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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罪 恩斯特少校 ...

  •   第二天一早,信箱里就放上了一封通知,里面告诉希尔德下周一——也就是五天后去医院报到,上面准确地写了工作岗位、报到时间等信息,但是没有写薪水和配给如何发放。
      第二封信盖着种族与定居局(RuSHA)的印章,里面的内容是通知她每个月需要到指定的地点接受教育和审查。
      希尔德郁闷地将信纸塞回了信封。

      虽然母亲的肺结核现在并没有传染性,但不证明状况稳定。夜间的反复发烧、咳嗽、盗汗都让她的生存质量急剧下降,现在并没有有效的治愈手段,所有的药品和治疗都只不过是缓解症状,她没有任何办法。
      想到这个,她一阵鼻酸。
      不……不能把眼泪带回家里去。如果父亲还在、或者她有兄弟姐妹,至少还能和他们倾诉,可现在她只剩下自己了。
      母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以前会带着她去教堂做礼拜、参加教区的活动,她会感谢上帝将她带到了自己身边,那时候的希尔德觉得不解,自己的执拗脾气明明经常让她生气,她为什么还会这样感谢上帝?
      她只是笑眯眯地将一块巧克力塞给希尔德,告诉她,她和自己血脉相连,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上帝赐予的礼物。
      母亲之于孩子,不也是这样的吗?现在,上帝要将她生命的一部分收走了。

      恩斯特每天早晨七点半出发,七点四十路过弗洛里安街,这条街道因为被德军征用而死气沉沉,为数不多的原住民不愿意出门乱逛,天还没有亮,他倒是在街上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昨天那个女孩,头垂在邮箱旁一动不动,但并没有在看手上的信。
      莫名其妙地,他命令卡尔放缓车速,车子平稳地从大路上走过,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辆车,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恩斯特觉得好笑。
      无需多言,卡尔在路过她身前的时候将车速放得极慢,恩斯特也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
      他收起了那点笑意。
      车辆重新提速,赶往办公室,路灯不断将车辆的影子拉长又压扁,那个女孩孤独的身影被抛在身后。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泪了,女人的、男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欣喜的、恐惧的,她没什么不同,背着人偷偷哭的小女孩太多了,但刚刚那一幕却莫名让他烦躁了一瞬。
      她以后有的是要哭的时候,但不应该是现在、一个人站在冬日结着冰的清晨街道上偷偷落泪。
      临近圣诞节,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一大堆休假审批单,地下抵抗组织也趁着防备松懈有所动作,恩斯特很快将这点不太愉快的单方面偶遇抛在了脑后。

