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台风行动 如果你死掉 ...
-
穿着勤务制服的女秘书端来了茶水,长桌会议室两端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部分人,因为人还没有到齐,所以大家都还在闲聊。
戴着SD(帝国保安局)菱形袖章的莱恩哈特·博格隔着一个座位探头过来和恩斯特搭话:“提前恭喜你!你终于要逃脱那份恼人的工作了!”
在内心嘀咕一番为什么消息传得SD都知道了,恩斯特表面上还是得体地对他的祝贺表示了感谢:“谢谢,那份工作本来就是国防军的,我们只是把它还回去罢了。”
——其实是他三番五次联合自己的直属上司给更上面打报告、也找了克吕格尔沟通这件事,痛陈利弊,希望党卫队能甩掉这份因前期职权不清丢给他们来干的活。毕竟,不是谁都能扛得下前线不断飞过来的后勤补给投诉信,搞得好像是他们运不出来这些东西一样。
后方的生产跟不上、路上的运力不足,到了苏联境内,铁路宽度发生变化,火车无法直接开过去,工兵和强征劳工、战俘在苏联松软的地质上修建新铁轨的速度不可能跟上运力需求,前线到有铁路的地方又是几百公里,这几百公里路上的运输车辆也不够用,这是他们这些负责过境维护的人能解决的事吗?!
而且到了十月份,东欧的泥泞可想而知地会减慢前线到铁路这段路上的运输效率,到时候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大!
可喜可贺的是,他们连续一个月的反馈声终于被听到了,这件事今天会和其他一些议题一并在这次会议上达成共识。
他们对面就是国防军波兰占领区司令部管军需事务的官员,相比他们这边的轻松氛围,他们显然并不愉快。
“党卫队的胜利!”博格沾沾自喜。他早就因为其他一些职权和利益冲突看国防军不顺眼,即使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感到与有荣焉。
两人相视一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各自缩回去了。
离开会时间还有十分钟,坐在他们中间的奥托·穆勒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他力气极大地拍了拍恩斯特的左肩,导致他的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没说什么。隶属于盖世太保的穆勒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老兄!针对舍尔纳准将的那场刺杀——我记得你也在场,今天那几个老鼠被行刑了。”
“怎么这么迟?这可是针对整个克拉科夫党卫队与警察领导人的刺杀,用得了这么久的审判?”两人关系不错,他也就很随意地问了。
“我们在忙别的,”他耸耸肩,“柏林来的法学博士们在组织大家设立一个司法机构,好专门调查本地党卫队的违纪和腐败问题。”
“腐败?”恩斯特挑起了眉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们终于想起来了还有这回事?我以为腐败是我们体制激励政策的一部分呢。”
穆勒挤眉弄眼地在桌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舍尔纳准将的烧伤看着是完全好了,他也会出席今天的会议。”
“我没在名单上看到他。”恩斯特看了一眼上首的位置。
“我刚刚在楼下遇到他了,他在和国防军那些人寒暄,说也会来参会。哦,可怜的长官,又死了一任妻子,留下一个孩子,这样他就有三任早逝的妻子、六个没了妈妈的孩子要养活了。”
这番话混杂着揶揄和一点真心的怜悯,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十年内死三任妻子,这件事会成为大家私下佐酒的谈资。
那点不道德的笑被他们各自留在了肚子里。
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带着从脖子蔓延到侧脸上烧伤的舍尔纳也走了进来,在一阵桌椅摩擦和纳粹礼中,这点会前闲谈也匆匆中断于此。
今天是个阴雨天。
希尔德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裙子下摆已经有点湿了,沾了水的薄羊绒面料坠在身上颇有分量,但她小心拧了拧也没有挤出水来。
九月底,已经有了冬季来临之前的感觉,秋雨冲刷着建筑,混杂着泥灰的水迹顺着外墙滑落,像是建筑的泪痕,背靠着黑压压的阴云,总之不是令人心情开朗的天气。
她在和施瓦茨扯皮昨天那几台手术到底有没有做术后评估的时候,听到了从广播里播出的最新消息。八月那次刺杀相关的人员均已被行刑,通报只匆匆播报了这些人的名字,但没有说他们都做了什么,典型的刑不可知而威不可测,那个孩子的名字是否在这列名单里,她也不得而知;至于后续的内容,就是震慑、威胁、仇恨言论了,她丝滑地过滤了这些信息。
这个时代,学会闭目塞听是一种生存技巧。
早上被恩斯特硬套上的那件羊绒马甲开始发力了,在来回走动一阵之后她开始热得发汗,在内心咒骂一番这家伙管得越来越宽之后,她决定一会去更衣室脱掉这件累赘。
但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她被喊住了——有人给她送来了一大捧红玫瑰,正在她桌子上放着呢。
她转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门缝,正好看到一群人听到动静从她桌子面前作鸟兽散。
顶着满脑袋的疑惑,她翻开了那束花上的信封。
【I Pohl】
悬着的心放下去了一点,原来是波尔小姐,不是某个烦人又没分寸的德国佬准备整她一把。
