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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波兰!波兰!(2) 我又该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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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弗洛里安街?我正好要路过。”
希尔德听懂了他的意思,正想站起来婉拒,但恩斯特不容拒绝地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椅子上。他转头和侍立在一旁的士兵说话,命令他去拿一份额外的配给过来,从自己的份额里算。
那个士兵和希尔德都愣住了,视线交汇,显然这个士兵也没明白为什么。
“长、长官,需要多少?”
“面粉、黄油、鸡蛋、糖什么的,按一周的量拿。”
希尔德被吓了一跳。
去年底波兰被占领后,德国开始推行配给政策,他们这样的“波兰家庭”是绝对不可能一次性获得这么多食物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他不可能这么好心,给每一个进入这间办公室接受盘问的人都顺手送上一份大礼。
“很热吗?”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抬起,堪堪停在她冒汗的脖颈上,似乎真的对她十足关心。
“是——您不应该——不,我是说您不必额外送我东西。”
“莱昂·恩斯特,”他低下头和她对视,“如果有困难,你可以来找我,这个办公室,或者我的住所,都可以。”
希尔德扣紧了抓在椅子边上的手指。
她今年二十二岁,不是对情爱一无所知的傻瓜,大学的迎新晚会上,也有一个年长她两岁的家伙说过类似的话,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用沉默回答了这个好心的邀请,撇过视线的样子让人想要上手,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自己,或许她漂亮的眼睛里蓄上泪水会更令人愉悦,但他没有那样做。
菲尔茨帮她拉开了车门,看她迟迟不上车,投过来一个疑惑的视线。
“怎么了?”他不带恶意地问。
“没、没什么。”希尔德钻进车里,险些撞到头。
车上有一股混杂着皮质内饰和薄荷味须后水的味道,车内有暖气,闷得人头晕。恩斯特看着她用一副挺直腰板准备英勇就义般的姿态坐在身边,莫名觉得好笑。
他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结果身边的人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抱歉,”他很有礼貌地灭掉了手上的香烟,“我不应该在女士面前未经同意就吸烟。”
“请您随意。”希尔德战战兢兢地说。
车子被发动,平稳地驶出了这个街区,开车过去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二十分钟里她需要和这个侵略者坐在一起。
要说点什么吗?常规的交际里,不说点什么是很奇怪的,但是现在能说什么,询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滚回老家吗?
仓皇乱转的眼睛通过前面的后视镜和他目光相接,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希尔德借着汽车的颠簸将脑袋埋进了衣领里。
“害怕?那你为什么毕业之后还要回来?”
这个盘问一般的问题让希尔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北边的丹麦和挪威光速沦陷,荷兰和比利时也在同一时期投降,连马奇诺防线都没让巴黎撑过6月,荷兰的港口挤满了闻风而动逃去英国、西班牙的人,父亲去世不到一年,母亲确诊了肺结核,她能去哪里?
“这里……是我的家。”欧洲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去了。
“没什么可怕的,”他状似安慰般说:“你也是德国人,理应在帝国的秩序下获得相应的待遇。”
——只要你足够听话。
为什么要打仗?她一度不是很理解人类为什么如此热衷这种事情,但最近几个月看着陆续搬来定居的德国人,他们带着希望踏上这片土地,期待这里的农田里可以收获更多的小麦、这里的工厂可以开出更高的薪水,她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这或许就是他的话里承诺的“帝国的秩序”。国民可以在战争的掠夺里获得更多物资,于是他们踏上战场,试图在这套秩序里占据一席之地。而对她而言,她需要在这套秩序里贡献自己的技能,否则就是另一个深渊。
车子在街边停稳,这条有着干净整洁公寓的街道原本住着这座城市的精英阶级,医生、教师、牧师、律师,但现在这些人大部分都被驱逐了,他们的家被征用为军官的住所,现在眼熟的邻居已经不多了,大多也不愿意出来多走动。
“就到这里吧,谢谢您,长官。”希尔德逃一般跳下了车,手上抱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坠得她手腕痛。
他命令开车的下士:“卡尔,帮这位小姐把东西拿上去。”
没有多说什么,卡尔走过来将东西都拿到了自己的手上。
“Dan——”那个谢谢还没说完,她就被打断了。
他笑眯眯地坐在车里,军帽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蔽了他的眼睛,希尔德在那个代表“噤声”的手势下闭上了嘴。
“除了谢谢之外,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
他指望自己能说什么呢?希尔德非常困惑。
“我会好好工作的……”
“我看过你的在校成绩了,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还有其他的吗?你没有什么需要的?”