      两天之后,希尔德忐忑地拿着手包出了门,里面放着身份证件和一小包干姜饼干,如果那个军官带来的是好消息,她就用这点亲手做的饼干贿赂他,如果是不好的消息……不不不,不可以是坏消息。她狠狠拍了拍苍白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最终还是认命地涂了一点口红出了门。
      从家里走到那家咖啡店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但希尔德却觉得无比漫长,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四点五十五的时候站在了店门口,但透过玻璃门,她看到那位军官已经坐在椅子上冲她微笑了。
      希尔德满手冷汗地推开了门:“下午好,我不知道您来得这么早。”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再远一点的两桌坐着另外几个德国兵,咖啡师埋头在吧台后面整理杯子,可在德国人来之前,这家店出售的松子蛋糕颇受欢迎,每天都坐满了人。自从毕业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境况完全不同往日,希尔德心情复杂地坐到了他对面,只坐了半个屁股,摆出了一副随时要逃走的架势。
      “不必在意,不让女士等待是礼貌。”
      装腔作势,希尔德在心底冷笑。
      “喝点什么?”她尽力挤出一个假笑,试图让自己亲切一点,像是在对待“同胞”。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表:“不用了,小姐,我们该出发了,现在出发,过去刚刚好。”
      “……?”希尔德茫然地看了过去,“您上次说……是要告诉我托马斯·科瓦尔斯卡的情况,我们……上哪里去?”
      “去一个可以告诉你的地方。”恩斯特微妙地笑着,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示意她站起来跟他走。
      “我不明白——”糟糕的可能性让她心率飙升,呼吸急促,为什么要换地方?他是不是要带自己去认尸?
      “别怕,不是坏消息,”他在用语焉不详的态度恐吓过之后又适时地出言安抚,“只是我这位朋友的小小执拗……他要知道是怎么一位德国公民在为波兰人求情,我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毕竟,是我在使用我的人情求人。”
      又来了,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可怜雏鸟,被自己脑子里的想象吓得瑟瑟发抖,但又不得不虚张声势,在经历了一番天人斗争之后,她终于抬起了头,恩斯特将自己的手臂又递过去了一些,她认命般垂着眼睛搭上了他的手。
      几乎是搭上去的瞬间,她的手就被收紧的手指裹紧了,她花了些力气才忍住没有立刻将手抽走,幸运的是,他也只是拉她站起来,没有更多的动作。被放开之后,希尔德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一个扭曲的表情,难受地甩了甩手指,像是刚刚摸了什么脏东西。
      她以为他没有察觉到,但他通过玻璃的反光看得一清二楚,恩斯特看得直乐,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真的笑出声来。那是一只皮肉细腻的手,摸起来柔软、温暖,指腹和手心没有任何茧子,显然是没有做过任何粗重活计。刚刚残余的温度很快就消失了,他收了收手指,用另外一只手推开店门,走向路边停着的车,甚至还好心地替她开了车门。
      希尔德再次认命地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希尔德用围巾裹了裹脸,尽量将自己埋进羊绒里,她可不想让任何熟人看到她坐在德国军官的车上。
      恩斯特将她微妙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卡尔通过后视镜同样也能看到。他在心里默默想,这个蠢姑娘不应该把自己的嫌弃写在脸上的。他简直要为她哀叹了。
      车子路过一排排公寓和被关闭的学校、剧院,朝着人烟稀少的郊区开去,最终连郊区的工厂和农村的村舍都从视野里褪去了。希尔德心里发毛,然而后车座的另一个人舒服地靠着靠背闭目养神,膝盖直顶前座;而那名担任司机的下士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也不像是能为她介绍情况的样子。
      车子直开到了森林边缘,远处有狗叫声和一些模糊的人声,希尔德已经害怕得腿软了。骗她过来杀人抛尸?还是把她送给有虐待癖的盖世太保当玩物?
      “请问——”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恩斯特就长腿一迈下车了,径直走向另一侧有人影的地方,卡尔下车过来给她开车门,还用手挡了挡车顶,示意她下车。
      借着逐渐昏暗的天光,卡尔看到这个蠢姑娘把自己紧紧贴在靠背上,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下来,”察觉到这个词太像是在命令,卡尔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少校去沟通了,我们下来等。”
      “等——等什么?”
      “……等他过来带你过去。”家里只有四个兄弟、不太会应付女人的卡尔·克鲁格堪称是好声好气地说。
      带过去?带去哪里?希尔德没敢多问,从她的角度看,这个冷着一张脸的士兵下一秒就要不耐烦地把她扯下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下来,踩到一块石头没站稳还险些摔倒。
      希尔德尴尬地搓了搓手。

      “……”
      “……”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串犬吠声,希尔德打了个寒颤,将脸埋得更低了。
      “冷吗?”
      “?”
      “我说,你冷吗?”
      希尔德谨慎地点了点头,要不然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发抖。
      卡尔转身去车上拿下来一块深棕色的毯子,劈头盖脸地放到了她身上,那架势让希尔德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些需要遮雨的物资,而不是一个活人……或者她已经是一只尸体预备役了,这毯子待会就是她的裹尸布。
      恐怖的想象让她手指发颤,摸索了好几次才将毯子好好挂在身上。
      “谢谢……”
      “不用谢。”
      ……那个军官为什么还不回来,舅舅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要在快天黑的时候带她来这种鸟不拉屎的森林——
      卡尔突然说话了:“在少校面前,你应该掩饰一下自己的不情愿。”
      “……”希尔德僵硬地转过头来,几乎忘了替自己辩解一下,傻乎乎地问:“有那么明显吗?”
      这位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士兵几乎要翻白眼了:“你要记住,你是个德国人,是我们的同胞,同胞之间不应该害怕,少校也已经对你很有耐心了。”
      希尔德几乎要笑了,这是什么烂俗的台词!这是阿姆斯特丹发行的女性刊物的剧情现场吗?但她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她选择了一种更稳妥的发言:“我只是……还没太适应,三个月前,我还在被赶出工作岗位,我、我——”
      “男人都喜欢看女人屈服,”卡尔恶向胆边生,冷着一张脸恐吓道:“别表现得太忤逆,你会安全的。”
      希尔德将信将疑。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和女人说这些,卡尔还是开口了:“别不当回事,在国内,你这样不配合的人,会被当成叛徒处理。而且,你现在的身份是被国家征召的医生,处理方式会更严肃,想要活下去,你就得顺从。”
      面前的女孩因为这严肃的恐吓立马红了眼眶,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们被晾在路边有一阵子,希尔德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毕竟——”
      毕竟这对他而言没好处。
      “我是慕尼黑人,加入党卫队之前也不过是个啤酒厂的学徒。”他的棕眼睛里泛着一圈淡淡的绿,棕色微卷的头发从帽子下面窜出来,盖住了有一点泛红的耳廓:“我没有兴趣看着女人送死。”
      ……原来如此,在被这个代表着“杀人魔”的符号掩盖之前,他们也曾经和她一样有一份普通的职业,是一个普通的人。那到底为什么,普通人会被绑上这个杀人机器呢?