希尔德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花,心情复杂地想,战争时期,恐怕也只有德国高级官员和他们的家眷还能在这个季节找到这么漂亮的花了。
她拆开那封信匆匆看了一眼,信并不长,里面写到她的胫骨骨折已经完全康复了,上肢的习惯性脱臼也在康复锻炼后缓解了不少,至于头上那个血肿,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她将会在近期跟随母亲启程回德国,特意送花来感谢她那时候的帮助,并且表达了希望和她保持通信的愿望。
波尔小姐作为当时唯一未成年的女孩,确实获得了她的优先帮助,判断了她还算意识清醒、替她复位了脱臼、告诉其他人不要碰她的左腿之后,她才去看了其他人。
……好吧,得益于她也在大学得到过高两级学姐的帮助,她对比自己年少女孩的求助一向没什么抵抗力,席琳之类的小护士是、艾瑞斯·波尔也是。
但一想到她的父亲是什么身份,希尔德就有点不太舒服了——她模糊地知道她的父亲似乎总管整个波兰的集中营体系。
无论是从正常的人际交往还是她尴尬的身份看,她似乎都没有道理去拒绝这份请求,她……本身也不讨厌这个女孩。
将信塞回抽屉,把花摆放到不会引人注意的脚边,希尔德跑去脱那件碍事的羊绒马甲了。
然而,吃完午饭,她又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封新的信。
暗自嘀咕今天真是热闹,她有预感地翻过了信封的正面,整整齐齐的“马克西米利安·冯·克劳塞维茨”写在纸上。今天已经超过他每周的寄信日了,希尔德以为他忙忘了,但他还是坚强地写了信过来。
依旧是絮絮叨叨三页纸,前面还是就上一次他们讨论的到底该不该相信丹麦真的有仙女进行了论述,希尔德欣慰地发现至少在他还小的时候,德国的童话故事还没有沾上政治色彩——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家里的童话书恐怕都是三代之前的人用过的。
翻到第三页,她脸上那点笑意就完全消失、变成了惨白——
【十月三日,我将前往前线作战,抱歉,因为军事行动的保密性,我无法告诉你我将被调配到哪里。战场局势危急,作为军人,我已经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停留的太久了,说来惭愧,我的叔父同样在国防军,某种程度上我是托了他的福才能在这里驻扎这么久。对这场战争我或许有一些困扰,但在命令面前,我也无法无视,这是我的义务。
不过没关系!前线的通信依旧是畅通的,大家也依旧会给家人写信,我还是会给你写,也期待你能给我回信。作为朋友,我祈求你答应我无礼的要求,我知道这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你恐怕会因为身边少了一个烦人的家伙而高兴吧。
总之……我希望能在十月二日你下班后见你一面。我不会奢求别的!你也不需要害怕,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希尔德几乎忘记了可以把纸放下来了,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就在她以为这家伙恐怕会常驻的时候,他还是要上前线了。
9月,基辅战役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德国,所有媒体都在大声宣传这场战役的价值、他们缴获了多少装备、俘虏了多少士兵。有抽调去前线的医生陆续回来修整了,希尔德本以为这次巨大胜利后的修整期会更久一点,但司令部似乎有别的想法。
接下来是哪里……?
因为她刻意回避了那些恼人的每日战报,除了一个个抽象的地名,她对现在前线到底在哪里根本不清楚。
总之他要走了,那些在战报角落里出现的伤亡数字并不只是数字,每一个数字之下,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当具体的死亡也落下来的时候,那个人变成一个数字,成为这场战争不重要的脚注。
她离前线太远了,除了这些抽象的想法之外根本没法对那里的每一个士兵会有怎么样的命运有认知。她突然怨恨——这家伙擅自闯入她的家乡、闯入她的生活,死皮赖脸地给自己留了一块地方,现在又拍拍屁股说自己要去送死了!
她已经受过死亡教育了,不需要认识的人再教她这个!
一整天都心慌意乱,希尔德的坏心情也被带到了工作之外。
恩斯特今天心情倒是很好,甩掉了烦人的工作,接下来攻打莫斯科的计划里克拉科夫的铁路运输事务就不归他们管了,即使接下来古德里安、冯·克莱斯特,或者别的什么将军再发来针对后勤保障的控诉,他也不会被牵连进去了。
他在饭桌上讲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德国笑话,希尔德完全不觉得好笑。德国人的搞笑天赋果然像刻板印象中一样差劲,她一边郁闷那封信的内容,一边偷偷在心里想。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兴致不高,恩斯特停下手上的动作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希尔德没法说出那个名字,一旦说出来了就又是一场争吵,自己还是不占理的那一方。最近他们互呛的频率好不容易因为繁忙的工作低下来了,又吵起来就又是一件烦心事了!
“我工作太累了。”她随意找了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用面包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好遮掉一点苦相。
“你今年的假期应该还没用,去请假,十月我们去意大利度假。”他自顾自地说。
说到这个,希尔德更难受了。
“我的假期已经没了!连本土同事们的常规探亲假都没有了,现在的请假理由只剩下结婚、直系亲属死亡、自己倒下,圣诞假期还有没有都是待定,我没有假期了!”
