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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友谊与爱情 除非,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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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自愿的’,这个问题对你或者我来说都不重要,生死面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希尔德强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重新走了起来,电车站就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她得赶紧去赶车了。
“我很抱歉我欺骗了你,”这句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因为我认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理由让你介入我的因果,这对你不公平。”
“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发了一秒呆,马克西米利安就迈着长腿赶上来了。
“我没说你不是我的朋友。”希尔德又换上和蔼的笑容,顺着他的话给他顺毛,这招也是从恩斯特那里学来的,有时候,走别人的路就能顺手把别人的剧本砍了,“甚至你是我的恩人!你帮了我那么多忙,你如果有什么需求——比如什么不想去医院的病痛,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乐意效劳。”
话题就这样被扯到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他原本想聊的事情现在也拉不回来了。
“我也很抱歉,”他没什么底气的说:“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要是他对你不好,我现在才来的话就太迟了,我们是朋友,我应该关心你。”
……这个脑子里只塞着枪炮和稻草的过时德国老爷!希尔德几乎要气笑了。
“我认为我们在除了评价我的感情生活这件事之外的其他事上都挺和谐的,你觉得呢?”
“?”
“就是说,我们不要谈论我的私生活了,”车站到了,这列专供德国人乘坐的列车在这个点也有一些乘客在等车,大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在意这对低声说话的年轻人,“除非,你想用这个审判我。”
“我没想这样!”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周围有人抬头看了过来,他察觉到被注视,又压低了声音,急急解释道:“我、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罢了。这个癫狂的想法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面向整个波兰总督府辖区德裔人口的征兵正在大规模铺开,即使国内还没有开始总动员,但这场双线开战的战争需要大量的兵员,他不可能一直被驻扎在这里,要么向东去苏联,要么向西去比利时,调遣令不知道哪天会落下来,他无法承诺任何东西,却贪婪地想要获得她的注视,这是不应该的。
“你是个好人,”希尔德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担心我,但是在这个环境下,以我的身份,去讨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太奢侈了。我感谢他的帮助,仅此而已;我也……我也感谢你的帮助。”
电车快到站了,等车的人陆续动身到门口去排队,希尔德后退了两步。
“我、我知道了,”他在被一顿教训之后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蓝眼睛里闪动着犹豫和害怕,几缕不太听话的头发垂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条不慎落水的大狗,事实证明,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拿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毫无办法,“那我们还是朋友吗?你可以和我写信吗?”
电车停靠了,仅剩那点良心让希尔德又跨了回来,抬手抱了抱他,在他面颊上落下两个吻。
“你就是人太好了才会这样的,如果是他的话就……”她小声嘀咕,旋即又笑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当然是朋友,至于写信——”
她可不想让那栋屋子里出现署了他名字的信封,然后让另一个男人因此和她闹翻天,那想想都头痛。
“你可以寄到医院来。”
希尔德最后抱了抱他,而他因为这个拥抱和那两个吻正浑身僵硬,甚至忘了答应她这件事情。
隔着车窗玻璃,希尔德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机械地挥手,但看起来灵魂早就飞走了。
电车外的街景逐渐变换,希尔德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个傻瓜,她知道他的心思,那种想法对他而言恐怕是陌生的,他迄今为止的大半辈子都待在军队里,恐怕除了听一些男人之间没礼貌的讨论之外对女人知之甚少。但她不是,她中学开始就读了男女混校的学校,直到在风气保守的荷兰读到大学毕业,大学的时候甚至还因为好奇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知道男人大概是种什么东西。
可能是受“尽可能多繁殖后代”的生物本能控制,无论是多情的花花公子,还是最保守的天主教徒,他们在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都是藏不住心思的。
可现在不是和德国人谈恋爱的时候!
且不论还摆着那么大一个把她视为私产的家伙,她的血统在德国体制下就够让她倒霉了,她不想继续和德国人沾边了。
希尔德焦虑地回到家里的时候,特拉普夫人告诉她,恩斯特已经出发去华沙了。
但她也高兴不起来。
“先生让我转告您,周日您可以出去走走——”
“但是一定要回家。”希尔德机械地接上了她的话。
特拉普夫人沉默了一会,通常不展现出任何情绪的脸上依旧平静:“是这样没错。”
“求您了——”希尔德愁眉苦脸的歪倒在了餐桌上,看着她给自己端上热得刚刚好的晚餐来:“别告诉他,我就偷偷回去住两天!”
