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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久违的归乡(2) Ich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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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希尔德被猛拉窗帘的声音惊醒了。
察觉到她动了一下,恩斯特边扣扣子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起床。”他命令般说。
希尔德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去另一侧了。
“十点钟了,别睡了。”
“放过我吧,”前面几天晚上都被值班、火车还有这个混蛋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希尔德发出了哀嚎,“让我继续睡!”
床垫陷下去了一点,他坐了下来。
“我今天要去拜访朋友,你也一起去。”
又来了!她每次去当花瓶都没什么好事,她已经有点发怵了。
被强烈的日光刺激得又闭上了眼睛,希尔德将被子拉过了头顶。
“你不是少了监护人就出不了门的婴儿,那是你的朋友,你自己去!”
“不是我工作上认识的那些‘朋友’,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那你更应该一个人去!”带着她去的话,又得解释身份,她不想被套上一个好听的头衔了,那不是真的。
看她实在是不愿意配合,恩斯特也不强求了,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站起来了。
“午饭我留在厨房里,别睡过了,记得起来吃午饭。”
就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和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希尔德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再次醒来,就已经十二点钟了。
坐在床上磨蹭了一阵子才下床,洗漱也花了不少时间,等她热好午饭,坐到餐桌面前,已经下午一点了。
吃过午饭,她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这套公寓带供暖,已经是不错的配置了,她对柏林的区位和地价不熟悉,也不清楚这样的房子得多少钱,她推开窗户,被外面的冷空气吹得打了个寒颤,窗外是一片绿地公园,因为是冬天所以显得光秃秃的,这个时间点有一些年纪较小的孩子在玩耍。
……柏林今年秋天还被俄国人轰炸过,政府大力宣传推广了“儿童下乡计划”(KLV),将受轰炸影响城市的儿童疏散去了较为安全的乡村地区,兰格医生在科隆的两个孩子就参与了这一计划,不知道柏林这一政策推行得如何,看样子还是有很多孩子还留在父母身边。
要不要出去走走?过来两天,她还没怎么出过门,也不熟悉周边,她想出去逛一逛,但是柏林对混血的态度恐怕更差,而且她拿着一份波兰总督府签发的身份证,不知道柏林也会不会有那么多随时可以盘查路人的秩序警察,希尔德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敢贸然出门。
在这次来柏林之前,她甚至专门翻了翻父亲留下的东西,试图找出点祖先的遗物,至少知道他们在移民波兰之前住在那里,但是她一无所获。除了一些老旧钱币、书籍,还有一些称得上是古董的首饰,能看出来他们在移民之前也算过得不错,但居然没有任何信件、家谱一类的东西留下来。
曾祖父母的名字已经完全不可查了,其他有用的信息更是没有。
【对你而言,妈妈在的地方才是故乡。】
好吧,她不该擅自对柏林抱有好奇心的,父亲说得对,这里不是她的故乡。无论她的祖先是贫穷还是富裕、受人尊敬还是受人唾弃,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过法也不应该绑在一根脐带上。
希尔德看了看那只据说是曾祖父留下来的老旧金怀表,重新将它放回了盒子里。
突然闲了下来,也只有她一个人,希尔德反而有点茫然了。
该做点什么呢……?
总不能是回去睡觉,那好像也有点浪费时间。希尔德有点后悔了,早上应该跟着他出门的,让他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放下来逛也行,现在在屋子里无所事事也太——
尖利的警报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即使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这是防空警报!
听到警报要及时去防空洞!
对躲轰炸毫无经验但很听话的希尔德捞起大衣围巾套上就打开了门,这时候,对面的门也开了,里面探出一张圆圆的脸来,同样带着惊恐。等她完全出来,希尔德才发现她手上牵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
刺耳的警报依旧在响,两个尚小的孩子都因为这声音隐隐有哭闹起来的架势,那位年轻的夫人脸上掩饰不住地慌张了起来,希尔德甩上门踏出去半步,就又倒了回来,冲她伸出了手。
“夫人,把您怀里的孩子给我!”
