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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控的一切 你的真心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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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箱里今天也塞着一大堆东西。
抄送给国防军克拉科夫戍卫司令部每一位参谋军官的前一日战报、当日的报纸、其他一些信件。
马克西米利安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隔壁那个邮箱,今天也是空荡荡的,像它主人的屋子一样。比起那里的寂静,晨光却大大咧咧的落在上面,似乎并不在意人的所思所想,只是每日准时出现。他抬手扫出自己邮箱里那堆东西,因为前一日没有取,现在积累了一小叠,他边拿东西边想,这些令人头痛的信息就像每日的太阳一样尽责地出现,但它们可算不上讨喜。
最上面就是抄送来的战报,比起报纸上那些经过美化的宣传,这份打上国防军标识的文件在真实性、准确性上显然要高一大截。在北方、中央、南方三个集团军均在各自的战线上实现重要突破的当下,他们的攻势看起来势不可挡。
在传到克拉科夫司令部的战报尚且如此的情况下,到柏林陆军总司令部的消息恐怕更加鼓舞人心。他在内心那份地图上将昨日的战线总体向东推进了一点,然后翻开了下一封信。
下一封也是抄送,内容大致是南方集团军的军医在请求后方调配当前空缺的药品。这种文书应该精准抄送军医部门,而不是作战部门,但了解一下前线的后勤情况没什么坏处。党卫队每日签发的克拉科夫火车站物资和人员过境记录抄送也混杂在这份文件里,恐怕是通讯兵手忙脚乱中塞进来的,他盯着签名栏那个龙飞凤舞的Leon E看了一会儿,将那份文件放回了桌子。
盘算着今天的工作都有哪些,他翻开了下一张纸,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份报纸,头版上放着两张大幅的照片,一张是排成长队的苏联战俘,另外是一张他非常熟悉的脸,画面上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帝国医师协会徽章的年轻女人正在向桌子对面的人露出微笑,背对着镜头那人的肩章显示那是个苏联少尉。心率陡然升高,他摆正那张报纸,又仔细看了看,那的确是希尔德没错,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周的帝国报上?!
马克西米利安难以置信地看向内容,这个时期报纸的头版内容无非是前线战况的通报,今天还包括了苏联战俘情况的介绍,那些文字极尽巧言令色,向外界宣传自身的战俘政策,但实际到底怎么样,其实他们心知肚明。
系统性的屠杀和虐待在镜头之外的地方发生,但在报纸上,德国的女医生却在向苏联战俘展露笑容,马克西米利安心情复杂地将那张报纸细细摊平,把咖啡杯拿远一些,才拆开最后那封信。
德累斯顿的老家寄来的,母亲在信上表示家里一切都好,两个弟弟最近感染了风寒,叔叔家的堂姐下个月要结婚了,婚姻对象是个空军少尉,信上在问他能不能回去参加婚礼,以及,每次必不可少的——询问他的工作情况,打听他什么时候会上前线。
这位少将的女儿一边守着那套普鲁士军人家庭的荣耀,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一边又出于母亲的本能忧虑得无法入眠,她的焦虑症状一度影响到了身体机能,在今年入夏之后才好了些。
【克莱恩医生最近给我换了药,好让我在白天也能有些精神,海因茨和威廉太闹腾了,苏珊管不住他们,他们总是惹我生气,我不记得你在这个年纪是不是也这么闹腾,但我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易怒。不用担心我的身体,那种药效果奇好,我最近好多了,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骂那两个臭小子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正可怜巴巴的躺在床上)】
马克西米利安已经能想象得到两个十一岁的弟弟有多上房揭瓦了,他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牵动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来,一边又在心里忧虑母亲的健康,她在信里面提了两次那种新药,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听起来效果挺好。
出门的时间到了,他将今天收到的信件和报纸分门别类地放好,将印有希尔德照片的那份报纸单独摊在了桌子上,戴上帽子出了门。那点对母亲的忧虑很快被今天烦人的工作挤开了一点,他一边想着今天中午要抽空给家里回信,一边走下了楼梯。
那间二十多天前就没有人住了的屋子依旧静悄悄的。
那场仓促的葬礼之后,带着满腹震惊和愤怒从公墓回来的马克西米利安回想着过去一段时间里希尔德的表现,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来,甚至在圣诞节之前还亲口说那家伙已经没有再纠缠她了。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圣诞节之前才重新联系上的,还是其实他们一直有联系,他只是被骗了——总之,他确实被骗了!
