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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道德的话语权 被吹捧的那 ...

  •   【马克西米利安:
      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但是最近学会了用枪。
      告诉你这个恐怕你会不太高兴,虽然也不是我自己想学的,但我好像也拒绝不了这个要求,于是就学了。
      抱着点“学点东西是好事”的心态看待这件事,好像还是有点诡异了,我现在偶尔也会意识到我的好学生思维其实并不适合我现在的生活,但如果要改,好像也没有必要。
      听闻你那边轻松了一些,我也松了口气,已经半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休假呢?】

      混杂着既希望他好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的期待,和并不想面对他的复杂心绪,写到这里,希尔德停下了笔,想等到有空闲的时候再继续写完这封信。
      她将信纸放回抽屉,准备去配药间核对兰格医生今天早上下达的处方的时候,正好遇到魏斯夫人正在训斥几个年轻护士,希尔德本想埋头路过,但她偏偏被叫住了。
      “希尔德加德,你来得正好,我有些话要说,你待会也可以顺便带给卡洛琳她们,还有楼下的乔安娜。”
      因为她无法和说波兰语的波兰护士顺畅沟通,所以她很需要一个翻译,希尔德就这样被抓了壮丁。
      她也和几个护士站到了一起,准备聆听魏斯夫人的教诲。

      看到大家都站好了,魏斯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刚刚开始讲,你可以认真记一下,”她点了点希尔德,希尔德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这里的女性没人敢忤逆德高望重的护士长女士,“最近一个月麻醉药品的短缺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手术安排了,但我今天早上去医疗监察局的办公室翻看了分配记录,如果按照出库记录上记载的数字,我们不可能产生如此大的缺口,我们总得搞清楚这是为什么。”
      恐怕这个“为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黑市上出现的药品,有一部分就是来源于正规医院的医护倒卖,这部分灰色收入根本禁不起细查,只是大家平日里都不会说出来罢了。
      魏斯夫人也知道为什么,但她这样说了,就证明有更上面的人在施压了。
      听说陆军医疗监察局上个月刚刚换了局长,恐怕整治贪腐也是他上任后的新举措之一。
      “我需要你们倒查一个月内的手术记录,如果是非手术的使用,也要看到处方记录,专柜的开放记录也需要检查,在后天下班之前,我希望能看到你们上交的材料——当然,希尔德加德,你不用交,但是记得转告大家。”

      希尔德抿着嘴勉强地点了点头。
      她有点汗流浃背了,这么敏感的问题,如果是魏斯夫人亲自来说、让她做翻译都好,但偏偏是“转告”,她得自己去告诉这两层楼的每一个波兰护士这件事,即使她们的工作更少涉及麻醉药品取用,但这依旧是得罪人的事。
      在她们并不把她当同胞看的情况下,她说出这些话会非常微妙。

      她愁眉苦脸地离开了,正好和要从配药间出来的施瓦茨撞上。
      “你表情好臭,发生什么了?”他顺口一问。
      看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德国佬,希尔德更郁闷了。他是男性、是纯德国人,所以他不用被抓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然后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问出这个问题,以示对同事的关心。
      这些牢骚偏偏不适合和他抱怨,希尔德摇了摇头,把他挤开了:“药品大检查,再多的就别问了。”
      他露出了夸张的震惊表情:“你、你不会——我不会说出去的,你需要帮助吗?”

      真是个好人……可惜他现在帮不了她,他同样没法顺畅的和波兰护士交流,而且,他好像误会到另外一件事上去了,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把医院的药品顺走啊!而且她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只要她态度好一点去讨,某些人总能想办法弄到。
      该死的特权阶级!她没忘了在心里偷偷骂一下他。

      “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是别的麻烦,算了,和你说不通,”他的波兰语水平仅停留在谢谢你好,物理意义上的说不通,“你去忙你的吧。”
      打发完这个,希尔德已经有点累了,她花了好些力气鼓起勇气,在吃了午饭、把那碗豌豆土豆汤刮干净之后,才去找了卡洛琳她们。
      医院食堂也做了种族隔离,波兰人在另一个区域用餐,她走进去的时候,卡洛琳正准备起身离开,今天安娜没有和她一起来吃午饭,和她一起的是两个不太熟悉的护士。
      她硬着头皮将魏斯夫人的要求转达给了她,她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希尔德其实知道她会偷偷将吗啡一类的管制麻醉剂带走,她撞见过一次,不如说,这些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是秘密,虽然鼓励告密,但她没有声张,她认为自己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去揭发这件事,德国人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帮忙把这件事告诉乔安娜吗?”她好声好气地问。
      “没问题。”
      她松了口气,这样她就不用再硬着头皮去把这种命令说一遍了。
      “那个……”希尔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们需要帮忙翻译吗?这样速度快一点,也会更方便。”