她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快速跑下了楼,汇入了往防空洞跑去的人流里,希尔德张望了一下,天空中似乎并没有动静,但警报依旧在响,他们也只能继续去防空洞了。
居民区的防空洞显然要简陋很多,就是个用水泥糊起来的地下空间。
“该死的俄国人!要是我还能开得动飞机,我就要去天上炸他们的屁股!”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人群里响了起来,听起来是个老者。
那个声音的周围被激起一些动静,另外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够了,费尔,你现在走两步就气喘吁吁,就别想着开飞机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些善意的哄笑,有人附和着他的话咒骂了起来。
希尔德看了一眼,那是个拄着拐杖、脸上留着骇人伤痕,甚至半张脸都扭曲着的老人,她知道那种伤是上次世界大战中堑壕战留下来的,她在学校的时候也学习过这种类型伤痕的处理,试图修复老兵的面容,相关的技术还很新,也很少有学校会教授这门课程。
那位教授说:“比起为他们修复面容,通过修复面容来重塑他们创伤更严重的内心,恐怕才是这门技术更重要的意义。”
还是第一次在生活中直接地见到真实的案例,希尔德心情复杂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婴儿在她手上又睡着了,得益于她是女生,在实习的时候优先被派去了妇产科,在那里照顾了不少新生儿,喂奶、哄睡、换尿布都很熟练了,孩子一到手上,肌肉记忆让她自动把孩子拍睡着了。
“太感谢您了,”那位年轻的夫人安抚着怀里两岁左右的大孩子,感激地对希尔德说:“要不然我得跑好一会才能拖着两个孩子躲进来呢。”
希尔德欲言又止,很想问她丈夫去了哪里,但生怕问出什么不好的话出来,她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冲动。
“举手之劳!顺便的事情,我力气大,跑得快。”希尔德讪笑道。
“您人真好!”她同样圆圆的蓝眼睛亮亮的,“您可以叫我夏洛特,您住在隔壁?以前没有见过您,是新搬过来的吗?我应该邀请您上门做客的!”
好问题!她是住隔壁,但并不准备搬过来,只是暂住而已。
“您可以叫我希尔德,”她拘谨地斟酌着词句,“我是来这边过圣诞节,暂住一下。”
夏洛特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是和未婚夫一起来的吗?您以后会住在这里吗?我们可以作个伴。”
听到这个猜测,希尔德蜷缩了一下戴着戒指的手指,她差点忘了这个常识,这个戴法确实是订婚戒指,她在夏洛特充满期待的注视中硬着头皮说:“不……恐怕不会常住,我在其他地方工作,但还是很高兴认识您!”
听到这个,她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但还是高兴的说:“我才是,今天如果没有您,我又得拖着两个孩子艰难跑过来了。”
……真是好心态,这可能就是希特勒宣传的妇女典范吧,一个人坚强地拖着好几个孩子生活也完全没问题。
最终这次防空警报被确认为一次误报,受波及的也只有几个街区。人们也不敢抱怨防空监控系统的不靠谱,互相搀扶、交谈着走出了防空洞。
希尔德注意到,即使是圣诞节,这里的青壮年男性比例也很低,大部分是老年人、妇女和儿童,而且通常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三个、甚至更多的孩子。
手上抱着别人的孩子试图融入环境的希尔德自愧不如,真正的德国女人都是日耳曼超人。在政府疯狂的生育宣传和政策支持(驱赶)下,她们是真的能生。
在和夏洛特的闲聊中,希尔德才知道她的丈夫还在北非服役,是个工兵中尉。
“即使是圣诞节也不休假吗?”希尔德没怎么关注过北非战场。
“不休假,”她有些遗憾,但仍然很坚强,“男人们在打仗,我们的战场就在家庭里,我们要照顾好家里才行,还好有NSF(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同胞们的支持,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做妻子和母亲也是一门艰难的学问。”
……遇到女纳粹了。
事实证明这不是什么温馨的互帮互助,完全不敢苟同这套价值观的希尔德害怕得要命。
可她们或许也不是天然就是这样的,BDM(德国少女联盟)和NSF在向她们灌输了纳粹意识形态的同时,客观上向她们提供了有力的社会支撑,而这些东西对人而言是非常必要的。
对具体的人而言,比起宏大又抽象的概念,这些微小、必要的支持已经足够让她们作出选择了。
在家门口道别,希尔德心情复杂地进了屋子,筋疲力尽地倒在了沙发上。
这确实非常柏林。
那套荒诞的意识形态是这里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出生于此,也温顺地接纳了这一切。
如果她也出生在这里呢?