可他偏偏不能苛责这个可怜的女人什么,他有什么立场去质疑她的欺骗呢?
是他自己擅自将她划入了需要保护的范围,她可从来没求过他任何东西,或许在她看来,他恐怕和莱昂没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对她有私心的男人罢了。
这个结论令他难受了好一阵子。
好吧,他也是个男人,会对聪明善良又美丽的邻居有好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也不完全是个白痴,但他依旧想不明白很多东西。
要不要表白——显然,这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对她而言他只是个侵略者,而且说不定他很快就上战场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总之不太像正常的恋人,他见过自己的同僚怎么和本地人女人调情,他以那种带着侮辱性的“追求”为耻,但他们是什么关系好像和他也没有直接联系;他到底为什么会对她有好感——这个更是难以说明,自古以来的爱情似乎好像都是一种不讲理的癔症,他一边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在军队和男人待太久了出现了某种心理疾病,不应该用这份阴暗的感情亵渎这个女孩,一边又无法控制的想要和她亲近。
她哪里都好,长得漂亮、性格好、读书好、职业体面、说话的时候带着点不太明显的荷兰口音,声音甜甜的(在医院里带着倦怠命令他掀衣服的时候格外动听),连头发丝都是好看的!
这份冲动也促使他去找了莱昂,在对方的挑衅之下,他承认了自己的感情,但对方显然对这份感情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麦希,”他一如既往的带着调笑的意味,“你的脑子是在训练新兵的时候不幸被卡了壳的毛瑟步枪敲了吗?怎么突然开窍、开始对女人有兴趣了?你如果真开窍了,那我为你高兴,但你得搞清楚,她现在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上级,现在我当你是朋友,无论哪个身份,你的行为是不是都有点不妥?”
并不巧言善辩的马克西米利安在这份混杂着拉拢与指责、意图唤起他愧疚之心的话术下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你能不能发誓,你没有强迫她任何事情?”
他将球踢了回去,试图对对方进行一些道德指责,显然,对方也并不吃这一套。
“我给了她当下的一切,她对我充满感激,完全是自愿的,”他巧妙地隐去了这段关系里带有威逼利诱的部分,将一切包装成了自己的好心,“而且,我们就一定要为了一个傻瓜女人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我觉得这不值得。”
——这倒显得他很不懂事了。
那场对话最终结束在他们都需要冷静、最好等这场战争的局势明朗一点的时候再来纠结这个上,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跑过去介入他们的关系,而且艰难的战时体制下,能有人照顾她总比任由她一个人在城里生活要好。
归根到底,这不是他们聊一聊就能解决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听听希尔德到底怎么想。如果他强行以“为她好”的名义介入这件事,他就会从愚蠢的骑士变成另外一条恶龙——虽然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了。
他惭愧于自己的自私,但也无法割舍掉这份冲动。最终,求而不得的失落将那点好感越滚越大,终于在今天看到报纸上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在迈进办公室之前,他暗暗下了个决心,他要去见见她。
困在自己的愧疚和阴暗想法里裹足不前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希尔德同样在早餐的餐桌上看到了印着自己照片的报纸。
她越过恩斯特的肩膀看到了他手上摊开报纸上自己的脸,尴尬地转去了厨房。但寻找勺子用不了多少时间,她还是坐到了餐桌面前。
“不要再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希尔德痛苦的说。
恩斯特半抬眼睛看了她一眼:“谁看你了,我在看我们前线的消息。”
“你都这样说了,你就是在看我!”
“自恋。”他嗤之以鼻。
“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出镜费?”希尔德愁眉苦脸的搅动着那碗燕麦粥,对自己登上报纸这件事感到坐立难安,“报纸上没有写我是谁吧?”
“你在为国家作贡献,这是你的荣幸,你还想要钱?”恩斯特将报纸塞给了她,让她自己看。
希尔德接过报纸,刻意不去看自己的照片,快速浏览了一下上面的文字,还好,都是常规的战报、社论、还有对苏联战俘情况的介绍,没有一个字提到她是谁,她是个重要也不重要的背景板,一个符号,仅用于宣传他们想宣传的东西,还不至于成为他们偶像崇拜喜好之下的一个典型案例。
希尔德松了一口气,将报纸推远了。
恩斯特重新将那份报纸扫到了自己那边,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
“今天晚上我要出发去华沙出差,下周三才能回来,特拉普夫人会在家里陪你。”
“你去做什么?”希尔德发誓自己也只是随口一问。
“别问这种像是间谍一样的问题。”
他不喜欢把太多工作上的事情带进家里,本身很多事情就属于涉密,他也不想让希尔德知道的太多从而产生心理压力。不知道是被天主教徒的母亲影响的,还是在大学学坏了脑子,她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道德感。
她立刻噤声了。
“开个玩笑。”他突然又笑了,但希尔德无法确定他刚刚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在胆战心惊中,她提了一个问题:“既然你不在的话,我能回家去住吗?”