      一个人冲他们走了过来,是个笑眯眯的少尉,他非常有礼貌地表示沃尔夫上校请他们过去,并且吻了希尔德的手。但他说话可一点都不礼貌!
      希尔德默默跟在两个士兵身后,那个少尉一点不避讳地和卡尔聊一些军营里的粗俗笑话,很快又将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为什么带个女人来这种场合?恩斯特少校的情妇?波兰妞?”
      屈辱感涌上心头,但是希尔德想起刚刚的告诫,将头埋得更低了,这种沉默似乎坐实了他的猜测,他毫不避讳地转过头来打量她。
      “少校似乎不太大方,为什么不给她买点漂亮衣服和首饰?好好梳梳头发,脸蛋倒是不错。”
      “别多嘴,”卡尔不置可否地警告道,“她不是波兰人,她是德国人。”
      那个少尉接下来的指指点点被噎了回去,但他显然脸皮很厚,很快从尴尬状态里解脱了出来,落后两步和希尔德搭话:“请原谅,小姐,我们不太见到女人,只是好奇。”
      希尔德目不斜视地躲远了一点,卡尔走过来用肩膀撞走了他。

      很快,他们也到了地方。一些衣衫褴褛的身影在不远处高举双手站着,几个粗鲁的党卫队员正用枪指着他们,希尔德的心脏悬了起来,她快步越过卡尔他们看了过去,这些人脸上大多有伤,辨认困难,这个不是……这个、这个、为什么没有?
      她几乎是机械地跟着他们站定,恩斯特身边站着另外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从领章看是上校,他正在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欢迎您的到来,小姐,这个破烂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女人光顾了,您的到来简直让这里蓬荜生辉。”
      希尔德忍住用毯子狂擦手背的冲动,冲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您好。”
      “您的情况莱昂已经和我说了,莱顿!我当年也考过,可惜落榜了,那里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但是您看,”他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这块阴沉的森林边缘有几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空气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我现在也在用另一种方式为帝国和元首尽忠,相信您也可以在您的岗位上为帝国和元首尽忠。”
      尽忠……希尔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也需要喊一声“Heil Hitler!”以示忠诚吗?那可太滑稽了!
      “放过这位可怜的小姐吧,埃里克,”恩斯特揽着希尔德的肩膀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把她扯得一个趔趄,“她太害羞了,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军装冷硬的扣子撞到了她的指节,痛觉顺着手指滑进心里,掩盖了她想要甩开他胳膊的冲动,而且他揽得太紧了,根本挣不开。
      希尔德只能顺着他的话装自己是害羞,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来是做什么的,那些端着枪的士兵让她害怕,没有亲眼看到舅舅还活着,自己还被带进了狼窝,她现在有点悔不当初了。
      “这可不好,”沃尔夫上校当着她的面品评道:“日耳曼女人应该是战士的妻子、战士的母亲,理应大大方方的!你得好好教育下这位年轻的小姐,波兰人已经污染了她的血脉,可不能再让波兰人的扭捏坏了她的性格。唔——莱昂,你也该给她买两身漂亮衣服穿,这样人才能有精神!”
      这些刺耳的话被清晰地灌进耳朵里,她活这么大,可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她!父亲……父亲替她选了大学而不是教女人做妻子的女校,不会想看到她在侵略者手上做可以被品头论足的物件!
      可是那些枪口——希尔德屈辱地咽下了到嘴边的反驳。

      “你说得对,要论和女人怎么相处,我可还得向你学习。”恩斯特圆滑地说,顺便将话题引开了,“我想,我们的囚犯们已经吃了最后的晚餐,可以开始了?”
      怀里的身躯听到这个瞬间变得僵硬,她无助又愤怒地抬起头来看他,在她这张嘴吐出什么危险的话语之前,恩斯特先开口了,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猫:“好了,希尔德,我知道你等得不耐烦了,不要闹脾气,我们现在就带你去找你舅舅。”
      她被半拖半抱着带了过去,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波兰人站成两排,希尔德一眼看到了站在远处的舅舅托马斯·科瓦尔斯卡,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羊毛衫,胡子里都结着血块,显然,他也认出了希尔德,脸上充满了震惊。
      沃尔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感人的相认:“看来我们的女士已经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了。”
      他大步走过去,命令那一侧的士兵将他们赶远一点,然后,他下令了:“很好,今天听从这位尊敬的女士的旨意,这边的人放走,这边的——”他指向了另外一边,那些人或怒视或垂头不语:“推过去枪决吧。”
      恩斯特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软倒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像是恋人一样温柔,他附在希尔德耳边邀功一般说:“你看,我答应你的,会帮你找到舅舅,你不高兴?”
      恶魔……恶魔!恶魔!恶魔!这些人全是恶魔!!
      只是她的一句话,她就决定了十几个人的生死,他们强行将屠刀塞进了她的手里,诱骗她砍下这些人的头颅,轻易得——像是折下一朵花。