陷阱。希尔德的脑子里出现了这个词,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知道,这个人试图让她背上一笔债,然后在他乐意的时候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尚且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危险。
可是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如果——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就很难再有下次了。
“托马斯·科瓦尔斯卡,我的舅舅,”她几乎是自暴自弃般说了出来,“您能否有渠道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被释放?他只是个小学老师,也只是被卷进了行动里……他没有犯罪。”
违心的开脱让她一阵心虚,这个男人脸上的笑也让她忐忑无比。
她不应该再和那些波兰亲戚扯上关系的,卡尔站在一边默默地想。她只需要用自己德国裔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就好,给自己的母亲送终,绝对不应该在少校面前问出这种话来。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当然。”
他回答得非常干脆:“分管相关事务的盖世太保(秘密警察)头儿是我的老朋友,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她的谢谢又被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明确指示:“三天之后的下午五点,你可以来街角那家咖啡厅,我在那里等着你。”
黑色的奔驰消失在街角,希尔德转身上了楼,开门的声音让坐在摇椅里睡着的妈妈醒了过来,壁炉里的炭火早就熄了,房间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她艰难地将带回来的食物拖进厨房,朝着母亲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关系了,妈妈。”希尔德走过去轻轻抓住她的手,手心很热,午后的低烧让她疲惫,可她曾经是多有活力的人啊。
“希尔德,你带了什么回来?”
“食物,我们晚上可以吃土豆丸子,配香肠吃。面包要抹上黄油。”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一点。
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顿,她趴在妈妈的膝头,毯子是凉的,她的皮肤也是凉的。
“结果怎么样?”
“可以回去上班了,食物配给也会更丰富。我也可以从医院拿到药品,可以带你去治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她从今天开始,连身份都被剥夺了。
“我时常想,”这个在丈夫死去后迅速失去光彩的女人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视线投向虚空,似乎在和女儿说话,又似乎在和别的什么说话,她讷讷地说:“是不是我害了你?”
那滴眼泪最终融进了那条羊毛毯里,水分蒸发之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晚餐因为带回来的食物而非常丰盛,甚至还有一小块牛排。希尔德刻意避开了谈论沉重的话题,只挑拣着讲了一些好的部分,可她也知道的,母亲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想再给自己更多压力。
吃过晚饭,希尔德和母亲说了一声就匆匆出了门。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带上了今天新拿到手的证件,虽然现在的宵禁政策暂时只针对犹太人,但在执行的时候,波兰人也会被卷入其中。
这条街上的很多公寓都被征做了德国军官的寓所,时不时会有下班回来的军官路过她身边,而战前那些邻居都不见了。匆匆走过两条街之后,她拐进一栋公寓楼,敲了敲三楼的那扇门。
“苏珊娜?安东尼?是我。”
听到她的声音,刚刚还在犹豫的人匆匆跑过来替她开了门,一张挂着黑眼圈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看到是她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希尔德!你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了……”
希尔德在她惊讶的眼神里提着袋子挤进了门,因为缺少煤炭,屋子里同样很冷。
“我带了些食物过来。”
“你怎么拿到的?”苏珊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袋子里变戏法一样变出面粉、黄油、鸡蛋之类的东西。她没有问出另外一个问题,你不是没法上班了吗?
从去年占领开始的针对波兰精英阶层的抓捕,导致学校、剧院之类的基础民用设施无法正常运行,今年秋天开始,甚至是面向波兰人的医院也因为没有医生和药品无以为继,希尔德在三个月之前就被遣散回家了,那时候她才刚工作两个月。
表兄弗兰克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他同样满脸疲惫,胡茬也没有收拾干净。
上次见面,希尔德和他还因为舅舅的事情吵了一架,这次见面,两个人都没有对对方有多热情。
希尔德别扭又想要缓和关系地冲他点了点头:“玛利亚舅妈呢?安东尼怎么也不在?”
弗兰克伸手将关上的门重新开了一半,只开着一个台灯的昏暗卧室床上躺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希尔德从两个人的脸色里意识到情况似乎不是太好。
没有X光设备,没有听诊器,希尔德只能从呼吸声里判断可能是肺的问题。
“肺炎还是什么?”
夜间高烧,但是没有盗汗,她也不能确定:“只看症状无法确诊具体疾病,肺炎,或者冬季流感都能造成同样的情况,她需要退烧药。索菲亚呢?”
“喂了奶睡着了,在另外一个房间。”苏珊娜积极回答。
“做得对,”希尔德点了点头,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弗兰克:“孩子更容易被传染,我们需要把玛利亚舅妈和索菲亚隔开。”
“我知道。”他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片剂。
“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他将纸包重新包好,塞进了希尔德手里,“带回去,安娜姑姑也需要。”
“……哪来的?”
“黑市。”
“你哪来的钱去黑市上换这个?”
弗兰克满不在乎地冲她甩了甩空荡荡的手指,他当掉了祖上传下来的结婚戒指。
“金子永远都是值钱的,你应该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的,到时候金银都会失去价值,食物、药品才是能让人活命的。”
“德苏已经签署了条约,不会相互侵犯。”
“你真的相信那些大人物的鬼话吗?”弗兰克笑了,“就算德苏不会在我们的土地上打起来,在德国人的手下等着被绞死,这也可以吗?”
