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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日落之前 “你考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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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二月,报纸和广播里的战况宣传显著减少了。
报纸上简短地刊登了一则人事通告,冯·博克元帅不再担任对苏作战的中央集团军总司令,京特?冯?克鲁格接任了这一职位。和去年十二月古德里安将军被解职一样,不愿执行元首“死守阵线”命令的高级将领遭到了替换。
希尔德在医院的报纸上看到了号召民众节约能源和食品的宣传,上面教主妇们用小火代替大火烹饪、用淋浴代替泡澡、土豆不要削皮(这里还顺便宣传了一波土豆皮的健康作用),滑稽的是,连药品剂量都被要求缩减了。
“他们疯了吗?!”施瓦茨抱着一摞文件边走边小声骂人:“吗啡、阿司匹林减量只是效果不佳,胰岛素、阿托品之类的药物减量给药还不如不给病人开呢!”
“可恶的英国人封锁了我们的海上货运航线,”希尔德阴阳怪气地重复了报纸上的说法,“我们要以自己的日常行动为前线的士兵提供支持了——总而言之,制定政策的人一定不懂医学。”
一条绳子上的苦命蚂蚱面面相觑,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干活去了。
“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快要下班的时候,希尔德抓住了跟着兰格医生去开会了的施瓦茨。
“主任医生们都反映了现实困难,分管医疗的副院长表示会和上面反映,总之,我们的处方应该暂时不受影响。”
“那就是,以后还是有可能会受影响?”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荒唐!
一刀切地要求医生压缩所有药品的给药量,这完全不是一个有专业能力的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完全是在拍脑袋!到底是什么人在做决策?为什么会由外行来决定这些需要专业评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体制,才能允许这样的荒唐事情发生?
这些抱怨是不能公开说出来的,在国家的号召之下,普通人只有照做的道理。
回到家,迎接她的并不是特拉普夫人精心烹饪的美味晚餐,而是煮土豆和半根香肠。
希尔德洗了手钻进厨房,看着锅里只煮着几块对半切开的土豆和香肠,充满疑惑地看向了正在冲洗菜刀的恩斯特。
“特拉普夫人呢?”
“她送去本土的两个孩子回来了,我给她放了假。”
他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本土食物和能源紧张,为了缓解压力、减少需要吃饭的嘴,占领地(尤其是波兰)带过来的这类儿童,如果有监护人的,被送回来了,安排进德国人的学校继续上学。
“今天就吃这个吗?”
“就这个。”
“土豆不削皮吗?”
“不削。”
“不配点卷心菜吗?”
“没有买到卷心菜。”
“你没有煮点汤吗?豌豆汤罐头也没有?”
“没有!!”
“你不是拥有特权吗?为什么不动用一下自己的特权呢?”
被她的连续发问吵得头痛的恩斯特彻底发怒了,他转身把希尔德抱起来丢出了厨房。
“再次警告,不做饭的人不许挑食!”
惊魂未定的希尔德揽着他的脖子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呢?我虽然厨艺一般,但做点能吃的东西没问题的。”
她没有的得到答案,厨房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真是坏脾气,她耸耸肩走开了。
希尔德用叉子扒拉着土豆皮,看了看早上送来的报纸。
和医院发放的报纸相比,恩斯特订阅的报纸显然更有政治气氛,还有一些党内的宣传专刊和国防军宣传办公室发布的内部刊物,上面没有教主妇如何节约能源,但对于战况的报道和政治宣传更多,内容倾向也更明显。
……看起来东线上针对莫斯科的行动好像破产了。
当然,报纸毕竟是报纸,不是参谋部收到的战报,上面的表述还是足够克制委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莫斯科短时间内拿不下来了。
西线上似乎很平静,海军似乎对英国皇家海军没什么办法,继俾斯麦号战沉、提尔皮茨号北上挪威后,三艘主力舰沙恩霍斯特号、格奈森瑙号、欧根亲王号还困在法国的港口里,出来恐怕就会被掌握了制海权的英国人揍,看起来海上依旧保持着封锁,这可能确实是他们过上苦日子的理由之一。
“你什么时候这么沉迷研究时局了?”被冷落了的恩斯特显然心怀不满,“你准备转行去国防军战略研究办公室了吗?”
“我的生活已经很苦了,”希尔德放下了报纸,毫不客气地挖苦道:“我在研究这些苦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
他冷笑一声:“你研究清楚了吗?”
希尔德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了,她怕自己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
“……太浪费了。”
“什么?”
恩斯特拎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拉上来了一点。
“我说,”希尔德从恍惚中清醒了一点,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浴缸里溢出来的水,“太浪费了!!”
“这明明是节约,这一缸水现在可以洗我们两个人了。”
希尔德再次被这个人的厚颜无耻震撼到了。
“你是不是看了报纸的宣传故意这么做的?”她开始合理怀疑,毕竟他基本不太会使用这个浴缸。
“别说这种危险的话,我都吃没削皮的土豆了,我当然是最忠诚、最会响应政策的国民。”
希尔德对这番诡辩深感怀疑。
“……你给特拉普夫人放了多久的假?”
