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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命运的狂飙突进 不……你不 ...

  •   新的一年,流亡英国的波兰政府依旧没有以任何形式向国内发出公开通告,进入被占领的第四个年头,大家已经对政府不太有信心了。
      “我们就真的需要这些人的领导吗?”
      恐怕有很多人都和安东尼一样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但是没等弗兰克反驳他,他就被母亲用盘子敲了脑袋。
      “安东尼,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去把汤端出来!”

      试图高谈阔论但被打断蓄力的安东尼捂着脑袋去了厨房,希尔德冲他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别,安东尼,别把政治带回家里,你知道和弗兰克还有舅舅意见不一,你就别说这些了。”
      “效忠,”安东尼怪里怪气地捏着嗓子,显然很不服气,“我不是否认他们做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如果做这些是为了一个‘政府’,那不值得。”
      男人总是喜欢争论政见,但希尔德显然不喜欢掺和这个,她将盛好的汤碗塞进他的手里,打发他赶紧出去:“没关系!我支持你!要为了人民,而不是政府——但现在你的任务是把汤端出去。”
      那些遥远又宏大的命题都可以留待后续,一切都不如现在还和家人平安地待在一起重要。

      东线的混乱反而给了波兰人喘息之地,在总督府不得不配合战争动员的情况下,对当地的管理反而变成了次等重要的事情,对抵抗活动的清剿也出现了疲态,波兰地下组织在流亡政府的总司令部组织下,于一月批准了建立“特别军事法庭”(SMC),于二月成立了“家乡军”(AK),一整个地下的秘密行政、司法和军事体系由此走向规范。
      但遗憾的是,这套潦草的制度并没有按照章程的设想运行,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中,执行者缺乏监督约束的野蛮行为和违规操作反而给波兰社群蒙上了另外一层阴影。
      还是那个疑问,我们就真的需要这些人的领导吗?
      又或者,将命运交给非理性的“群体”,也不是一件令人放心的事。
      归根到底,人类或许也是一种缺乏强力束缚就会忘记礼义廉耻的禽兽。

      并不算值得期待的新年,长期和德国人待在一起,对波兰社群在发生什么知之甚少的希尔德心满意足地将自己手上的药物交给安东尼,自以为也为波兰人自己的斗争出了一份力。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过天真了。

      “施瓦茨!新年的第一次开会就迟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兰格医生放下了手上的文件,对最后一个跑进来的人表示了谴责,“你错过了重要的信息,克莱斯特,你来告诉他我们刚刚说了什么。”
      被点了名的希尔德吓了一跳,她放下手上的笔,看了一眼因为挨骂而表情惶恐的施瓦茨,报丧一般告诉了他最新消息:
      “兰格医生刚刚说……第一季度,全院要完成扩容六百张床位的任务。”

      他像一尊石膏一样僵在原地了。
      长桌左右的所有人都表情凝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开追悼会。

      没有人敢问,在去年最后两个月那么忙的情况下,他们哪来的人手扩容这么多床位。
      无论有没有人手,交通便利的克拉科夫变成前线撤下来伤员的重要收治区的事实无法改变。
      在对苏联的军事行动初期的后勤混乱过去后,前线军医的报告和投诉函像雪花一样飞往后方的司令部,除了运往前线的补给问题,从前线运下来的伤员处置也被提上了议程。
      而且随着战局的僵持,可想而知,医疗压力会一层层的传导下来。

      去年夏季尚且能够应付的日子已经成了过去式,在需要承接本地驻军、行政官员医疗需求的同时,入冬之后,一部分从前线下来的伤员就陆续被安置到了他们手下。
      而现在,战线已经从莫斯科城下退到了离莫斯科城几十到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在冬季不断报告前线士兵的健康状况危机的情况下,克拉科夫陆军医院作为后备医院也被动员了起来。
      下达的命令有很多道,其中一条就是确保在一个季度内扩容六百张床位。

      会上还宣布了更多糟糕的消息。
      每个人的夜间值班需要增加一倍,但是在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之后,能休息的时间并没有被加长;取消一切除了婚丧病之外的假期,所有人随时待命;月底会有上面的人来视察,所有科室和医疗组的病历都需要在视察之前补齐;等等。

      “全是坏消息。”施瓦茨小声和坐在自己左边的海曼抱怨。
      海曼没理他,他又转向了右边的希尔德:“既然下达了一个季度的指标,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和俄国人在春季都打不完吗?”
      谁和你是“我们”,希尔德在心里想。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但他的发言也很危险,虽然大家都知道事实如此,但有些事实也是不可以说出来的,“动摇军心”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戴不住,希尔德也没有理他,面无表情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施瓦茨左右看看,很受伤地去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去了。