希尔德皱起了眉头,苏珊娜不安地看向两个人,她压低声试图插进来劝架:“别,别在妈妈床边吵架,我们出去吧。”
她揽着希尔德的背将她带进了厨房,厨房冷得像是冰窖。
“别和弗兰克置气,自从爸爸被带走之后他一直精神敏感。”苏珊娜忧心忡忡地说:“工厂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他被调去了流水线,原先的岗位被德国人顶替了,他还——”
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他还偶尔在宵禁之后都不回来。”
希尔德不愿意说出那个危险的猜想,她安抚性地顺着苏珊娜的背。
“我们要一起想办法,会好起来的。”
“我听说德国人在华沙处决了一批抵抗军,我很担心——”连日的疲劳和对未来的忧虑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哭了出来。
“舅舅应该不会有事的,”她压低声音说:“我找人帮忙问了。”
“你找了……谁?”她灰蓝色的眼睛迷茫地睁大了。
“……德国人,”希尔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只敢告诉你。我……我注册了《德意志民族名册》,分类不算好,但我可以去上班了,可以弄来药品,还找了一位——额,一位好心的军官问了舅舅的事情。”
苏珊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但是如果这样可以让希尔德过得更好……
“你会觉得我是叛徒吗?”
“德国人对你好吗?”
希尔德耸了耸肩:“至少我可以回去上班了,能搞到食物和药品,怎么样都好,他们暂时不会杀了我。只是,别告诉弗兰克,如果他问起来食物怎么来的,就告诉他我被获准去工作了,他不会高兴知道我和德国人勾结的。”
“什么勾结——你想要活下去没什么不好的,我听说很多医生都被抓走了,我一直很担心你会不会也被——”她因为紧张卡顿了一下,“你说实话,德国人真的对你好吗?他们有强迫你吗?”
“没有,别担心,只不过我现在在德国人和波兰人那里都是叛徒了。”希尔德自暴自弃地说。
“怎么会、我不懂什么叛徒不叛徒,你有你的苦衷——”
“纳粹婊.子!”希尔德压低声音,怪里怪气地学着那些男人骂那些和德国军人交往的女人的样子,学完之后她就泄了气,肩膀都快垂到地上去了,“波兰!我们亲爱的祖国,她在我出生之前还都屈辱的属于俄国、属于德国、属于奥匈帝国,不过二十多年,我们难道就都得为她尽忠牺牲不可吗?”
“希尔德……”苏珊娜担忧地关了关门,祈祷自己的丈夫没有听到他们的厨房对话。“发起战争的是男人,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她迷茫地看向外面的黑夜,“作为波兰人就该为波兰民族牺牲,外面那些人都是这样告诉我的。但是在民族和国家概念之下,我又该怎么作为人而活着呢?”
苏珊娜沉默地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知道,希尔德的血统、乃至这个德国味十足的名字都会让她在本地人那里吃到苦头,可这里是她的故乡,她本应该被这片土地庇护的。
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打断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沉默,她们放开彼此,擦擦脸上的眼泪打开了门。
安东尼看到希尔德也在,惊讶不过半秒就转变成了开心,他放下手上的黑面包,匆匆走过来拥抱她。
“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想要过来了?马上要宵禁了,你怎么在?”
希尔德在表弟收紧的手臂里艰难地拔了自己的脑袋:“怎么?你不希望见到我吗?”
“说什么呢,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去接你?”
希尔德无助地扒拉着他的背,试图让他松开自己。她看到了苏珊娜偷笑着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她尴尬地觉得自己耳朵红了。
“你为什么这个时间才回来?你去做什么了?”
安东尼终于松开了他,摸索着打开厨房的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工厂有订单,加班。”
去年,他还在雅盖隆大学读二年级,现在他就因为德国人关闭了大学不得不去工厂做苦力活了。
“真的吗?”
他避开了表姐的眼睛。
“没骗你。”
苏珊娜已经离开了,留下他们在厨房里说话,希尔德简单将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的说了一遍,安东尼在听到她注册了《德意志民族名册》之后依旧不动声色,他只是倾听。
“就这样,”希尔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他们……他们送了我很多食物,我和妈妈吃不完,所以我拿了一些过来,玛利亚舅妈需要补充营养,苏珊娜也得吃些东西才行……索菲亚,对她那个月份来说有些偏瘦了。”
“这对你来说是个好选择。”他说。
“我是个叛徒了。”希尔德的眼睛里重新蓄满了泪水。
沉默了一会,安东尼重新抱了抱她,像是拍婴儿一般拍了拍比自己矮一截的表姐,“发动战争的不是你,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