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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切尚未开始 反正我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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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希尔德小跑着才赶上电车,今天一扫昨日的阴霾,是个大晴天。城内的生活依旧不受影响,人们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她在对面人举着的报纸上看到了一行加大加粗的字【东线战役的决定性时刻已经到来】。
决定性……莫斯科!
像六月和苏联开战一样,即使行动的细节是高度保密的,但军队的大规模调度却是藏不住的,回来休整的医生重新前往前线,希尔德在同事们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们大部分被调去了中央集团军,那这次行动的目标大概率是莫斯科。
只要拿下莫斯科,战争就会结束吧?
按照德国一贯的打法,说不定真的能在圣诞节之前拿下那里。
对苏联也没什么好感的希尔德并不在乎那里的当政者和他们的政权,她只希望能不要再打下去了。
怀着对马克西米利安的担忧和对未来的不安,她头一次站起了队,希望德国能快速打完这场战争——如果它非打不可。
接连几日,每日报纸上的战报信息看起来都很顺利,希尔德也在下一个周二收到了马克西米利安寄来的第一封信。
为了保密,信上说得很模糊,总之他们中途打了一些小规模战役,他没缺胳膊少腿,还好好活着。但他也抱怨了俄国糟糕的天气和基建水平,装甲车行驶在疏松且吸满了雨水的土路上,效率降低了不少,大部队虽然在推进,但进展不及预期,这封信也是在车上写的,所以字有点丑,希望她不要介意。
希尔德记住了他的连队信息,写好回信之后好寄过去。
“事实证明,这是一种相当高效的处理手段,我们已经证明了齐克隆B这种杀虫剂的有效性,无需子弹!而我们的营地面积够大,我想还能规模化地将这套无害化流程推广开来,或许未来也能为帝国的其他地区提供这一先进经验。”
恩斯特和坐在一旁的穆勒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然后他开口提问了:“这种杀虫剂的有效成分是什么?”
“氰化氢。”奥斯维辛集中营负责人鲁道夫·霍斯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种做法……是否会产生一些争议?我们在华沙面临的抵抗运动已经够令人头痛了。”穆勒也发言了。
“我们很注重隐私性,”霍斯指了指窗外的密林,“周边的村庄已经被清理过了,除了直通过来的铁路,这里离人口聚居区的距离应该足够隔绝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如您所言,无需子弹,也无需士兵亲自动手行刑,但产生的尸体如何处理?”
“让剩下的人去处理,我们也正在尝试扩建焚烧间,如果这个项目确认能执行,配套设施的建设也需要跟上。”
“我还有一个疑问,”恩斯特继续说了下去,“营地是否有足够专业的医疗人员甄别哪些人是‘无价值者’,根据我们的统计,总督府辖区内仅克拉科夫大区的军需工厂所需的劳动力缺口就高达三成,行政机构不可能不考虑治理的稳定性去强征波兰平民,您是否觉得……这些战俘、抵抗分子、政治犯,是很好的劳动力?”
这场私密会谈里,三分之二的时间,他们被迫听取了集中营负责人的管理心得和经验推销,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里,他们也并没有就今天预期的目标达成什么真正有效的共识。
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门口那块“Arbeit macht frei”(劳动使人自由)的牌子,比克瑙营区的建设刚刚开工,他们现在有的是需要用人力的地方,考虑如何弄死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当前的重点。
“即使是那些战俘——我也不记得我们有收到准确的命令说要把他们弄死。”恩斯特点了一根烟,看着这小小的烟雾被穿堂风吹散。比起那些混杂着骨灰的烟囱,这点烟已经干净得不可思议了。
“因为前线的军医已经发了报告,”穆勒被勾出了烟瘾,也从烟盒里敲出一根来点上,畅快地吸了一大口,“针对战俘的处决导致了士兵的精神疾病,酗酒、药物滥用、暴力行为,‘精神疾病’,需要住疗养院那种。这种话,恐怕也没人敢直白的说出来吧。”
“我们就不该在这些家伙身上浪费子弹和心思,应该把他们通通送去劳动,我们有的是需要生产的东西。”
“……你的上一个项目确实给你遗留了一些焦虑,”穆勒调笑道,“你不会还在半夜焦虑往东的火车皮里拉不满货吧?”
恩斯特也笑了:“我从不在半夜焦虑这些没用的东西,工作是工作,半夜属于生活。”
“对,生活!我们不应该站在这里愁眉苦脸,回头美化一下今天的事情就能交差了,或许我们应该在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之后去喝一杯去去晦气,我也知道一家不错的俱乐部——私密性极好,只招待我们这些人,里面的女士也很棒。”
“喝一杯是个好主意,但接下来那项活动就不必了,”他在窗棂上按灭烟,随手将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家里养着只需要按时喂饭的鸟,我怕她饿死了。”
跟了那桩刺杀案调查全程的穆勒发出了不齿的嘘声。
“你家这鸟,是不是还会讲人话?”
