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久违的归乡（1） 宽容的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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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希尔德：
我最近研究的新战术十分有效，我们最近成功击溃了对方的三个炮兵营，但天气太冷了，装备总是出问题，连我也忍不住咒骂了后勤，但转念一想，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后勤部队恐怕也无能为力。
我收到了你寄给我的巧克力和果仁饼干，它们冻得像石头，但放进嘴里还是很美味的。】
读到这里，希尔德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看报纸的恩斯特，那些东西还是她从厨房里偷出来的，归根到底算是他的配给。但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那里得到的消息看，近期前线的食物配给并没有足额，生怕他饿死的希尔德上次寄信时夹带了一些高热量食物进去。
恩斯特并没有发现她的偷窥，她也就继续缩头去读信了。
【我们的现状确实不乐观，听说总部对这次撤退非常恼怒，冯·博克元帅受到了一些责难，我的表兄约阿希姆·冯·韦伯所在的师团损失严重，不得不整体撤回后方修整，所幸他还活着。
有时候我也会有点恍惚，我怎么还活着？
虽然你骂过我了，但我偶尔还是会冒出这种念头。
我听了你的劝告，没有再服用柏飞丁了，但停药导致的疲劳也在困扰着我，我最近在尝试烟草，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我知道你也不喜欢。
我不想变成个讨人厌的家伙，我有在努力了。
预祝你圣诞节快乐，希望你能获得一个完整的假期，我也会期待我的假期，我会在回德累斯顿的路上专门去一趟克拉科夫，我想见你。】
……希尔德有点手足无措，他有点太……情绪外溢了，想什么就说什么，以他写信的措辞看，还是有点超越“朋友”的程度了，她不想给自己惹上更多麻烦，但也确实无法狠下心去和他断了联系。
总觉得，如果那样做了，万一他真战死了，这里面就也有自己的一份错了。
“你在读信？谁写给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恩斯特收起了报纸问。
她立刻将举着的信纸折起来了。
“艾瑞斯，那次爆炸——不、宴会认识的朋友！我们一直在通信，她说她最近身体不是太好。”
在心里对着当了挡箭牌的艾瑞斯抱歉一番，还好他也没有发难，一定要看看信的内容，他还是有边界地尊重了她的私人通信权，也有可能艾瑞斯的父亲某种程度算他的上级，这是一段被他默许的交往。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已经在车上等了一个小时的希尔德忍不住问。
因为防止铁路调度情报被抵抗组织和盟军获取，火车站实施了信息管制，不会发布准确的发车时间表，如果不是靠着恩斯特的军官护照和他帮忙弄来的入境手续，她在这个时期也很难进入德国本土，毕竟她获得的国籍只有十年，且随时可撤销。
某种程度上说，她确实算是一种附带的行李，这让希尔德很不爽。
“冷吗？我让他们给你送热水袋，或者你也可以来我这边，”他慷慨地展示了自己宽阔的军大衣，“塞你一个没问题。”
“不冷！”
即使这是带推拉门的头等车厢，但一会肯定会有列车员或者警察过来检查，她不想这么尴尬。
“好吧，”他放下了自己的衣领，“你得耐心点，现在这个状况，一切都要给军事需求让路，恐怕他们在处理军列，但车总是能开的。”
即使这样也不见得前线的需求就真的供给上了，瞎忙活。当然，这些话她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在心里想。
她将信收回自己的包里，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和远处闪烁的灯光，又拿出了一本小册子读了起来。
显然的冷落招致了恩斯特的不满，他从自己那一侧移了过来，把希尔德挤到了座位角落里。
“你又想做什么？！这里是公共空间！”一上车就被亲了一番的希尔德显然心有余悸，她小声提出了抗议。
手上一空，她拿出来的小册子被抢走了。
“《柏林及其周边地区》？”他自顾自地翻了翻这本看上去就很老旧的玩意，“这是什么时候出版的旅行指南？公交路线早就变了，警察局也搬过一次家，居然还有标注苏联大使馆的位置，这些舞厅，全都关门了，爵士乐——腐败堕落的黑人音乐。”
他看一页嫌弃一嘴，希尔德要翻白眼了。最终他翻到了封底，看了一眼出版信息。
“1925年？”恩斯特没忍住笑了，“16年前的旅游指南，你从哪个不靠谱的旧货市场弄来的，你被骗了。”
“这是我爸爸留下来的！”希尔德怒气冲冲地抢回了那个册子。
“这就是你上周回家收拾行李收拾出来的东西吗？你确实说过你小时候去过柏林，你们那时候去做什么？”
她只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顺口提过一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记住了，希尔德胆战心惊地意识到，或许自己说话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点。
“他那时候有个研讨会议，我当时正在假期，就也被带着去了。”
“怎么样，柏林好玩吗？”