算了,设想这个没有意义。这里只是她祖先生活过的地方,但这里不是她的故乡。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希尔德迷迷糊糊的在沙发上睡过去了,等她再次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床上、甚至换了睡衣。
已经对此麻木的希尔德推开了卧室门,发现他在厨房里看着一口锅,空气里有一股甜菜根的味道,希尔德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做饭的人不许挑食!”
她又被赶出了厨房。
有惊无险的圣诞节终于度过了,第二天,恩斯特大发慈悲地宣布可以陪她出去玩了。
希尔德在来之前还有一些期待,但经过昨天的事情,她就对柏林观光没那么有热情了。这座城市的空气里都飘散着令人生厌的纳粹味道,那套意识形态深度融入了市民的生活,有人是它的受害者、有人也是它的受益者,或许对大部分人而言,谁、哪种意识形态占主导,他们的生活都是苦难的。
“……我们去哪里?”
“博物馆岛。”他刻意选了这个地方,“你现在已经不是文盲了。”
“我为什么休假也得接受文化的熏陶!我想去柏林国家歌剧院看歌剧!”
“很遗憾,”恩斯特劈头盖脸地将她的围巾盖到了她的脑袋上,“国家歌剧院最近也在休假。”
“为什么?!!”
“你都在休假,为什么不允许其他人也休假?”
这完全没道理!
希尔德大失所望。公共假期才是这种文化场所最上座的时候,恐怕是官方为了阻止群众大规模聚集才在圣诞假期期间关闭了歌剧院。毕竟,东线的失利是客观的,即使国家宣传机器再怎么大声粉饰,从前线发回来的信件和阵亡通知书是无法掩饰的。
恐慌、质疑,这些公众情绪并没有得到官方的回应,人群聚集却很容易被煽动起来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没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希尔德还是跟着他出门了。
柏林博物馆岛倒是正常开放,但游客数量也不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也不敢问东问西。
博物馆岛是好几座博物馆组成的建筑群,走完全部展区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希尔德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可惜很多重要展品都基于免受空袭破坏的理由被转移走了,展台上只空荡荡地立着说明牌。
他们还不如整个移走呢!这样还让人少点失望,也更保护群众的战争信心。
事实证明,很多事情的运转都是很潦草的,大部分人的工作能力其实并不能够及格地完成他们要做的事情。
“感觉怎么样?”
“……”希尔德很想谨慎,但她也是真的想发问,因为身高差,她不得不努力仰着脖子,才能让自己的小声蛐蛐传到对方耳朵里,“为什么柏林的博物馆,有这么多其他文明的展品?”
恩斯特扬起了眉毛,一时间不知道她是认真的在问还是在阴阳怪气。
“因为我们以前是神圣罗马帝国。”看了看身边的人群,他选了一个最糊弄也最保险的答案。
“可是,我觉得这个‘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
——日耳曼人建立的国家,除了在法律制度上承袭了罗马的体系,恐怕在其他方面都和罗马帝国没什么关系;而那个选帝侯制度也并没有为帝国选出明君,反而让大家各自为政、整个帝国实际上只是个松散的邦国联盟。
“别乱说话!”恩斯特无语地骂道,“我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元首是对的,就不该让人受太多教育,受教育的后果就是这样,在德意志帝国神圣文明的殿堂里大放厥词!