“……”特拉普夫人看着这个倒在桌子上乞求她的姑娘,她没比自己的女儿大多少,还会偶尔露出一些孩子气的举止,但她该长大、面对残酷的世界了:“他根本不需要我来看着您,这个城市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他的副官每天上班也要路过您家那条街。”
在希尔德恍然大悟的表情中,她补上了下半句话:“这次出差那位副官没有一起去。”
——也就是说,但凡她偷偷溜回去了,就会被他的人举报。除非她能忍得住晚上不使用任何照明。
希尔德气得把那份烤得油润焦脆的猪肘都吃完了,差点把自己撑吐。
在特拉普夫人好心地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点蔬菜汤的时候,希尔德捂着肚子拒绝了这个提议。
占别人便宜反而痛苦了自己,希尔德来回在屋子里转悠消食,顺便反思自己今天的愚蠢行为,还有在街上那场急匆匆的对话,结果因为白天脑力消耗过大加上现在血液都在胃里,她什么建设性的想法都没想出来。
……似乎自从今年三月之后,她在工作之余就很少有精力再读点什么了。
趁着那个烦人的家伙不在,希尔德偷偷溜进书房,选了一本波兰语版的《基督山伯爵》,结果这本书很快成为了她的催眠剂,等她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离天亮还有一会,她缓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今天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头磕到那本书的硬质书壳,希尔德翻了个身好躲开它,正好面向空荡荡的另一侧。
她偶尔会闭上眼睛幻想这里还是她在家里的那间卧室,床比这里软和一些,也只有她自己的味道,而躺在这里,即使他根本不在,另一个人留下的气息也会萦绕不去。并不难闻,但依旧令人讨厌。
她像是想要摆脱什么一样爬起来换了一套睡衣、跑去其他房间睡了。这里只有织物清洗之后留下的洗涤剂味,希尔德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结果就是直到熬到天光大亮,她都没有再睡着。
重新推开那间卧室门、去卫生间找自己牙刷的路上,希尔德默默告诉自己,这一定是自己认床了。
婉拒了特拉普夫人陪她去教堂的提议,这个时期,以她们的身份,去德国人的教堂还是波兰人的教堂都是尴尬的。告诉特拉普夫人自己想去书店逛逛,她带着自己攒下来的配给卡和从厨房里光明正大薅出来的一兜梨出门了。
苏珊娜周日一般会去教堂,但如果她在早上过去,应该可以在出门前堵到她。
休息日的电车也并没有变得更空,反而因为人们出门去教堂或者参加社交活动显得更满了。希尔德在对面人的报纸上看到了昨日的东线战报,这类信息总是像德国人一样擅自闯入,她移开了目光,和侧面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对上了视线。
“嗷!”
“……”
似乎是被她包里的梨子香味吸引,这个一岁多的小婴儿掉下一串口水,冲她伸出了短短的小手。
“亨利!这样可没有礼貌!”抱着他的年轻妇人赶紧拿出手帕来擦掉他掉到前襟上的口水,一边冲希尔德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他明明吃饱了才出门的,馋鬼!”她拍了拍婴儿的屁股。
是个被喂得胖胖的、衣服也很干净整洁的孩子,显然,他是个德国人的孩子,没有见到男人,但他们应该是某个行政官员或党卫队军官的家眷。但是这座城市里,波兰人和犹太人的孩子却在挨饿。
即使知道婴儿是无辜的,但希尔德还是一瞬间闪过了这个复杂的念头,她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还拿出一个梨来塞到了他怀里。
“您太好心了,小姐!但您不应该理会这样无礼的路边小乞丐的,他可完全不知道感恩。”
希尔德将推回来的梨又放回眼巴巴的婴儿怀里去了。
“挺可爱的小家伙,就当我喜欢他想要给他送礼物吧。”
那位夫人还是道谢后替孩子收下了那个梨。这段温情的插曲很快因为希尔德下车而结束了,在这些趾高气扬的德国人在不知道她血统的时候,他们依旧会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表现出的一切来对待她。或许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就是这样,撕下一切标签,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就怎么对待你。
希尔德心情复杂地走上街头,在兑换了一大包食物之后被秩序警察拦下来查了身份证,所幸这次遇到的警察只是看了看她的证件就让她走了。
希尔德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家里只有安东尼一个人照顾着两个孩子,其他人都不在。
希尔德洗了手之后被带到了婴儿床边,波热娜正躺在床上吃手,看到生人过来也没有哭,只是好奇地看了过来。
职业病使然,希尔德先给她做了个体检,然后满意地宣布:“挺好,生长发育没有问题。”
还是有点瘦小,但没有影响发育。
索菲亚玩累了在另外一个房间睡觉,希尔德的翻弄并没有把她吵醒,一连检查了两个婴儿之后,她和安东尼面对面坐到了客厅里。
“其他人呢?”