希尔德诚实地摇了摇头：“对小孩来说不怎么样，那时候柏林的旅游宣传说得可好了，但我觉得不好玩，柏林动物园的动物我也觉得它们很可怜。”
“你不觉得柏林博物馆岛很有趣吗？”原住民显然对这个评价不满意。
“我那时候只有七岁，”希尔德老实地说：“大部分展品我都看不懂。”
“文盲。”他无语地评价道。
“我说了我只有七岁！”希尔德发出了抗议，“你七岁的时候懂什么呢！”
“我七岁的时候知道《贡比涅停战协议》签署代表了什么。”
……他七岁的时候正值世界大战的最后一年，那时候德国国内的民生已经因为国外的封锁和国内产业的崩溃而崩溃了，停战，对于当时的人而言恐怕是感官复杂的，而他那时候已经懂事了。意识到自己恐怕引出了不太愉快的话题，希尔德抱歉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她讨好地将头埋进他的脖子里，试图掩盖自己的口无遮拦，她也没有收到斥责，沉默了一会，她只得到一句无奈的：
“又不是你的错。”
火车在他们上车两小时二十分钟之后终于开动了，列车员查看了他们的车票和证件，希尔德已经做好了被盘问一番的准备，但列车员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张军官证，又看看她的脸，没问什么就离开了。
党卫队的军官休假，带着个没有结婚证件的漂亮女人，不外乎就是把她当情妇，默契地没有盘问罢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再难受也没有用。
刻意不去考虑这种伤及自尊心的问题，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因为希尔德的回避，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触碰过那个敏感问题。
因为去年结结实实值了三天班，今年希尔德获得了整整八天的圣诞假期！她得意洋洋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恩斯特，他虽然很想保护一下她的好心情，但他还是如实说了，他有十四天的假期，可以一路休到明年。
希尔德痛苦了两天才从这场打击里面走出来。
直到坐上去柏林的火车，她都一直不高兴。
因为前线吃紧，很多民用列车也被征去军用了，没有买到带卧铺的车，能靠着关系买到带隔间的头等座已经不错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坐着过夜。
“你可以躺我腿上，会舒服一些。”他好心提议。
“久坐本来就会导致下肢水肿，如果给大腿加压，情况会变得更糟，”希尔德用专业且看起来非常贴心的话术拒绝了这个提议，“只是一晚上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结果她还是被塞进了那件军大衣里。
列车走走停停，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到达弗雷德里希大街火车站。
无端受了一番苦的希尔德又不敢抱怨，憋着一口气跟着人流下了火车。
站到车站外的大街上，太阳落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和，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柏林也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十几年前的时候，她也是走弗雷德里希大街火车站的边检关口来到了柏林，可那时候的柏林，恐怕比现在更有活力一点，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纳粹旗。
而且那时候她还是波兰护照，得走入境才行，这次来她却已经不用了。
拎着三个箱子的恩斯特喊她上车，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抱歉地钻进了车里。
车子被停到了一片居民区，看起来很普通的公寓住宅，并不是想象里带着强烈纳粹美学色彩的灰黑色盒子。
房子也是很普通的公寓，既不显得太寒酸，也不会很华丽，就是因为长期没人住，显得没什么人气。显然是已经提前让人打扫过了，家具都很干净。
“怎么了，和想象不太一样吗？”恩斯特回头看着站在客厅一角的希尔德问。
“我以为……会更加朴素或者更加豪华一点。”她说得很委婉。
他摸出两个杯子，倒上了水：“我养活自己很多年了，基本的生活环境改善还是有的，但我也没有钱到住上豪宅，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收入？”
希尔德赶紧拒绝了知道这个问题，那和她没什么关系，而且归根到底，他的“收入”都来源于德国对占领地的掠夺，她也不想因为那个数字太高让自己的心情更糟。
恩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希尔德被介绍了这套房子的基本设施，还有这个街区的情况，甚至还有这里防空洞的位置，说到这个，她才想起来，柏林今年被轰炸过！
“那、那圣诞节期间他们还会来吗？”
“说不上，所以听到防空警报要及时去防空洞。但这可是圣诞节，俄国佬应该不会来的。”
那可不一定，希尔德默默地想，去年德国人还在圣诞节对英国曼彻斯特进行了大轰炸，保不准英国人和俄国人都想来飞一圈呢。
临近圣诞，党卫队休假时会配发的“元首礼物”里面也包含了带有节日色彩的糖果、巧克力一类的东西，被刻意削弱了圣诞节的宗教色彩，很有纳粹风格的“圣诞节”。
平安夜，收音机里传来戈培尔的演讲：【今晚，我们将思念元首，今晚无论德国人聚集在哪里，他都无处不在，我们将为祖国服务。战争结束时，它将更宏大、更美丽、更令人印象深刻。它应该是我们所有人自豪而自由的家园。】