上班第一年就整出这个,战前发布的一年12天的年假制度早就被扫进垃圾堆了!在继毕业就学校关闭、刚上班就被遣散回家,现在好不容易战战兢兢的做着一份工作,连基本的休假都被取消了,下了班还得被这个混蛋剥削,她现在生气极了!
“那很遗憾了,”恩斯特真心实意地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但你圣诞节得跟我回柏林。”
“去那里做什么?”
“我是柏林人,我去年就没回去,今年我也要回家。”
“哦,真巧,”希尔德对他的通知已经脱敏、不会再生气了,她只能麻木地攀起了关系,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受:“我祖上也是从柏林来的,我们是同乡。”
“那不正好,”他笑眯眯地伸手过来抹掉了她嘴边的酱汁,“优良日耳曼血统的回归,故地重游……元首会高兴的。”
希尔德咬了一大口面包,借此藏住了自己扭曲的表情,阿道夫·希特勒这个疯子高不高兴关她什么事呢!
希尔德因为那封信的内容心神不宁,也没法好好入睡。在身边人的呼吸逐渐放缓之后,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他摇醒了。
“你不睡觉做什么?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说!”被弄醒的人显然很不高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会调走吗?”
空气沉默了一阵,只剩下他们各自谨慎的呼吸声,恩斯特最终还是回答了她:“暂时不会,但我没法承诺。”
虽然偶尔也期盼他能早日调走,但如果调走是指调去前线送死,那她似乎也是不乐见的。她不想看着自己认识的人死在战争里。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希尔德背过了身,闭上还留着湿意的眼睛,不准备和他继续说话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但我也有的是手段把你也带走。”
“……”
她又不是什么可以装进行李的土特产,她是个有自由意志的人!懒得和他争论,希尔德装睡去了。
那捧玫瑰在餐桌上放了两天,有了一点要卷边的架势,时间也来到了十月二日。
这两天的战报希尔德都认真研读了一番,发现三条战线上似乎都有动向,她也猜不准马克西米利安会去哪里。
在街角的咖啡店里,他们局促地坐到了彼此对面。这似乎是七月那次仓促的见面之后他们第一次用写信之外的方式交流。
写信可以斟酌词句、写上自己想写的东西,并且可以大胆一点,但是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语气、表情就藏不住了,希尔德暗淡的表情还是让他手足无措。
“你想说点什么?你最好别是来交代遗言的!”
这番夹枪带棒的开场白打了马克西米利安一闷棍,他赶紧否认:“我不是来交代遗言的!”
察觉到仅仅是否认这个有点太苍白,他又挤出了点别的:“我……我觉得维持友谊也应该偶尔见面的。”
希尔德被这个蹩脚的理由逗笑了,她毫不客气地大笑了起来,让侍者给他们送来两杯汽水。
“那你为什么要去前线了才想起来见我呢?”
……当然是不想给她造成过多负担,显得自己像个纠缠不休的烦人精,他已经攒了一摞还留着香气的信了,不应该奢望太多,而且万一他真死了,至少她也不会太难过。
“怕以后见不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你就是来交代遗言的!”希尔德冷笑着做了论断,拿起自己的手包,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如果你是来交代遗言的,那我就不听了。我可不想被以后被死鬼缠上,那可太恐怖了。”
开场两分钟就被牵着鼻子走了的马克西米利安赶紧伸手把她按回了椅子里。
“我不是来交代遗言的!”
“那你有什么要说?”希尔德放缓了语气,决定对他好点。
“你……可以继续和我通信吗?你愿意保佑我吗?”
“可我不是上帝。”
“没关系!”他口不择言,“如果你愿意为我祈祷,我会很高兴的!但如果我真阵亡了,你也……你也快点忘了我吧。”
希尔德又冷着脸站起来了。
然后她又一次被按了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去上军校,读个文理中学,然后去上大学,做个大学教授什么的呢?”她将这个曾经问过另外一个人的问题抛给了他。
马克西米利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可能。我出生在军人家庭,连我的母亲、两位祖母都是军人的女儿,这是我们生来的命运和义务。我……我以此为荣。”
希尔德简直要尖叫了!她受不了这个迂腐的家伙了!他一边苦于当前政权发起战争的正义性,一边又离不开“军人”这个身份,但没人应该被自己的脐带捆在某个角色上一辈子,他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
在面无表情地沉默一阵之后,马克西米利安惊恐地看着她先笑出了声,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
“我无法干涉你的命运,”她红着眼睛小声说:“我甚至也恨过你……为什么要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这里,但我依旧无法设想你死在战场上,这场战争不应该死更多人了——”
马克西米利安左右看了看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其他顾客,担心这些话传到旁人耳朵里去,这是可以被定“动摇军心”的,她不应该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话!
“希尔德——”他被打断了。
“你很乐意的话——就去吧,如果你死掉了,我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