      “求你……求你不要……”不要杀他们、不要让我看着这一切。
      “别这样,”他甚至安抚性地吻了吻她的脸颊,“这里可不是能闹脾气的地方。”
      希尔德回想起刚刚的告诫,如果她是个德国人——她是个德国人的话会怎么表现?她是不是应该平静地看着这些低劣的波兰抵抗分子被处刑?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让舅舅从这个屠场里走出去?可是理性现在完全不顶用了,她想起最后一学期那个带外科学实践的老教授说,无论你是荷兰人、比利时人、德国人、法国人还是丹麦人、波兰人,人的生命是平等的,不因国籍和种族分三六九等。
      恩斯特用手臂钳制住她不让她跪倒,冷酷地将她的脸转向要被处刑的那些人,希尔德害怕得连闭眼都忘了,就这样和最靠近的那个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那里面是不屈的怒火,似乎在谴责她,她怎么可以和侵略者厮混在一起,她是个毫无民族尊严和荣誉感的女人,贪生怕死、为了一口黑面包可以出卖自己的一切。
      于是他也这样说了。
      他张大被打掉好几颗牙齿的嘴,冲着他们怒吼:“你们、还有你们怀里的婊.子都会下地狱的!!!”
      在场的人是否听懂了这句波兰语存疑,但希尔德听懂了。枪声应声响起,炸起血雾,然后只剩下一堆抽搐、流血、失禁着走向死亡的躯体。

      希尔德是在车里醒来的。
      迷走性晕厥,她冷静地给自己作出了诊断。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子在不太平整的路上颠簸,她仿佛灵魂出窍般旁观着自己哭得浑身颤抖,叫骂着一切难听的词汇,但她的脏话储备实在可怜,于是变成了波兰语、德语、荷兰语脏话的大杂烩,她意识到这是一种应激反应,但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任由自己在后车座上撒泼打滚,然后在跳窗之前逼停了汽车。
      他们停在了一处完全没有路灯的地方,只有远处的房舍有暗淡的灯火,卡尔通过后视镜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内心狠狠叹了口气,显然,她完全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你故意的——你故意让我背上杀人的罪,好把我也变成刽子手、变成德国人!”那条毯子早就被她踢到了座位下面,她用还能动的那条手狠狠锤着恩斯特的后背,但那没什么用处,像是猫在挠痒。
      “你们根本不在乎……你们只是想用剩下的人回去散播恐惧,顺便让我也变成杀人犯!!”
      恩斯特宽容又强硬地将她按在座位上,不让她拉开车门逃跑,至于她的叫骂,他照单全收了。等到她骂累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用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军装外套,然后拍了拍她蹭得乱七八糟的脑袋,好让她清醒一点。
      “你应该感谢我,你的舅舅已经被送回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你——”希尔德被他的无耻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骂才好。
      “至于你今天说的话,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昏暗的车灯下,他的眼睛被埋在眉弓形成的阴影里,让希尔德想起实验室门口那个门神“大仲马先生”(是一具骷髅,因为年代久远而缺失了几块骨头)。
      希尔德本应该对这些很熟悉的,也不相信真的有鬼,但她还是害怕地打了个嗝。

      “我体贴你、可怜你,容忍你不认为自己是德国人,”他充满引诱意味的说:“但你不能在任何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不然谁都救不了你。你会被抓进盖世太保的办公室,你的母亲会被送进集中营,盖世太保有很多种专门给女人设计的玩法,你的母亲……她能在里面活多久?一周?还是三天?”
      恩斯特满意地察觉到怀里的躯体逐渐软了下来,他好声好气:“我说过,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但你也不能给我出太难的题目,是不是?好女孩……”
      卡尔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方向盘,视线投向远处的灯火,他察觉到外面开始落雪,车内的哭声也逐渐变弱了。
      她如果不能自己调整好,很快就会崩溃的。
      到时候,她就不是克莱斯特医生,而是“那个德国人的情妇”了。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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