这些鼓舞人心的承诺之下，柏林配给的捉襟见肘、前线的战事不利却是客观存在的，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个伟大的千年帝国，可当前大家忍受的苦难是真实的。
演讲开始讲到前线的士兵，希尔德被抹到脸上的面粉唤回了神志。
“让你看着炖牛肉的锅，要及时翻动！我都闻到糊味了！”恩斯特骂骂咧咧地从她手上夺过锅铲，试图抢救自己的红酒炖牛肉。
最终她还是道着歉连带收音机一起被赶出了厨房，不太会做饭还帮了倒忙的希尔德尴尬地去整理了一番已经装点好的圣诞树，万幸的是，后续的餐具摆盘她没出什么差错，等所有菜上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一只火鸡、炖肉、馅饼和各式甜品，还有红酒，已经是当前的配给之下比较好的餐标了，普通柏林人恐怕都吃不到这些东西。
希尔德惊讶地看着他居然做了一整套饭前祷告。
“你是新教徒吗？”
“我是。”
那为什么还做这种等同于通奸的婚前同居、违反宗教戒律的事情！而且，他说不定亲手杀过人呢！这些话希尔德不敢讲出来，但恩斯特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她想说什么。
“反正——”他厚颜无耻地笑了，“宽容的上帝总会原谅我们的。”
“你对宗教的见解真有趣。”
“基督教就是这点好，”他笑眯眯地给杯子里倒上红酒，“比起佛教之类的，做了错事就要下地狱，我们的上帝会慈爱地宽恕我们的过错。”
……
这恐怕也是随军牧师存在的理由，即使希特勒再不喜欢宗教，但教会对群众的影响却是巨大的，而且在战场上，牧师是极其有效的心理介入机制，对战斗力的维持有重要作用。
一如既往的德国式实用主义，倒也符合新教改革的思想，希尔德谨慎地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因为希特勒刻意淡化圣诞节的宗教色彩，加之城内的宵禁，他们也并没有去参加教堂的平安夜弥撒、
一不小心吃了太多东西的希尔德捂着肚子在客厅打转，试图加速消化，收音机里面已经播放起了音乐，对德国最近在流行什么没什么研究的希尔德听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一首带有战时宣传色彩的歌曲，倍感扫兴之下，她直接关掉了收音机。
“你刚刚不是听得很认真吗？怎么不听了？”
洗完餐具的恩斯特关了厨房的灯走了出来，他很随意地穿着一件浅棕色衬衫和灰色裤子，头发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无害。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做个大学教授恐怕也很合适，可惜，那时候他的经济情况恐怕支撑不了他读完博士，而且……就算他真的做了大学教授，未来也保不齐会因为兵员不足被征去前线当列兵。
施瓦茨提过，自己在读大学的弟弟说现在已经在从大学生和年轻的讲师中征兵了。
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不用背上这样的身份了。
希尔德心情复杂地走过去抱了抱他，什么都没说。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像是有感应般问。
“……圣诞快乐。”她最终还是没说出这些东西，这些可能性都没有意义。
“你喜欢这里吗？”
“晚餐很美味。”
他没有对这个答非所问表示出任何情绪，他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圣诞快乐。”
或许是平安夜这个本该家庭团圆日子的加成，或许是被这个带着说不明意味的吻蛊惑，希尔德也产生了一些错觉，但她也很快在变了味的拥抱和亲吻中清醒了过来。
倒在尚且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她没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似乎总是有宣泄不完的欲望，希尔德也试图研究过男人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情这么热衷，但她也没得出什么有效的结论来，总之她不理解。
这个时代、她的身份，都让她无法拒绝这一切。
……这是一种剥削。
她的灵魂冷漠地围观着她的身体不受意识控制地做出反应，如此下了定义。
1941年的圣诞节，东线的失利让希特勒沮丧，他在整个冬季都没有进行过多少公开露面，连圣诞演说都是戈培尔出面的。
与之相反的是，随着12月德国对美宣战和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也进一步参与了这场混战，英王乔治六世克服了口吃，在圣诞节发表了例行圣诞演说，传达了英国和盟军的意志，鼓舞全国民众和海外殖民地坚定对必胜的信念。
身处柏林，整个德意志帝国的心脏，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气氛，希尔德窝在熟悉的体温里，闭上眼睛，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身处异乡的事实。
双亲都已经去世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没有一个人孤独地度过。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久违的归乡（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