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要是那个时 ...
-
【艾丽(iri):
收到了你寄来的信,希望你的维也纳之行顺利,或许你也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和□□分开一段时间。别让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她不会高兴的。
或许我这样说难免有指指点点的嫌疑,但他应该知道,你还没有成年!他不应该试图在公园吻你,也不应该在认识三个月的时候就说起以后结婚如何如何,男人惯是会哄骗的,一切只考虑他自己、不为你考虑的做法都是不对的。
虽然是否维持这段关系是你自己该做出的决定,但……】
回信写到这里,希尔德被楼下一连串金属相撞、落到地上的声音打断了思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看到恩斯特正在院子里折腾那块地。
她忍不住推开窗子嘲讽他:“你的农业生产之路遇上什么困难了吗?”
对方也抬头看了过来,他不满地威胁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关上窗子去做自己的事,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探头出来,你也下来给我种地。”
意识到自找没趣,也不想下去种地的希尔德缩了回去。
三月末,气温已经回升了不少,可能因为去年冬天冷得厉害,开春后反而热得很快,希尔德从马克西米利安的写信频率中察觉出前线似乎轻松了一些,但后方却在应对战后的一系列事务,恩斯特连续出差了一周半,回来的首要大事就是让特拉普夫人去黑市上买点蔬菜种子,他要把那块花圃种上菜。
希尔德从这件事和最近的供给短缺中读出了一些不那么令人安心的信号,还有另外一件事,如果他要给这块地种上菜,那证明他不会很快离开。
她有点可惜,那块花圃去年还种着大片蔷薇科植物,是个令人心情愉悦的小花园,很难想象如果朴实地种上蔬菜,会是多么破坏美感的事情。
但她没写几个词,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因为已经很熟悉了,她敏锐地意识到他现在应该不高兴,他恐怕是上来找茬的!
将正在说男性坏话的信纸藏进抽屉,希尔德丢开笔、随手捡起桌子上一本宣传册翻开,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学习元首的精神。
恩斯特没敲门,直接伸手拧开了门把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因为翻弄泥土,裤子和鞋上都挂着泥。把视线从他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和胸前移开,希尔德不认同地看向了地板上的泥巴。
她先发制人:“你应该换了鞋再上二楼,尊重一下书房,尊重一下特拉普夫人的工作。”
看着她一边嘴硬一边在椅子上缩起了身子,恩斯特冷笑一声,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无所谓地走过去夺走了她手上的东西,她更害怕了。
“《战时节能手册》——元首会很高兴你这么乐意支持我们神圣的战争,但比起坐在这里阅读,或许有更直接的方式让你加入到对战争的支持中。”
她不想支持战争!也不想去种地!
“我已经很听话了,我刚刚可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来站到了希尔德身后,投下一大块阴影,将她牢牢罩在里面。
“只会吃饭不事生产会让你脱离生活,”他不怀好意,“你需要一些额外的劳动,活动筋骨、顺便也支持我们的国家事业。”
“我每天已经干很多体力活了,我现在需要休息。”她诚恳地说。
因为冬季消耗了太多兵员和物资,加上春季冻土融化后的泥泞,双方都很难执行进攻任务,因此近期东线上战事暂缓,后勤也有了更多精力安排伤员撤往后方,最近他们集中收治了一批从前线下来的士兵,烧伤、枪伤、挫伤、骨折,不少都需要外科手术,希尔德每天都在缝人,躺在被子里都会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身边这个人缝起来会是什么手感,她苦不堪言。
结果她还是被像一袋面粉一样抱下了楼,负责给刚刚下了种子的土地浇水,现在她的鞋子上面也全是泥了,甚至鼻子上也挂着被他偷偷蹭上去的灰。
她不情不愿地弯着腰浇完了所有地,但恩斯特显然并不满意,他翻了翻手上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种植手册,对希尔德的劳动成果指指点点:“你浇得太少了,根本没把土浇透,你真不是故意偷懒?那边,你踩到我种下去的南瓜种子了,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还有那边,那边是预留给玉米的,四月份才能播种,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浇了能做什么?等好心的上帝赐予你粮食吗?”
希尔德生气地把水瓢丢进了桶里。
“你根本没告诉我基本信息,你只是让我把地都浇了!我对农业一窍不通,连花都没养过,你怎么能指望我一下子就做好呢?你一点当老师的天赋都没有!你的下属一定会很痛苦的,你在交待任务的时候一点都不懂得要说清楚背景和要求。”
“我的下属可比你聪明多了,知道不懂的事情要问清楚才行。”
希尔德对他怒目而视,他就是来故意找茬的!
但是没等她组织好语言,站在门边的特拉普夫人打断了她的蓄力。
“先生,小姐,午饭要好了,要先进来喝点热茶吗?”