“爸爸和弗兰克去工作了,妈妈去了教堂,苏珊娜去排队领食物了,毕竟,今天可是肉类发放日。”
对普通的波兰人而言,配给制之下他们获得的食物连艰难果腹都很难办到。希尔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已经习惯了即使有限但也能随时、足量获得的配给,更不用说这一个月里她完全不用操心吃什么了,自有人把精致的食物端到她面前。而这些食物,是从他们身上掠夺来的。
“你怎么样?我……我周三晚上有去找过你,但你似乎不在家。”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除了那通告丧电话和两周前和他们一家的匆匆见面,他们也没有其他联系了。她当然不在家!因为她被德国人带走了!但这番话又不可能和他坦诚,母亲和舅舅一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非婚同居和婚前性.行为是不被宗教认可的,在受天主教影响深远的波兰,这样的行为是严重的“不道德”。
即使她没有选择受洗入教,但这同样构成一种社会压力。
“我太忙了,可能很晚才回去甚至不回去。”希尔德不太自然地坐直了一点,讲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
“德国人真的没有在压榨你吗?”安东尼显然不太认可,那时候都快晚上八点了。
“东边在打仗,没办法的。”
关于劳动时间的话题告一段落,他们聊了聊家人的近况,又提起了那位帮波热娜签发了出生证明的教授的事情,安东尼告诉她,他被逮捕了。
“莱谢克医生?!可是罪名是什么呢?”希尔德震惊的问,他已经是雅盖隆大学为数不多没有在那波清洗里面遭捕的教授了,因为他当时甚至称得上是态度良好的“波兰合作者”。
“他们抓人可不需要理由,”安东尼讽刺道,“你会思考今天为什么要吃一块酸面包吗?”
……那确实不会,对德国占领者而言,在波兰的土地上逮捕波兰人,恐怕也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一条荒诞无稽的命令就足够基层的执行者不假思索的对波兰人、犹太人施加苦难了,即使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好吧,这位教授确实私底下还领导着学生和教师群体内的抵抗活动。
“那……”希尔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个,“你们的活动不会受影响吗?”
“我们有隔离措施,他领导的几个小组已经暂时沉默了,也更换了身份和据点。”不是不信任自己的战友,而是他们已经付出太多代价了,教训告诉他们要及时切割。
想起自己那次之后他们也换了据点,希望这套行事逻辑是有效的。
“你们……都需要什么呢?我想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安东尼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扭了扭自己的手腕。
“按照规则……”他纠结的说:“我不应该告诉你太多。当然!并不是我自己不信任你,我们只是——而且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明明你自己也过得很艰难。”
客观上讲,她过得并不艰难,否则也不可能一下子带这么多物资过来,甚至有利用身份获得的珍贵药品,家里还有一些母亲没来得及吃完的药物如果放到黑市上去买、或者给他们拿去分给有需要的人都是有意义的。
希尔德讷讷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拒绝。
她又一次失落地想起来,自己在哪边都可以被踢一脚。
……如果有一天他换了驻地,或者对她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德国输了呢?她又该怎么在这座她出生的城市生活?“德国会输”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过一瞬,希尔德就将它扫出去了,从每日的战报来看,苏联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恐怕过不了多久,斯大林得带着他的政府流亡去远东,就连莫斯科都得开始施行配给制了。东欧广袤的黑土地将成为“日耳曼民族的生存空间”,乌克兰的石油将会源源不断的运回德国本土,成为这场扩张战争的燃料。这个过程中,又会死多少人呢?
