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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正当关系 讨论自己如 ...

  •   十二月一日,希尔德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收到马克西米利安的来信了,上次是一次性收了两封,分别写于两个不同时间,看来前线的艰难让邮路也不那么顺畅了。
      整个十一月,希尔德都在偷偷焦虑,她发现战线推进的速度变慢了,莫斯科并没有很快被攻占下来,双方在城下展开了拉锯,有好几天的战报都反复出现着同样的地名,虽然战报的文字依旧鼓舞人心,但对于布尔什维克和犹太人的仇恨言论也多了起来,仿佛在告诉民众:可恨的布尔什维克党人和犹太人造成了当下的一切,苏联人民和德国人民都是他们的受害者,你们要仇恨!

      可是,仇恨了又能怎么样呢?战争没有很快结束是客观的。
      圣诞节就快到了,到底能不能在圣诞节之前结束呢?
      收不到信,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希尔德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就算他真的阵亡了,自己连收到通知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过是一个占领地无足轻重的女人罢了。
      ……都怪他擅自闯入她的生活,现在她在这里为一个该死的德国佬忧心忡忡,这完全不值得!

      她从毛巾里抬起头来,没有擦干的皮肤上面还挂着水迹,微红的眼睛和镜子里另外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因为灯光,那双眼睛里的绿色让希尔德想起精灵之类的神话生物,她移开了目光。
      “怎么洗脸洗那么久,我以为你准备在洗手池里把自己淹死。”
      ……他一张嘴,这点添加了滤镜的幻象就被完全打碎了。

      “你的嘴毒得像是喝了毒酒,但愿你不要先把自己毒死。”希尔德不甘示弱。
      “是吗?”恩斯特冲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那你也要尝尝吗?”
      “放过我吧,”她皱起了眉头,“我智齿好痛。”
      恩斯特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面向灯,捏住下巴命令她张嘴。
      希尔德乖乖张开了嘴。
      看了一眼,他就拍了拍她的脸让她闭嘴了。
      “蛀了,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牙医,拔了。”
      “我不是需要监护人的小孩!我可以一个人去——你去哪里?”
      “我们一定要站在洗手间说话吗?”

      因为牙痛,希尔德并不想去啃那块面包,她只扒拉了几口碗里的燕麦粥,吃了一颗水煮蛋。
      “我要去出差,今天中午出发,大概周四晚上回来。”
      忍住了表现得太开心,希尔德充满希望地问了一个问题:“我能回家去住吗?我也周四回来。”

      可能是她的眼睛太亮晶晶了,而且马克西米利安确实也还在前线,恩斯特答应了这个请求,但他也没忘了补上自己的威胁:“如果我回来发现你不在这里……我不介意也去你家里住,我会很乐意和你挤在你那张小床上,那一定很暖和。”
      “……”
      希尔德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壳把他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想法都扫出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一会让特拉普夫人先过去帮你收拾屋子,还有取暖问题也需要解决,记得留一把钥匙。”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希尔德胆战心惊。

      “我一直都很好心。”他恬不知耻、完全忘了上一次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饭,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了希尔德身后,她发现他手上拿着一个漂亮的木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雕刻成玫瑰形状的红宝石吊坠,链子是闪着细碎光泽的金子,看起来价格不菲,金属贴在皮肤上带来的凉意让希尔德打了个寒颤,她想起来了,去年就是这个时候,她低声下气地走进了那间办公室,然后她的生活就被改变了。
      他的指尖也是冷的,将项链的吊坠摆正后,他并没有及时拿开手,而是顺着皮肉鼓起的弧度向下,挑开了那件方领睡裙的衣领,然后就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收拢了手指。

      恩斯特察觉到了带有体温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手,他刚刚是有一些太得意忘形了,但她这又是整哪出?
      “生日礼物,不喜欢吗?”但他还是保持了耐心。
      “今天不是我生日。”希尔德狼狈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眼泪。
      “我知道,是明天,但我明天要出差,没法陪你,礼物提前给你。”
      又来!又来!在以“主人”的身份高高在上的威胁完之后,又装出一副完美恋人的样子给她看。这导致她偶尔也会在恍惚中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错觉。
      “谢谢。”她没什么底气地说。

      刚刚那个自然又带着轻佻意味的动作让希尔德再次从温情的幻象里意识到了他们关系的本质,她不过是个用身体换取更好生活的情妇,但她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如果德国人没有来,她现在应该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无需每日都承受这些道德压力,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现在想这些是没用的,一年之前她走进那间该死的办公室的时候,她现在倒霉的命运就注定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忍住了发脾气的欲望,好声好气、试图借机和她谈谈:“没错,一年了——你或许会有点别的想法,但我现在没把你当——”