希尔德悻悻地放下了叉在腰上的手,蹭着鞋底的泥巴回屋去了。
桌子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红茶,自从去年冬天以来,因为英国的海上封锁和陆地的贸易封锁,完全依赖进口的咖啡豆彻底成了奢侈品,烘烤后的菊苣根成了最流行的替代品,但恩斯特非常嫌弃这种东西,坚决不肯让它出现在家里,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用茶叶替代咖啡了。
不止如此,小盘子里还放着几块饼干,同样没用多少黄油和白糖,但在体力劳动后吃一点填填肚子还是足够了。
在泄愤一般准备吃掉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之前,另外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那块饼干,视线上移,恩斯特带着还有点滴水的头发站在椅子面前,将饼干塞进了嘴里。
对视了两秒,希尔德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他只换了裤子,上半身依旧只穿着一件白背心,湿漉漉的靠过来,体温的热度和水液蒸发的寒气一并隔着衣服透了过来,现在还有点冷,他不应该大摇大摆的穿着一件衣服就到处乱走的!
“别乱来,这里是餐厅。”希尔德惊恐地抓住了他的手,试图警告他要点脸。
“没关系,厨房门关着呢。”他毫不在意。
因为最近的忙碌,他们没有再爆发过真正的争吵,一切问题都被默契地按到了水下,东线上战事的暂缓似乎也给了他们缓冲期,圣诞节的坦白、初春讨论过的那些敏感问题也没了下文,带着些许侥幸心理,希尔德并不想思考这些恼人的事情。
“你早上在做什么?”
这么大一块热源贴过来,加上害怕厨房门随时被推开,希尔德觉得自己有点冒汗了。她推了推钳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但她并没有成功。
“给艾瑞斯回信。”她如实回答了。
“……你们还有联系?”
“为什么这么问?”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段交往在男人眼里恐怕还有额外的政治意义。
“你们在信上都聊些什么?”
“聊生活。”她干巴巴地回答道。
“哪方面的?”
希尔德被他的追问弄烦了:“女人之间的话题!很安全,我们从不聊不该聊的!”
“比如?”
“恋爱!”
“恋爱?谁的恋爱,你的?”
他说什么疯话,她根本没有在恋爱,没什么可说的。
“是她的——你可别告诉她的父亲。”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的父亲?”他兴致缺缺,“我对小女孩的恋爱状况不感兴趣,我们也不在工作里聊这种事情,你们都聊什么?你有向她提供一些过来人的经验吗?”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不怀好意,隔着内衣按压着的地方慢慢升起古怪的感觉,希尔德的耳朵浮起粉色,她觉得他说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经验”。
“她还是个孩子!”她小声谴责道,“别乱说话——也把你的手拿开!”
“那你们说什么?”
希尔德彻底生气了:“我确实向她提供了一些经验,我告诉她,男人惯会花言巧语,他们的话不可信!”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记得我对你花言巧语过,我说过的都做到了。”
真是个厚脸皮!
厨房里传来餐具磕碰的声音,特拉普夫人已经在盛饭了,门随时有可能打开,希尔德急着摆脱他,口不择言的说了出来:“这些经验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和谁有关系?”他语气危险地问。
……当然是大学时期那个男朋友,虽然只交往了三个星期,但希尔德依旧从这段短暂的恋爱关系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大学的男朋友。”她理直气壮。
“你还有过男朋友?哪里人?现在在做什么?你和他交往了多久?”
这审问一般的连续发问让她烦闷,厨房里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门,希尔德忙着站起来逃开,但她被紧紧抓住了,然后——她和门后的特拉普夫人对上了视线,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并且不对眼前的场景表现出任何情绪,厨房门又关上了。
她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
午饭上桌,特拉普夫人关上了餐厅的门,恩斯特也找了衬衫套上了,今天是休息日,午餐还算丰盛,热菜有炖牛肉,甚至还有蔬菜沙拉,虽然品种有限,但春天确实来了。
“回到刚刚那个问题,你大学的男朋友是谁?”
“是同学,交往了三个星期,因为我杀兔子太熟练和我分手了。”
恩斯特没心没肺的笑了。
“这是什么理由?”
说到这个,希尔德也很郁闷,这算是什么理由?但后来她慢慢反应过来,或许那时候他为什么会分手并不只是这个滑稽的理由,而是别的,她是个笨拙的恋人,不会跳舞、不会在周末和他短途旅行,然后在小旅店里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甚至会对牵手不知所措。
他只是看她漂亮所以对她擅自产生了好感,她也只是好奇所以答应了他的追求。
他看着她嚼着炖牛肉里面的胡萝卜,眼神逐渐暗淡了下来,心里反而不是滋味了。
“谁知道呢,”她并不想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随口敷衍了一句,“但他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可怕的女人,对生命没有敬畏。”
——不会像其他女生一样犹豫、甚至哭泣,好保护他们的自尊心。
“那他确实很没品。”
希尔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觉得他或许说得对,我就是这样。我在过早看着父亲在小动物身上实验药物的时候,就失去了基本的同情心,小时候看到的东西让我天然地认为动物就该为人类的目标服务,所以我在动物实验课上可以毫不犹豫的切下去。但这是不对的,我的父母并没有教育我,我应该敬畏生命——当然,恐怕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让还是孩子的我看到这些会有什么影响。你看,这段恋爱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我感悟到了这个。”
“至于他,”希尔德有些卡壳,她甚至一时间忘记那位前男友的名字了,连他的脸都模糊了,“他没有错,重要的是我从中学到了什么,他是荷兰人,现在恐怕也回家继承了自家的诊所。”
察觉到对面的沉默,从自顾自的伤春悲秋里反应过来的希尔德迟钝地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很臭,眼神晦暗不明。
“……?”她意识到他恐怕是生气了,但她并不明白是为什么。
“你就一定要在我们的家里,和我坐在一张餐桌上,讨论你那该死的前男友吗?”