“你怎么知道?”他笑眯眯地明知故问。
在不知道的地方风评被害了一番的希尔德今天也在勤勤恳恳地工作,给新送来的战俘体检、分类。
这份工作已经持续有两三个月了,每周一天时间,要负责的人数随着前线的动静有多有少,但似乎永无尽头,她怀疑这几个月里从她这条流水线上分流走的战俘都要近万人了。
但今天去的地方不是波德古热那个废弃的学校,他们坐了一个小时半的火车才到这个荒郊野外,门口的牌子上写着“Arbeit macht frei”,她盯着这块牌子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
这句话让她想起那句圣经里的“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
自由可真是个可大可小的完美的圆,可以任人揉捏,什么都可以导向自由,希尔德在心里默默讽刺。
当人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动换取活下去的资本时,劳动就是奴役了吧,这里的劳动恐怕也自由一点都不沾边。
她似乎也听了一嘴这里是哪里,但她也很快忘记那个名字了,Ausch……什么来着?
今天也是埋头干活,不问世事的一天,她熟练地将一部分人划去了上一个级别,自从她发现实际上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的工作质量之后,基于对这些老大粗大头兵的轻蔑,她现在做这种事情已经很熟练了。
只是给这个营区多增加一点劳动力罢了,没什么不好的。
下午四点,营区负责接待他们这些民间医生的士官甚至还为他们准备了下午茶。
“终于遇到一个大方的东道主了。”今天和她一起过来的维尔纳显然很高兴还能额外混一顿吃的。
他们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如果是已经很熟悉的同事——比如施瓦茨说这话,她可能还会挖苦两句这里的饼干说不定是用人油做的,但在维尔纳面前,她就不好说这些恶心又尖酸的话了,她将这些话咽进肚子,只是对他的话表示了附和。
招待他们喝下午茶的地方就在行政办公楼,不算高的建筑,但条件比那些供战俘住的营房好太多了。
“我们准备了咖啡、牛奶和茶,点心有布丁、饼干、苹果派之类的可以选。”这位士兵很热情地介绍着,显然,他主要是在和希尔德搭话。
“听起来很丰盛,谢谢你们的安排。”希尔德假笑着说。
一群见不到女人的家伙,她已经有点习惯这样的“特殊待遇”了,应对的诀窍就是大大方方,让对方没有机会将话题拐到私人领域。
他推开了餐厅的门,邀请他们进去,但显然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希尔德和半举着咖啡杯的恩斯特对上了视线,她难以置信地闭了闭眼睛,结果确信了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这间餐厅不算小,有好几张小桌,显然也不是只给他们一组人用的,她也不指望他们能获得什么高级礼遇,在这里遇上其他人也不是什么怪事,就当去咖啡厅了,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没敢继续对视,也没敢停下脚步,希尔德被稀里糊涂地带到了一张桌子面前,隔了两张桌子和一个走道,正好背对着他。
“饮料需要点什么?茶点后面会有人拿过来。”
整个用餐时间都没有人来打扰,另外一桌人也在小声说话,希尔德品鉴了一番这里的点心,发现集中营吃的都比医院食堂好。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是党卫队所辖的单位,福利肯定比他们好。
“克莱斯特,”维尔纳用茶杯遮住嘴唇小声说:“你后面那桌那个矮个子是个秘密警察(盖世太保)。”
“……”
她已经见过好几位了,但只比她大两岁的维尔纳显然很少能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这类神秘人物。在德国的宣传里,盖世太保通常被刻意塑造为恐怖的牧羊人,他们可以对任何人的不当行为进行调查和处罚。
“你不觉得这里的李子甜汤很好喝吗?”希尔德微微提高声音,疯狂给他使眼色。
维尔纳读懂了她并不想公然展开这个危险话题,也顺坡下驴地将话题转进了安全的甜品品鉴。
这场偶遇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双方并没有相认,希尔德松了一口气。
但等他们结束了下午茶时间、回到那处营房里继续工作的时候,她被提前通知了,后续可以不用过来了。
虽然猜到了大概是有人捣鬼,但希尔德那点没用的胜负欲还是促使她问了出来:“是我的工作能力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问题问完她就后悔了,她在这里的工作根本经不起细查,一旦有人认真翻起来,就会发现她在各种边边角角放宽了标准,好让一些人逃去安全区,她在此时醍醐灌顶地想起来这样的行为对她而言是十分危险的,她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说不定现在的一切都不保了。
但事实似乎并没有这么复杂,那位士官维持着礼貌,但也有点尴尬:“我们的长官说,女士来做这种工作不方便,希望医院能换男医生过来。”
居然是这样的理由把她打发了,并不奇怪。
能摆脱这种工作当然是好事,但拿到的官方理由是“我们更想要男性”,那点轻微的不爽最终还是被更大的喜悦盖住了,忍住了在维尔纳面前表现得太过开心,她表情严肃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
但一回到家,看到罪魁祸首正坐在沙发上恭候她多时,希尔德还是有话要说。
“你是不是干涉了我的工作?”