      “我要迟到了!”想到那次爆炸发生之前的两个小时前那句“女朋友”,希尔德慌不择路地打断了他,突然丢下勺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受惊的猫一样窜走了。
      直到她彻底跑上二楼,她都没敢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追过来,无论他要说出什么她都不想听、她听不进去!她不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们的关系不适合讨论这个!
      ……讨论自己如何看待对方,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
      以这段不正当关系的角度看,他们只需要各自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就好了。
      觉得不喜欢了就把她放回去,他们没什么好谈的。

      这段气氛微妙且最终没进行下去的早间对话以楼下响起关门声作结,希尔德踩着点跑下楼,发现他确实已经走了。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半掩着的厨房,那里传来水流声,不确定特拉普夫人早上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没敢过去打招呼,羞耻地留下钥匙和地址就出门了。
      直到坐上电车,希尔德才觉得自己的心跳缓了下来。

      今天的电车正好稍微晚点了一些,她顺利赶上了自己平时坐的那一趟。
      今年冷得格外早,刚一进入十一月,气温就骤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她偷偷去了一趟舅舅家,看望了舅舅一家、送了他们自己攒下来的煤炭配给,没敢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剩余,她只说是医院额外发的补贴。
      最近门诊也来了不少因为执勤冻伤的士兵,他们通常已经冻伤一大片了才会来医院处理。
      城内尚且如此艰难,希尔德难以想象更冷的东边,那些荒郊野外的地方,前线的士兵会遭遇什么样的寒冷,想到这个,混杂着的担忧和愧疚重新填满了内心,连带着胃部都因为这些沉重的感情隐隐下坠。
      无论是对一方的担忧,还是会另一方的愧疚,似乎都是不应该的,她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今天收到了一封信,但看清信封上的字之后,希尔德那点开心又冷却了一点,是波尔小姐寄来的,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了无音讯,兴许他已经战死了。
      带着这点令人不快的猜想,希尔德读了波尔小姐的信,才冲淡了一些沉闷的心绪。
      下班时间又因为一台手术被推迟了,等她带着空荡荡的胃和隐隐作痛的牙走出医院,发现外面又在下雪了,她差点习惯性地去搭电车,走出几十米才想起来今天可以回自己家了。
      站到这扇好久没有打开过的门前,希尔德做了些心理准备才打开了门。

      屋子里已经被打扫过了,壁炉里也烧着火,餐桌上甚至放着餐具,字条上告诉她炖菜在锅里,如果凉了她就自己热一热再吃。
      希尔德抬手擦了擦眼泪。
      以前这些事情是母亲会做的事,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这不在特拉普夫人的工作职责范围内,带着点愧疚的希尔德决定额外给她一部分报酬。
      她头脑混乱地躺进已经换洗过的被单中,发现回家住原来也不是那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家里安静得过头了,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可就算没有在一年前走进那间办公室,她也总有一天需要一个人生活。
      人可真是脆弱的社会生物,需要社群的支持、需要家人的陪伴,她也不过是个“人”罢了。

      怀着这些复杂的念头,母亲去世后独自在家的第一个夜晚、也是她的生日也平安度过了,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赶到了医院,照例看了一眼有没有自己的信,令她震惊的是,这次居然一次性来了四封信!
      她快速翻了一下日期,发现最近的一封时间是三天前,谢天谢地,看来他还活着。
      带着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切,希尔德拆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希尔德:
      花了两周多时间,我才收到你在11月12日寄出的信,俄国太冷了,恐怕我们的邮车在冰面上打滑打到迷路了。
      今天我们也在克林地区坚守,过去的两周里我们都在和俄国人僵持,他们在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员,我们试着喊话让他们投降,对面无动于衷,依旧向我们发起冲锋,可我分明看到了他们尚且稚嫩的脸和眼中的恐惧,虽然语言不通,但我想对死亡的恐惧恐怕是相通的。
      我再一次怀疑起这场战争的意义,如果走上战场的士兵都是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强迫他们上战场?
      听说11月7日,斯大林依旧在红场举行了阅兵,然后受阅的士兵直接被送到了我们面前,已经打了快两个月了,我们的基层军官已经换了一轮了,对了,我也晋升了,现在的军衔是少校。我想,比起我在战术上的智慧和战场上的英勇,这次晋升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因为比辛少校阵亡了。
      高层军官的拉扯令人沮丧,俄国的寒冷也令人畏惧,我不是不能理解俄国人的抵抗,但我依旧认为为了一个并不在乎他们的政权而战是无意义的。
      好吧……我也没资格说他们,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多人并不想做军人,他们原本也不是军人。战场只应该留给军人,当前的状况令人沮丧。
      对不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又写了一堆丧气话了,我不敢和母亲说这些,但却向你倾诉,实在是令我愧疚,但你每次的回信都会给我力量,我感觉已经冻僵的心又重新活跃起来了。
      这轮攻势之后,补给、整编,我们会发起一次新的攻势,希望我们能早日结束这场战斗,我无比期待能再次见到你。
      虽然可能会有迟延,但我依旧翘首以盼你的回信。】