      这是一个暗示,希尔德不确定卡洛琳有没有听懂,她对这类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一直很发怵,很难从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读懂她们到底在想什么。特拉普夫人算一个,卡洛琳也算一个,如果这里的是安娜,恐怕会更好沟通一点。
      卡洛琳笑了,似乎是嘲笑,又似乎是别的:“你就是人太好了,克莱斯特,所以你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被莫名其妙教训了一通的希尔德十分郁闷。

      “好吧,”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无所谓一点,“如果你们不需要的话,那我就走了。”
      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并不好,从她们来之后希尔德就有这种感觉,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她们知道她是本地人,但现在却以德国人的身份在这里工作,和她们的处境截然不同。

      这次针对护士的大检查很快出了结果,既然上面下面都知道有人在偷盗医院的管制药物,那总需要抓一些倒霉蛋出来当死鬼,医院很快公开了惩戒结果,希尔德看了那份通告,松了一口气。据她所知,那里面没有波兰护士,但是有两个强征来的波兰劳工,那证明卡洛琳(或者还有其他人)的事情没有被发现。
      她们被发现的后果会比德国人被发现的后果严重很多。

      由此可见,德国人严格的制度设计实际上漏洞百出。制度设计是好的,但是如果无法有效执行,制度的本意就永远无法实现。
      又或者,这座医院里被强征来的波兰人之间有很强力的互助网络,而希尔德不在这套体系里。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有一点轻微的失落,但她很快就自我调理好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可以被两边各踢一脚,不想这么多。

      经历了四月的春季泥泞,东线上苏联战场的双方都转入了战略防御,在春季吸收了一大批撤下来的伤员之后,初夏的五月反而轻松了一些。在第一个季度东拼西凑、把潮湿的仓库都改建成病房的努力下,终于是完成了扩容六百张床位的任务,第二个季度的任务就轻松多了,破天荒的,医院安排了轮休。
      当然,这样的休假也是有条件的,如果有需要,他们必须在接到通知之后立刻回来。
      不过是额外在工作日休三天而已,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给谁看呢,希尔德偷偷想。

      “明天卡尔特巴赫医生主刀的那台手术,你要去做助手吗?”快下班的时候,安娜突然问。
      卡尔特巴赫医生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助手和护士如果出了纰漏,他一定会及时“教训”,叠加上语言不通,性格内向的安娜已经在提前紧张了。
      糟了,忘记告诉她们了。希尔德心虚了好几秒,才从假装翻病历的动作中拔出来,看向了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的安娜和在不远处整理病床的卡洛琳。
      “我……我明天休假,不会去做助手。明天的助手恐怕是海曼医生。”
      安娜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那个德国医生对她们的态度非常冷淡,她不喜欢他。
      但她还是客气地说:“那你好好休息。”

      “真是令人羡慕,”卡洛琳没有抬头,依旧在和床单做搏斗,“居然还有假期。”
      希尔德眨了眨眼睛,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接上这句话。和她不同,她们属于强征来强制劳动,所以根本没有休息日,顶多是在夜班后可以多睡半天,这也并非是德国人的仁慈,这种特殊工种的劳工很需要工作精度,允许她们睡眠不过也只是一种必要的工具保养。
      已经习惯了卡洛琳时不时带着刺的话语,她用沉默回避了这句话,而为了不惹麻烦,安娜也什么都没有说,她避开了希尔德的眼睛。
      这样的事情见多了,总得学会迟钝一点,这些不愉快转头就被她丢到了脑后。要休假的快乐完全盖住了这件事带来的那点轻微的不愉快。

      在家里睡了一天之后,希尔德被从被子里摇醒了。
      “别睡了,”还穿着制服的恩斯特显然很看不下去她的怠惰,“怎么会有你这样可以一天睡二十个小时的人,冬眠的熊都没你能睡!”
      她不耐烦地捂住了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就是嫉妒我能休假罢了,心胸狭隘可不是美德……晚饭好了吗?”
      “嫉妒?又不是只有你可以休假。”他毫不客气地掀了被子,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睡得头脑发蒙的希尔德眯着眼睛丢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明天也要休假。”
      “?”
      “我们有三天时间了,这次去扎科帕内。”
      “做什么?”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度假。”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地方有一座度假庄园,对有钱人开放,战前就有了,估计现在已经被德国人占领了。
      “你是故意的吗?”
      他边抱着希尔德下楼,边歪了歪头,意思是“你说什么”。
      “你故意在我休假的时候也休假。”
      他停在了半路。
      “怎么的,你不欢迎我吗?”
      因为他的语气过于危险,希尔德赶紧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她审时度势地闭上了嘴,只用它来吃饭,不干别的。

      这次“度假”像希尔德想象得一样无聊。
      因为德国不允许女性穿裤子,她甚至没法正常骑马,只能坐在特制的马鞍上,用侧坐的方式乘骑一匹性格温顺的矮种母马。
      她当然抗议了这样的安排,但恩斯特告诉她,这座庄园现在是党卫队的财产,来这里的人必须遵守德国的规则,她也不许例外。
      德国人来之前,她还偶尔跟着父亲去郊外的马场骑马,那时候她还可以像男人一样穿着马裤和马靴,但现在,她就必须像个“淑女”一样故作姿态地侧骑了。她对这种方式下该如何驭马一窍不通,只能抓着缰绳让马慢慢溜圈。
      她忍不住开始和马说话:“艾丽卡,你也得收着蹄子、做个淑女吗?”
      好脾气的艾丽卡打了个响鼻,没有说话——当然,它是一匹马!