      今年的新年文告,承诺了将在新一年里粉碎布尔什维克和犹太人的阴谋,虽然基调依旧是昂扬的,但比起去年的内容,东线的失利还是给这份官方文告蒙上了一层阴影。
      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堂,所有人都在谨慎地谈论着安全的话题,前线的压力传导下来,也让后方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希尔德本来在和海曼、施瓦茨小声讨论这个月的夜班轮值,但席琳挤开了走在希尔德旁边的施瓦茨。
      “先生们!我有话要和这位女士说,人我就先借走了哦。”

      希尔德满头雾水地被拉走了。
      席琳看起来很开心。
      “我的申请通过了!”
      “什么申请?”
      “我要去前线了。”

      希尔德目瞪口呆。
      “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去前线??”
      “南方集团军配属的野战医院,具体会被分配到哪里还不清楚,下周就出发了。”
      她这个时候去什么前线!!
      希尔德惊恐地看了一眼身边三三两两的同事,又看向了似乎在求她夸奖的席琳。
      “你觉得这里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也不是不大,”席琳诚恳地说:“但我觉得我应该为祖国做点什么。”

      ……
      最近确实能看到不少宣传广告,在为前线募集护士,但护士都是归红十字会管的,希尔德并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缺口。
      “为什么连你都可以去前线了——”察觉到这个说法有歧义,希尔德赶紧补上了说明:“我以为后备医院只给前线储备医生,护士不是会由国内的红十字会调配吗?如果把医院的护士都抽走了,那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你舍不得我,是吧?”她傻笑着说:“我们是好朋友,所以你舍不得我走!”

      等等等等,这完全不是重点,她为什么想不开要去前线,而且为什么连护士都要被抽调走了?而且,这个时间去前线,是有什么好处吗?
      “那是在打仗!你去凑什么热闹?”
      这个倔强的姑娘说:“我爸爸可是参加过世界大战,他很遗憾自己没有儿子为国家效力,我觉得我也能行,我也能为国家做点什么。”

      ……多么朴素的爱国主义。一位参与了世界大战的父亲,是否支持国家社会主义的理念可能存疑,但他肯定在普鲁士军国主义的爱国主义宣传下,对“公民应当为国家牺牲”深信不疑。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不对了,希尔德只能硬挤出一个笑来:“恭喜你……”
      这完全没什么可恭喜的。

      即使战场上不可以攻击医疗单位、即使野战医院在距离前线十几公里远的地方、即使去野战医院服务可以获得更好的配给,但是后方尚且如此,前线恐怕会更加艰难。
      但她偏偏不能劝席琳不要去。
      那会变成说丧气话——“动摇战争信心”,叠加上她微妙的身份,恐怕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把她炸上天去。
      即使同事们平时再怎么把她当“德国人”,但那些微妙的区别对待她还是能察觉到的,在真的有事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把她当德国人了。
      所以希尔德只能对她的选择表示赞同,毕竟,这是“正确”的事情。

      下班又到七点半了,天已经黑透了,雪也积得很厚,带着一肚子的坏消息回到家,她已经没什么心情吃饭了,偏偏家里还待着一个还在休假的在和她无理取闹。
      “你为什么回来这么迟?你要是允许我去接你,我们早就能吃完晚饭了。”
      不用工作的闲人是这样的,不工作就会胡思乱想、乱发脾气、给人添堵!
      “你要不……”希尔德虽然很想委婉一点,但她还是要说:“还是去上班吧。”
      “不去,”他笑得十分可恶,并且再次提醒道:“我还有四天假期呢。”
      希尔德更生气了。

      圣诞节在柏林的记忆很快被繁重的工作覆盖,让人恍惚那样轻松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当然,回忆也不全是轻松的。防空警报、夏洛特、面目全非的老兵,还有那场临行前的对话。
      那句让希尔德愣了好久的话最终淹没在他惩罚性的亲吻和动作中,等他们胡闹完,已经可以直接收拾东西去火车站了。
      不应该相信男人在床上的鬼话——这句箴言是年长的护士们口耳相传的,但希尔德无法确认那天的话是不是真的。
      说出爱很容易,也很难,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不该说那种话。他绝不能爱上一个占领地的杂种,这会成为他履历的污点;他也不该说出这种只能给她压力的话来,这也是一种变本加厉的情绪剥削。

