰语和德语,无论她签署那个名册是否自愿,她的“叛国”都是客观。
但是他们不该用这样的方式“逮捕”她,这一定是不对的,至于这个“民事特别法庭”她也没听过,政府早就流亡海外了,哪里还有司法系统存在?
她很困,但闭上眼睛怎么都睡不着,嘴里一直有苦味,身体也很僵硬,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重新开了,黑头发拿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希尔德对他怒目而视。
“你们的逮捕令呢?你们凭什么抓我!”
她被拎了起来,先毫不留情地被灌了半杯水下去,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顺着下巴滑落到了衣襟上。
“德国人把你养得不错。”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恶意,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她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是吗?你是犹太人,你拯救自己同胞的方式就是用非法的手段把我抓过来?”
“闭嘴!你没资格提他们,你靠着叛国巴结上德国人过上好生活的时候,我的姐妹在挨饿!”
盘起来的辫子早就被弄散了,现在变成了绝好的施力点,她不得不仰着头才让自己的头皮不那么痛。
她无法反驳这句话,但她依旧要骂人。
“我看你也不像是挨了多少饿,你的姐妹在挨饿的时候,你就是靠着绑架我这样的人获得食物的吗?”
她被扯着辫子晃了晃,然后被推倒在了床上。
他咬牙切齿:“你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从去年二月开始躲躲藏藏的过着什么生活——”
希尔德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是去年二月?”
他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又似乎是惊叹于她在这种恐吓下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还要继续骂人、提问。旋即他就笑了:“当然是因为三月隔离区就建立了,你陪睡那个德国人恐怕也参与过建设,你在他身上闻到过犹太人的血腥味没?”
“你为什么会提前藏起来,是不是有人告诉了你,要建立隔离区?”
毕竟,从犹太人的视角看,那时候即使对他们有逮捕和限制,但也很难看出德国人会建立隔离区。而且,借着灯光,希尔德看到了他垂下来的右手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笔茧,即使已经被做粗重活计的痕迹破坏了,但长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还是很难抹去。
她又被扯着头发扯了起来,她对上了这双充满仇恨的棕色眼睛:“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忍着头皮的痛,冲他露出了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她试探性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以前在哪里上学?雅盖隆还是矿业?”
她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又一次被丢回了床上。
这次他出去的时候把灯也关上了,那扇破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脚步踢踢踏踏的走远了,听起来这是个不小的地下建筑,部分是石地板,部分是木地板,绝对是战前就有的建筑,否则不会有心情给地板做硬化。
或许因为持续的紧张,她甚至也感觉不到尿意,刚刚那些水大部分都撒了,嘴里依旧充斥着苦味。
很久之前那个疑问或许有了答案,也许确实有人因为她带出去的消息提前逃脱了,没有像今天看到的那些犹太人一样被赶上车、像牲畜一样运向未知的命运。
但她现在被扣上了叛国的帽子,没有任何合法的手续,没有传票、没有逮捕令,她被用下作的手段抓走,现在的待遇恐怕连西线上的战俘都不如。
如果她拒绝签署那个该死的名册会怎么样呢?现在的她不会处于这样的尴尬境地,不会有口难言,但那时候她不是一个人,还有需要医疗资源的母亲需要照顾,拒绝了德国人的要求,她现在恐怕也在某户德国家庭当帮佣了,或许会更糟。
看,她看似有选择,实际上可选的并不多,总而言之——
荒谬的时代没有正确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