      他虽然没有直说前线有多冷、战斗有多艰难,但希尔德也难以想象要在零下三十度得天气下持续待在户外有多冷,寒冷是真的会死人的,就连他们医院也接诊过夜间值班失温的执勤士兵。
      她一边责怪这自说自话的家伙给她带来的焦虑,一边又想着该怎么给他回信,希望等他下次收到回信的时候,这场战役已经结束了。
      交战双方士兵的亲友都做着这样的期待,但世事似乎总是事与愿违的,无论是东正教的上帝还是天主教、基督教新教的上帝,似乎都没有听到人们的祈祷,他只是无情地施加苦难,似乎在惩罚人类的贪婪。
      这场剑指莫斯科的“台风行动”,并没有像台风般横扫一切,反而把德国人自己卷进了东欧的泥潭和冻土,进入十二月,后勤的失效极大地反噬了自身,精疲力竭的士兵们成批被冻死在前线,酗酒、柏飞丁滥用,军医一再发出警告,但在僵持的战局面前,高层已经顾不上这些事了。
      但也正是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崩溃,导致了这场战役的战略失败。
      希尔德那点大逆不道的“德国会输”的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压下去了。

      周四,希尔德坐立难安地熬到下班,一边想回家去算了,一边又怕那个疯子真上门来睡她,她可不想玷污自己的房间!最终她还是老老实实去搭电车了。
      恩斯特在她对一块新鲜猪肉动手动脚的时候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她在干什么,眼睛里充满了嫌弃,他边脱手套大衣,边大声提出了自己的抗议:
      “你用的那套器械不会给人用过吧?你到底有没有对我们的食材做过其他手脚?”
      “偏见!”希尔德好心情地剪断线头,欣赏着自己的手艺顶撞了回去,“这是我爸爸留下来专门练手的工具,只碰过猪肉鸡肉还有水果皮,而且我用完都是要煮沸消毒的,绝对比菜刀还干净。”
      “你这套工具年纪是不是比你还大?”
      “我不知道。”希尔德诚实地说,“但确实不是太好用了。”
      “……”纠结了一下,他忍住了继续抗议她对晚饭的不敬,但他还是有话要说:“别告诉我这块肉接下来会变成我们的某顿晚饭。”
      “为什么不?”她振振有词,“只要拆了线,洗洗干净就可以吃了,我甚至帮忙切开了。”
      “我去给你买套新的。”
      他嫌弃地丢下这句话就赶着去洗手吃晚饭了。

      希尔德识趣地没有问他出差去了哪里,也识趣地没有再提起周一早上那场匆匆中断的对话,她主动地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而他显然也不会拒绝这份送上门来的主动。
      对了,这样就回到常轨了。
      希尔德焦点涣散地看向天花板外的虚空,用剪得极短的指甲在对方身上留下很快就能消散的痕迹,在两道急促的心跳和违背自己意愿的快乐中安心地想——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仅此而已。
      但这种不正当关系里面不应该包括温存和亲吻。
      她偏了偏头,躲开了落在自己耳朵上的吻。
      “我要洗澡……”

      恩斯特没给她这个机会,他重新把她按回了床上。
      希尔德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一直想说,这个人的眼睛有时候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珠子,漂亮但是冷得吓人,应该抠下来放在水晶柜子里当收藏品,唯独不应该出现在人身上。
      “……你知道其他人会怎么对待自己的情妇吗?”他没有逼问,反而极尽温柔地顺着希尔德毛茸茸的头发,但希尔德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们会在一开始就给自己的情妇绝育——是你想的那样,物理,或者化学手段,玛利亚就是这样。”

      德国的“优生学”要求对基因不合格者进行绝育,避免他们生下同样带有基因缺陷的孩子,污染后代的基因池,使用的常规手段就是外科手术,对输卵管或输精管进行结扎,术后生育能力几乎是不可逆的,这是每一个德国医生都应当知道的“必要知识”。
      “后代会感谢我们的”,他们是这样宣传的。
      但化学手段是什么?她不记得有学过使用化学药剂进行绝育,她也不清楚有什么药剂可以用于绝育,在不伤害器官的情况下使用药剂绝育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他在说什么?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探索知识!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是不是准备也给她绝育?!

      “不——求你不要——”她害怕得几乎要哭了,她不想把自己的身体主权也交出去。好吧,这样的通.奸同样是一种丧失身体主权,她几乎承担了一切性相关的风险,社会的、生理的,其中最严重的一项,就是意外怀孕。
      “我没说要给你绝育,”他称得上是好声好气,“我也从没想过这样对你。”

      他当然可以不这样,保持现状,还能多一个拿捏她的把柄,反正他无需承担任何后果。
      希尔德用沉默抵抗了他想表达的任何意思,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在她的脸上摸到了一手的水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正当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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