“两周。”
“那我们吃饭怎么办?”希尔德心下一沉,她可不想拿着他的配给卡去商店买食材。
“早饭我来,晚饭谁回家早谁来。”
“不,我是说食材!你要自己去买吗?我不能拿着你的配给卡去。”
刚刚还在她小腹上打转的手指顿住了,一时间充满水蒸气的浴室里只剩下了轻微的水流声。
希尔德从头脑发蒙的状态清醒了一点,她意识到自己恐怕又多嘴了,她懊恼地偏了偏头,躲开了洒在自己脖子上的呼吸。
“你觉得……你为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但充满了引诱的意味,她蜷起身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沉默反而给了对方进攻的机会,主动权完全转移走了。
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慢慢收紧,在越来越吵闹的心跳中,她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考虑过让这件事变得‘可以’吗?”
……
他疯了!
这当然不可以!
这个疑问没有得到答案,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泡够了就顺手把她一起洗了。
事实证明,希尔德的担忧是多余的。
第二天是休息日,她睡到很晚才起来,顶着一头乱发下楼找水喝的时候,在厨房门口遇到了另外一个活物,把她吓了一跳。
“阿尔顿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恐地捏紧了自己的睡衣领口,对大清早在他家里撞到其他人感到非常尴尬。
比起她的惊慌,菲利普显然大方多了,他侧过身,展示了放在储物柜里的食物。
“我来送东西,马上就走。”
他也不对遇到希尔德表现出任何异样,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住在这里,让女士尴尬显然不是绅士该做的,他只需要大大方方的就行。
“你怎么这个也干?你的工作职责里面还包括替长官照料生活吗?”——那某种程度来说有够公私不分的。
想要吐槽这套制度不合理性的欲望一度压过了遇到人的尴尬,她甚至就这样攀谈了起来。
上次她问卡尔这个问题还被翻了白眼,但菲利普显然好说话多了。
“这是我应该的。”他的回复非常得体。
希尔德左右看看,压低声说:“他一定压榨你了,对吧?他也这样压榨过我!你是怎么忍下这份工作的,给上级军官当副官很有前途吗?你比其他人薪水更高吗?”
真是一连串的送命问题,菲利普有点控制不住表情了。
而且……他们闻起来有点太像了,可能是同一种洗衣皂,也有可能是同样的入浴剂或者洗发水,但她散着头发倾身过来的时候留下一缕很淡的香味,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可惜,那点味道很快就随着她的退开消失了。
希尔德现在反应过来该继续尴尬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大清早的穿着睡衣、散着头发出现在这里。
无名的羞耻让她一时失语。
“你、我——”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唐突插入,炸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恩斯特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出现在楼梯上,他探头看过来,脸色黑得吓人。
希尔德飞快看了一眼菲利普,发现他脸色也不太好。
“偶遇,”她立马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下来喝水!”
他也没有发难,把文件袋交给菲利普,就让他走了。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德就彻底清醒了。她从杯子上沿偷偷看向了门的方向,看到他一副来算账的样子往这边走,赶紧继续假装认真喝水。
“喝完了吗?”
她尴尬地放下了早就空掉的杯子。
“喝完了,我要继续回去睡觉。”
“你们讲了什么?”
当然是偷偷谴责了他。但希尔德不敢讲实话。
“没、没说什么。”
希尔德本以为他会胡乱树敌,但他沉默了一阵,抬手按住了她衣领上方那块还没有消失的红痕,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研究清楚你还要吃多久苦了吗?”
她一时间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她怎么能知道还要打多久呢?总之,如果继续打下去,日子肯定会更加难过的。
想起报纸上的宣传,她给出了违心的答案:“或许……到夏天。”
他笑了,那个笑带着明晃晃的嘲笑意味,不知道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嘲笑别的。
希尔德心虚地低下了头,“德国会输”这个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却又被她再一次压了回去。
“你考虑过离开克拉科夫生活吗?”他几乎是用商量的语气说。
希尔德震惊地抬起了头。
他是要调走了吗?去哪里?乌克兰?匈牙利?希腊?法国?比利时?荷兰?挪威?还是苏联那些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地方?
但无论他去哪里,她都没有理由一起去。
“你冷静一点……”别发疯了,他在波兰的时候当然可以找个本地女人当情妇,但一旦换了驻地,就该找下一个本地女人了,“我不能离开这里。”
他语气暧昧地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如果我走了,你留在这里会怎么被你的波兰‘同胞’对待?”
她当然知道,安东尼的朋友已经让她直观地吃过苦头了。
一股无名之火窜了上来,还不是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体系造成了当前的一切,他怎么有脸反问她怎么办?!她的人生已经彻底被扭曲了!