有了这一遭,他再也不想带这家伙去和文化沾边的地方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希尔德像个真正的观光客一样游览了柏林,鉴于真的很冷,这些游览通常只在中午到下午的几个小时里进行,她聪明地意识到被带去的地方都是筛选过的了,但她也没有多嘴。
那天在博物馆岛她已经多嘴过了,现在的一切都是那天多嘴的后果,她老实地接受了。
在柏林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就得搭那趟不靠谱的火车回克拉科夫了。
回想着自己在柏林的圣诞假期,与其说是舍不得柏林,更不如说是舍不得圣诞假期。希尔德对后天就得上班非常痛苦,悠闲的日子结束了,她又得回去修人了。
整个假期,他们也默契地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双方都很克制地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起床吗?”希尔德不确定地问。
“你饿了吗?”他显然还不是很清醒,“不饿的话,就继续睡吧。”
他翻了个身,体温隔着睡衣透了过来,希尔德有点热。
“我一直对柏林有奇怪的好感,”她自言自语般说:“小时候爸爸告诉我,我们的祖先就来自柏林,我觉得那很神气。”
沉默了一阵,恩斯特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希尔德觉得这是个双关,但她忽略了隐含的那层意思。
“不太,”她想起那些防空警报、面容被毁的老兵、隔壁的夏洛特、街上那些夸张的仇恨宣传画、国会大厦上垂挂着的红白黑三色万字旗,“我不喜欢这个柏林,我更喜欢小时候那个柏林。”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可是对柏林人而言,你说的那个时代,恐怕不是什么好时代……该死的《凡尔赛条约》。”
“你觉得现在会更好吗?”
恩斯特笑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出了一本书里的句子:“这是最美好的时代,这是最糟糕的时代。”
《双城记》。即使官方再怎么禁止这本书,但扭曲的是,这本英国人创作的小说在民间相当受欢迎。
“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希尔德接上了这段话的最后两句。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了沉默,阳光透过窗帘罅隙偷偷溜进来,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无论大家的生活如何水深火热,太阳不管不顾、照常升起。
希尔德翻了个身,在他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两颗心脏隔着衣服、皮肉和骨头,在靠得及近的距离下慢慢找到了同样的节奏。
她应该是想说点什么。但这点预感没有实现,他只是看着她又哭了,哭得莫名其妙。
她似乎总是要哭,话不投机就要哭,她的生活当真就有那么多值得她哭的事情吗?他莫名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清晨,她靠在路边的邮箱旁,脸垂下来,一个人默默在哭,直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要哭。
至于她现在为什么又哭,或许那也不重要。
他就着这些眼泪,温柔地亲吻了这个可怜的姑娘。
气氛很好,他蛊惑一般说:“说吧,希尔德,说你爱我。”
不,不对!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揽在她身上的手逐渐收紧,放在大腿上的手也缓慢地摩挲着睡裙的下摆,让那些布料皱皱巴巴地卷起来,在这些带着强烈威胁意味的动作里,她没有被迫说出那句粉饰太平的话。
她不能说出这种违心的话,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和他们各自故乡的立场决定了她不可能爱上他。
“我要是……我要是在柏林遇到你就好了。”
她如果出生在柏林,恐怕会过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她或许会温驯地接受这一切,像夏洛特、像这里出生的千千万万个女孩一样。他在生活里也是个温柔又合格的恋人,她也是个有感情的人,或许也会被这些“好”感化,因此爱上他。
可那样就不是她了。
“可那样就不是你了,”他带着点调笑的意味说,呼吸热热的洒在她的脖子上,“你就会被这里的一切改造成个傻瓜。”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当下的一切不公、不对,但他依旧接受了这一切,并且顺着这个体系提供的通道扶摇直上,即使他知道那些东西可能沾着别人的血泪——他只是聪明地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去倾轧别人,自己就会成为别人倾轧的对象。
精致、利己、道貌岸然。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一种浑浊的深绿。
他说——
“Ich liebe dich.(我爱你。)”
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愚蠢、因为你是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