      “他们会让你也生四个孩子吗?”
      德国人的母马不会也有生育指标吧?生得够多可以获得马的英雄母亲勋章吗?希尔德在心里偷笑,旋即又觉得这有点地狱了。
      艾丽卡依旧好脾气地带着她慢慢走着,她笑不出来了。
      能不能穿裤子、到底该怎么骑马,无论哪种选择都是不同意识形态下的选择,被吹捧的那个成为“道德”,被排斥的那个成为“不道德”,归根到底,道德是统治者的道德,总之不是她的,她想要自由地穿裤子、跨骑乘马。

      初夏时节,天气不冷不热,艾丽卡稍微走快一点的话会有凉风吹在脸上,希尔德眯起眼睛,看向了远处山坡上的白桦林,那里的叶子还是嫩绿色的,经过一个艰难的冬季,植物依旧遵循自然规律舒展开了枝叶,但人却不一定有下一个春天。
      就着这些伤春悲秋,她的思绪早就飞到天边去了,当然也没有注意到马场边有人在看她。

      奥托·穆勒穿着一件有点花哨的衬衫,黑色的马裤和靴子上还带着草叶和灰尘,他惬意地点上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向凉亭外烈日下的草地,他并不是在为自己做远视储备,而是目的明确地在欣赏美女。
      真人比档案里的证件照更好看,可能因为有一半斯拉夫血统,她的脸型更柔和,整体更没有攻击性,被抱上马鞍的时候不服气的表情里又带着点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小心翼翼,像是……稍微有点坏脾气的猫,但足够漂亮的话,这点性格缺陷就是无伤大雅的了。

      恩斯特从屋内走出来,递过来一杯啤酒,打断了他的欣赏。
      “别看了,寂寞的话去军人之家。”他显然不太高兴。
      “怎么的,意料之外的偶遇,你不愿意见我吗?我是不是给你们的二人世界造成了一些打扰?”
      他露出了一个“知道就好”的表情,但没有说话,只是冲他举了举杯子。

      “别看女人了,既然遇到你了,那就正好,我有话要说。”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现在是休假时间!”穆勒痛心疾首,“你这样努力工作,但如果不能尽快结婚生育,你未来还是会升不上去的。”
      在经历了去年到今年在东线上的惨痛损耗之后,希姆莱重申了对党卫队员的要求,尽快、尽早结婚,尽量多生孩子。这不是一句口号,背后配置了一整套的激励和敦促机制,其中一项就是,在晋升的时候也会考虑婚育情况。
      “她的身份是个麻烦,我得找机会解决了才能去申请审查——我们别讨论女人了,我有正事要说。”

      家里有一个、外面还养着两个的穆勒显然不能理解这种钻牛角尖行为,身份有问题又怎么样,找一个能通过审查的女人结婚,怀孕了留在本土生活,这个实在喜欢的话养在这里就好,这根本不构成问题!
      但恩斯特显然并不想听他讲这个,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是什么样的正事,你假都不休了一定要说?”

      “火车,我们的火车最近总是出问题,你有什么主意吗?”
      “兴师问罪?还是……”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你有什么建议吗?”
      “城外的游击队动向,我们有一些线索。”
      “无条件交换?”
      “清剿是你们的事情,最终的成绩也是你们的,我们还会换别的过来。”
      “比如?”
      “比如,犹太人隔离区工厂的收益。”
      “你们想要什么?”
      “那些猪,犹太猪、波兰猪、俄国猪、匈牙利猪……随便什么,还有那块地上物产的使用权,波尔先生对此持消极态度,他们有他们的立场,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但我想,我,和你,应该有共同利益。”
      “奥斯维辛,那里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不是容易的事。”
      “我也没准备让你一口答应,这场对话不留痕,考虑一下,如何?”
      “我会和我的同事们讨论的。”
      “我也是你的同事。”

      两个人都带着微妙的笑容,朝对方举了举杯。

      “记下来了吗?”
      藏在灌木之后的男孩收回了望远镜,他看向了身旁更小的那个女孩本子上写的内容。
      女孩点了点头,那上面记录了刚刚那场对话,用的是波兰语。
      “……他们分开了,回去吧,莱娜,得快点告诉博里斯这些消息。”
      他小心地将女孩拉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那两个德国人分开之后,高个子的那个走向了马场,坐在马上的女人拉着马慢慢靠了过来,隔得太远,相机无法在这个距离下记录人脸,但——他莫名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道德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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