      特拉普夫人能感觉到这座屋子的另外两个人在从柏林回来之后气氛不对劲,但她依旧不对任何事作出评判,只顾好自己份内的工作,然后又过了两天,气氛似乎又恢复正常。
      她将晚饭端上餐桌就关上餐厅的门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怎么了?”
      “我们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她谨慎地使用了中性的表达方式。
      “第一个季度,六百张床位。”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圣诞节前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似乎十分得意,“因为职责分工的混乱,军需生产的管理和调配也在我这里进行,其中包括……你们医院。”
      “那你真是好人,”希尔德愁眉苦脸,“没有在圣诞节前就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焦虑一整个假期。”
      “我很高兴你对我有正确认知。”

      就不该给他机会让他得意!
      “我们……”她违心地使用了这个主语,“能在夏季之前打完这场仗吗?”
      “这不是你该担忧的。”
      “你会被调走吗?”她想起突然要去前线的席琳,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想让我调走吗?”他将球又踢了回来。
      沉默了许久,希尔德低下了头,看着比起夏季寒酸了一些的餐桌,她否认了这个问题:“不……你不要去前线。”
      她不能爱上这个德国人,但也没有恨他到希望他去死。

      这些糟糕的预感盘亘在心头,她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报纸上关于东边的消息也模糊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对英国和丘吉尔的大幅攻讦,自从去年十二月和美国宣战后,美国也称为了新闻的常客。似乎在不利的战局下,冷处理也成为了安抚民众的手段。
      一月的第二周,医院为即将前往前线的医生护士们举行了小型的送别仪式,希尔德压缩了自己的午饭时间,赶上了这场仪式。
      似乎这座医院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分别,所以即使有送别仪式,也办得十分简陋,来参加的人也不多。
      希尔德忍住了自己的眼泪,像任何一个真正的“德国人”一样,欢送着自己的同事、朋友走向危险的前线,滑稽的是,这里“欢送”的成分恐怕有一大部分都是演出来的。
      席琳拉着她单独拍了合照,拿到那张照片,希尔德觉得自己笑得实在有点难看了。
      有人真心信奉,但有人也早已看清真相,但他们有口难言,也只能继续待在这条四处漏水的船上假装无事发生。

      一直到一月三十日,希尔德才收到马克西米利安寄来的信,一直悬着的心放回去了一点。
      这封信是写在废弃的战术草稿上的,背面胡乱涂画着大块黑色的墨迹,恐怕是为了掩盖原始的内容防止泄密,打到这个阶段,写信都只能用废纸,可见补给的捉襟见肘,就着那些透过纸背的墨迹,她读完了这封简短的信。
      【亲爱的希尔德:
      难以置信!我居然还活着。
      我偶尔会恍惚地以为自己还躺在家里的床上,但醒来却意识到那恐怕是临死之前的幻觉,我们见过很多冻死的战友,他们死前会微笑、会脱掉自己的大衣,或许冻死并不是一种很痛苦的死法。你或许又会写信过来反驳我,顺带好一顿批评,我会好好期待你的回信的。
      我们已经撤退了很远了,我和高级军官就是否撤退的问题有一些意见不合,冯·博克元帅关心士兵,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这样。
      最近有人回去休假了,真是令人羡慕,不知道你的圣诞假期过得如何?我本想每天都写信,但邮件实在太慢,最近我们的补给也不太充足,如你所见,没有信纸了,希望你不要在意。
      这是我期待的“真正的战斗”吗?恐怕不是,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你的信恐怕是支撑我活过这个冬天的理由,希望春天我们能够相见。】

      她现在已经能够自动过滤字里行间那些令人担忧的信息了,总之他既然还能写信,就证明他至少还活着。
      她坐在烧了暖气的办公室里,再一次意识到,在她生活无虞、甚至只需要面对工作压力的同时,有些人连活过这个冬天都是奢望。

      今天正好是阿道夫·希特勒掌权9周年,他在能够容纳数万人的柏林体育宫内进行了公开演讲,演讲内容通过广播技术传递到了占领区的每一个角落,作为政治忠诚度考验的一部分,医院也组织工作人员听取了这场演讲。
      在大段大段的祸水西引和历史回顾之后,只有最后一小段提及了当前的战争,在这些相对前面的仇恨言论显得轻飘飘的话语中,希尔德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一点“我们要结束战争”的意思来。
      不愿谈和的英国佬、煽动战争的美国人,还有万恶的布尔什维克党人和犹太人,似乎一切都在愈演愈烈。
      在被裹挟着向地狱狂奔的路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命运的狂飙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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