希尔德对他擅自的定义十分不适,什么叫“我们的家”,而且,这个话题不是他硬要挑起来的吗?
叠加上午被找茬的怒气,她用沉默抵抗了这个无理的质问,接下来的午餐时间就很沉默了,希尔德快速吃完之后就离开了,她回了自己选的那间房间,漱了口、换了衣服,准备午睡一会再起来继续写回信。
但她的计划没有顺利推进,她没睡多久就被身上乱摸的手指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推拒着这些触碰,心里很是恼火。
“别——现在是白天,你不能——”
长了一点的指甲掐进肉里,正好是那次爆炸留下的伤口,缝合后的针脚在皮肤上留下一排痕迹,但希尔德脑中开始幻想皮肤下是什么样子,皮肤、脂肪、肌肉、血管、神经,一层又一层,他肌肉很结实,缝合的时候处理张力会更棘手——就这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轻微的疼痛让她皱眉,虽然急切,但他的动作是温柔的。
“现在是白天!”她徒劳地发出抗议,但很快那些抗议又被淹没在唇齿间了。
他肯定洗过澡了,但闻起来还是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那像是生命,种下去的种子总会发芽的,他也还活蹦乱跳的活着。
这个场景很适合顺理成章地互相倾诉点爱语,但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适合这个,于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方索取最终只剩下了粗重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
希尔德郁闷地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神清气爽地收拾完残局,然后又翻开被子躺了进来。
她避开了那道视线,微微侧过身看向了窗外。
简直莫名其妙,她自诩有点应对男人的经验,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早就被忘了长相、名字的男人生气。
“我知道你觉得那个花圃被改造成菜地很可惜,我准备在玉米地旁边移栽一些玫瑰,你喜欢什么颜色?”
“……”
这是他的房子(虽然是从犹太人手里抢来的),要怎么布置他自己决定就好了,为什么要问她的意见?
“请随意。”她很客气的说。
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指缝也被挤入手指,今天是个晴天,春日,适合出门踏青,但这个时局,恐怕没多少人有这个心情。
“你选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他突然评价道。
希尔德举双手赞同这句话,这算一个(虽然她没得选),大学那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但她不敢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他不想承认你的优秀,还用道德来贬低你,你居然还真的被他贬低成功,开始怀疑自己,你真是个傻瓜。”
说得好像他没有贬低过一样,他不也经常一口一个傻瓜的骂她。
“不像我,我虽然也教训你,但我都是在教你。”
喂喂喂,谁需要他来教育了,好为人师!
希尔德艰难地翻了个身,对上了他的视线,决定用他的打法来打他。
“你就一定要在我们的床上,谈论我的前男友吗?”她将重音落在了“我们”上。
恩斯特显然被这个扎回来的回旋镖逗乐了,他笑得很开心。
“好吧,我们不讨论那个讨厌的男人,我们说点别的。”
“好吧,你有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吗?”
他端详了一阵子这张一本正经的脸,她似乎真的准备在床上和他进行一些正儿八经的对谈。
“你——”他拖长了调子,停顿了一会才收拢手指,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说了下去,“他是个没品的家伙,只顾着自己男人的自尊心,但完全不懂你有多有趣。”
手指抽动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挣脱,他握得很紧,这双漂亮的绿眼睛里跳动着光和笑意,他说的是真的,但这只会让希尔德的心脏下沉,像是有石头压着它,沉甸甸的、不容反抗,一直将它压进胃里。
不、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做自己就够了,没什么一定就是错的,”他宽容地说,“无论你杀兔子会不会犹豫,都会有人爱你的。”
这和直接说【我爱你】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拜托,拜托,不要说了。
她想起安东尼的朋友对她的警惕、想起医院的波兰护士看向她的眼神,她不该被这些言语动摇,这些话对这段不正当关系而言完全是越界的。
即使这也是他伪装得很好的花言巧语,但这依旧是越界的,他是不是试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好在某一天把她丢进地狱里?
不,她不能接受这个。她小心翼翼维系的现在、还有那摇摇欲坠的未来,都经不起她的溃败。
可她还是会在这个时刻可耻地想——要是那个时候,遇到的是他就好了。
没有不对等且对立的身份,不用遮遮掩掩,不用任何心理负担,也不用上升到担忧自己的性命,她确实会爱上这个家伙,只是享受一段亲密关系,无论结局如何,当时的一切都会是快乐的,现在的一切也不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