在她对人世认知尚浅的时候,她就遇到了他。
在被父母规划好的道路走到尽头之后,她迟钝地发现父母并没有教会她如何做人、又该度过怎样的人生,然后他们在两年内相继去世、德国人也粗鲁地闯了进来。
他们否定了她的身份,把她当一颗小小的齿轮,嵌入这台到处报错但依旧在坚强运行的机器,但他们并没有告诉她,她的未来怎么办。
总而言之,她绝不能成为这个男人的波兰纪念品。
他在那双又一次溢满泪水的眼睛里看到了“恨”。
但他没有在乎这份无礼,他笑着收回了手,吻了吻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水迹,那些水液顺着嘴唇干涩的纹路落进嘴里,他尝到了一些咸涩的味道。
“只是一些闲聊,”他得体地将话题引开,但又仿佛在暗示什么,“现在还不到时候,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提前和你商量的。”
希尔德心慌意乱地转身上楼去了,他也没有阻拦。
现在的苦日子不会持续很久。
他从柜子上拿起烟盒和打火机,走入那块小小的花圃,那里刚刚经历了冬季的荒凉,特拉普夫人已经把去年的干枯花枝都收走了,接下来那里会变成一小块菜地。
在苏联的土地并没有如预想中为后方带来粮食的当下,英国的海上封锁也客观上加剧了国内的供给危机。
波兰总督府在想尽办法搜刮占领地资源的同时,也暗示大家接下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毕竟柏林在要求他们上交更多东西。
他点燃了那根烟,巡视了一圈这块小小的土地。现在还很冷,这里也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机。
现在的苦日子当然不会持续很久——毕竟日子会越来越苦。
该怪什么呢?丘吉尔?斯大林?俄国的寒冬?还是他们这套官僚体系?
算了,怪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个国家向那个可能性滑落,在真正落到底之前,他们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或者给自己留后路的机会。
至于楼上那个傻瓜,他也不能任由她自己乱搞,他从那个素未谋面的波兰女人手里继承了这件遗产,他就有责任管理她。
现在时机还不够好,他还需要等等。
等到和东边那个庞然大物相互消耗得差不多、等到这片土地上的犹太人有个解决方法。
那些投机的企业家——IG法本或者别的什么,他们或许不应该拒绝这些橄榄枝。
周一,希尔德一上班就被护士长魏斯夫人叫走了。
“这是新分过来的护士,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工作,”她和希尔德交代完,又看了看那两张忐忑的脸,“她们是波兰人,不会德语,所以沟通上,可能需要你来配合了。”
克制、专业,但希尔德还是读懂了这个分配的微妙之处。
因为上一轮征召,医院也产生了人员缺口,在优先前线的情况下,人事部门只能用强制征召来的波兰本地医护顶上了,前期找来的本地医护还会说些德语,但现在临时被抽调来的这波人就顾不上语言问题了,能确保专业能力已经很困难了。
在切实存在的语言障碍下,大家一般都不愿意接收这些无法沟通的波兰护士,而她是混血的本地人,德语波兰语都很流利,最终这些“被挑剩下的”护士就被安排到了她所在的科室。
“好的。”希尔德老实地点了点头。
新分配来的安娜·克林斯卡和卡洛琳·梅什甚至来自加利西亚,那是去年德国入侵苏联占领区之后才新并入波兰总督府管辖的地区。
希尔德谨慎地将话题限制在了安全的工作内容上,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她们显然更加拘谨,只有希尔德问她们问题的时候才会回答。
虽然自身难保,但希尔德莫名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这两位同胞在这里过得舒适一点,她决定尽量对她们友好一些。
在带着她们熟悉了值班室之后,希尔德思考着该如何教她们看懂德文的处方,转头就遇到了要去手术室的施瓦茨和海曼。
施瓦茨苦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说:“早上好,你真幸运,今天早上不用跟手术。”
“……”
今天那台估计要做五个小时往上,他们会错过午饭,但为什么没有选她,可能还是因为,更好的实践机会会留给男性,希尔德没有将这些话当着两位男同事的面说出来。
比她年长六岁,也去年才来的海曼就和她没这么熟络了,这是个积极的纳粹分子,虽然不显,但他对自己所在的组居然有女医生一直隐隐不满,希尔德对他敬而远之。
他看到了两个拘谨的生面孔,还是顺口问了一句:“我们的新护士到位了吗?”
希尔德谨慎地用双语向双方介绍了对方,现在两边都拘谨起来了。
在掺杂着种族隔离原则和正常的同事交往需要之下,他们都会尽量和“对方”划清界限,避免不必要的热络,仅限于工作来往。
这场略带尴尬的会面以“接下来要去忙工作”体面地结束了,希尔德重新捡起脑子里被打断的思路,但她在拐进配药间之前,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海曼的小声抱怨。
“为什么分给我们的是波兰人,这太麻烦了——所以我说,我们组不应该有混血,也不该有女人。”
施瓦茨惊恐地转头,下意识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她落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了下来,愤怒让她头脑发蒙,这里的另外两个人没有听懂那句话,但她听懂了。
因为她在这里,所以她所在的组不得不接收语言不通的波兰护士,这仿佛是她的错,可归根到底,这里本来就是波兰的土地,他们才是该被排挤、嫌弃的外人,凭什么——
这一切都荒唐的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