她走下楼梯,带着对未来的忧虑重新走入了这座城市。无论如何,先活过今天,明天的事情放到明天再说。
希尔德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周三被接去波德古热区外的战俘营给战俘做体检,她发现这周需要处理的战俘比上一周的战俘更少、衣服也更加破烂肮脏了。随着战线的推进,再把战俘运到这么后方的地方已经有点困难了,估计新俘虏的俄国人会被在更东边的控制城市关押。
她也被迫被科尼希邀请共进午餐(虽然只是一起坐在一张破课桌上吃豌豆汤、香肠、奶油和面包),其间听他讲了不少前线的事情,希尔德带着虚假的微笑在一旁装傻,试图将自己扮演为一个合格的“日耳曼妇女”,男人在讲话的时候要认真倾听并且为他们排忧解难,这是女人的美德。
“哇,”听完后希尔德露出了钦佩的表情:“那你会去前线吗?”
“当然,”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是借着元首颁布的政策才读了医学院的,理应为元首和国家尽忠。”
希尔德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政策,但她还是在内心对这套伪善的政策嗤之以鼻,当他把自己“日耳曼血统纯正”的同胞丢进战壕填线的时候,他就是个疯子了。男人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美化战争、鼓吹军人,可说到底,一个国家如果需要自己的国民放弃自己的未来甚至生命,那对一个具体的人而言,“为了国家”就真的重要吗?
比起自己爱的人,那完全是不值一提的。
“好吧,”希尔德牵动嘴角,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讥讽,这让她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诚恳:“祝你顺利。”
他非常满意她的表现,看起来更神气了。
“你这么早结婚真是遗憾,”他遗憾地点评道:“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多得是呢!”
离开之前,他还礼貌地吻了她的手,冲她眨了眨眼睛。
“放心吧,我对教唆已婚妇女不忠没有兴趣,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
希尔德维持着尬笑目送他走开了。她简直哭笑不得,真是又一个怪人,他人还怪好的,知道要有点基本的道德。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又已经天黑了。早出晚归,还坐了那么久的车,希尔德身心俱疲,看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大号障碍物更痛苦了。
“我很满意你这几天的表现,”恩斯特傲慢地点评道,示意她走过去坐下,“怎么?你不欢迎我回家吗?”
“不,我只是饿了。”希尔德借着捂肚子的动作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吃过晚饭,他就迫不及待地展示了自己带回来的礼物。一件鹅黄色的礼服裙,丝绸做的,上面的褶皱在灯光下像日光下的浪花一样滚动着光彩,穿上身也刚刚好。
他显然非常自满:“成衣,但是尺码刚刚好。”
希尔德不想思考他为什么这么清楚自己的尺寸,她只知道一件事,既然他带回来一件新的礼服,那就是又有需要她去当花瓶的场合了。
第二件礼物厚重多了,被牛皮纸包着,东西一入手,希尔德就猜出来里面是什么了,她熟悉这种东西的重量、气味——是书!Topographische Anatomie des Menschen(《人体解剖学图集》),除了1937年出版、她只在学校图书馆借阅过的那一卷之外,还有新出的第二卷!这件礼物她确实喜欢!
恩斯特按住了她想要扭过来的脖子,轻轻摩挲着后颈那方皮肉,那里很快泛起了红色,在她眼里的兴奋逐渐转为疑惑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谢谢呢?”
“谢谢!”
“两件都喜欢吗?”
说实话,前一件一般,再漂亮的衣服最终都是为他服务的,但后一件确实很实用,比二十年前出版的那些老版本精准多了!
“都喜欢。”虽然她这样说了,但她那点微末的迟疑还是被抓住了。
□□被强硬地挤入了膝盖,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一些堪称是噩梦的回忆重新翻涌上来,希尔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求你别——这是新衣服,你不、不能——”
她徒劳地想去拉开那只摸到后背隐秘抽绳的手,但反而帮着他把那根不太牢靠的绳子扯开了。
“没关系,”他不甚在意地说:“坏了就只能证明它质量不够好,我就再给你买条新的。”
在被挤进手指的同时,希尔德忍不住在心里骂:为什么要对一件衣服这么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