她愿不愿意做这份工作是一回事,他是否干涉了是另外一回事,希尔德始终给他们的关系划了一条底线(虽然这条底线偶尔也会被挑破),那就是,他不应该随意干涉她的社会生活。
“你在说什么?”恩斯特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头发微乱,一些碎发搭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分外无辜,“我又干什么了?”
他刻意装相的时候,就一定是做了让她不高兴的事了!
希尔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他手上拿走了报纸。
“你又在屋子里抽烟——”
“我漱过口了。”
意识到他在暗示什么的希尔德觉得自己脸红了,但她没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是不是你告诉他们,不许再让我过去了?”
眼见直接被点破了,他也不装了。
“这是为了你好,别去那种地方了。”恩斯特从她手上夺回了自己的报纸,“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虚伪,”希尔德冷笑道,“我们说过的!你不能随意干涉我在外的生活!我要提出严正抗议!”
“怎么的,你很喜欢这份整天和臭烘烘俄国佬打交道的事业吗?”
“这和俄国佬有什么关系?”她及时拉回了话题,“我在抗议你的自作主张,你得接受,然后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你从我身上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不礼貌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恩斯特气笑了。
他偏偏不能直接告诉他奥斯维辛集中营都发生了什么,那不只是党卫队的秘密,如果告诉她了她恐怕也承受不了那种恐怖的事情。他好心好意地帮她摆脱这些腌臜事,但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似乎一点都不领情,揪着自己固守的边界不放,还觉得自己十分占理。
希尔德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屁股躲开了。
“你怎么还打人!”
“你需要一些适当的皮肉之苦,好让你涨涨教训。”
“你——你怎么还反向教训我?”
最终这场辩论以恩斯特敷衍地承诺下次不再犯做结,他被这个蠢家伙吵得脑仁痛,只想快点开饭,懒得和她争论对错。
希尔德显然不满意他的态度,但她也无可奈何,而且这次他客观上确实帮自己摆脱了这件讨厌的工作,她也不是完全不知感恩,见好就收也是一种美德。
餐桌上,她本想问问他去那里干什么,但一想起上次自己随口一问就被训斥像是间谍,希尔德还是谨慎地闭上了嘴巴。
少说少错,他们也并不是那种稳固一体的关系,她没忘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都被怎么恐吓了一番,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复刻、或者将那套东西用在她身上。
那本断断续续看了好几个月的《基督山伯爵》终于在今天看完了,催眠效果依旧很好,在看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就有点意识模糊了。直到有人从她手上抽走了那本书、把她好好放进被子里。
还没有冷到需要暖气,但十月份也已经很冷了,靠在一起会很暖和,希尔德在接受他的索吻的时候也迷迷糊糊,但她的肌肉记忆还是让她抬手揽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恩斯特没忍住,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晃着这个快要睡着的蠢货,试图把她脑袋里那点水分晃走,但他也没想真的听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亲你。”迷糊了有一阵的希尔德没脑子地咕哝道。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可控了,但她今天在生理期!
“蠢货!”他忍不住骂出来了。
“我又怎么了?”她闭着眼睛,语调平缓,显然是快要睡着了。
“我不让你去那里是为你好。”
“原来是这个……”希尔德疲惫地半睁着眼睛,手指插进他洗过之后还很蓬松的头发向下拽,试图把他扯回他自己的枕头去,“你们肯定干不出什么好事,我干的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然后嘲讽般笑了。
“睡吧,别说了。反正我们都会下地狱的。”
现代理性登峰造极的成果——现代官僚体系之下,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仅能作为一个零件。
在他们仅仅作为零件的时候,高效运转的体系和“你必须服从命令”的箴言容不得个体有过多的思考,个人的行为被精细切割,每个人只负责一小部分,导致每个人也无法对自己置身的体系有全面的认知,道德和良知因此失灵。
又或许,这种对每个人的低成本控制,才是极权主义下推崇的东西,他们管这个叫“人尽其职”“我是为了你好”。
战争确实会一再拉低人的道德底线,在后续那些事件的对比之下,今日发生的一切居然都不算什么了。
总之,现在是1941年,奥斯维辛骇人听闻的部分尚未完全铺开,一心睡觉的希尔德并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地躲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