在她的殷切注视下,恩斯特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
“为什么!你都不在,我待着也没有意义!”
“就是不行。”他像个独裁者一样冷酷。
“我住到下周二就回来?”她试探道,“我保证,你回来之前我就回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等你一走我就偷偷去’,我会让特拉普夫人盯着你的,要是我回来之后听说你在这期间不在家……”他的眼睛里沉淀着一些恶毒的东西,“你不会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马上就一个月了!你不能总是把我捆在这里,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母亲才刚刚去世,你只顾着自己赌气把我抓过来一起住,我去当奴工恐怕一个月都能休息半天呢!”
希尔德的眼泪并没有打动他,他站起身来走出餐厅去穿外套,他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如果你真的想,22日那天特拉普夫人可以陪着你去教堂或者墓地,随便哪里都可以,但回去住这件事没得商量。”
这份远超她配给额的早餐失去了吸引力,希尔德恨不得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还给他,她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还给他,然后她就跑路!可这个念头冒出来几秒之后,她就冷静下来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恩斯特又从门口折了回来,他蹲了下来,微微抬起头,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希尔德故意无视了他。
“老实待着,别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你想要什么?华沙的商品比这里丰富多了,我给你带礼物。”
这家伙总是这样,上一秒还在威胁她,下一秒就突然翻脸开始演温情戏。
“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妈妈。”
“我很遗憾,唯独这个不行。”
“我发誓我和马克西米利安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家住几天!”
“这个也不行,”他吻了吻她的嘴角,重新站了起来,顺了顺她还沾着水汽的头发,“老实在家待着,不许去。”
门关上了。
希尔德隔着半开的餐厅门和特拉普夫人对视,她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了。
自取其辱一番的希尔德憋着一肚子火搭电车去上班了。
到了医院,她刚刚换好衣服,就有人举着报纸满面笑容地冲她走了过来。
“你什么时候成宣传明星了!”
希尔德瞪了举着报纸、喜气洋洋的像是自己中了彩票一样站到她面前的施瓦茨一眼,她决定说点他不爱听的:“上周一,在你被拉去卡尔特巴赫医生那里写了一天一夜病历的时候。”
施瓦茨被唤起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他的脸绿了。
“克莱斯特!你就非要提这个不可吗?!”
“你要是再不把那张报纸放下来,我就说点更难听的,”希尔德冷笑着将一叠文件塞给了他,“两个会诊的请求单,你可以去转交给兰格医生的。”
为了不再被痛击,施瓦茨悻悻地将报纸放在了桌子上,但他也有文件要交换给希尔德。
“陆军卫生监察局下发的通知,希望你认真学习。”他严肃道。
希尔德看了一眼内容,抬头说:“……我们不是不属于军医吗?”
施瓦茨读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讽刺,挤眉弄眼地用目光指了指那张纸上的内容:“三令五申!不许滥用!”
但整个军队、警察、党卫队都在滥用这种药品,甚至他们的同僚里面也有人偷偷在吃,即使上个月这种药刚上了毒品管制清单,都挡不住人们迷信它的热潮。
泰姆勒制药公司在这波巨大的需求里面将□□(□□)包装成了万能的神药,这个概念早在西线不停向南突进的时候就已经在德国深入人心了,等到军医部门真正着手研究并发现了它的副作用的时候,军队、甚至民间的药物滥用已经相当严重了。
所以即使在已经在呼吁管控喊了一年多的现在,柏飞丁仍然可以轻松获得。
这份通知很快就会被塞进垃圾桶,大家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给自己的患者开具这种药。
出于对这份盖着印章的通知的尊重,希尔德没有立刻将它丢掉,但她还是表情微妙地把这张纸折起来了。
“泰姆勒制药一定从这里赚了相当多的钱,”在分开去各自开工之前,施瓦茨小声说:“要是我有功夫泡在实验室,我也去合成一个差不多的卖给国防军,狠狠赚一笔,我就不用在这里苦熬了。”
“……听起来像是加班猝死之前的幻想,”希尔德毫不客气,“与其幻想这个,你不如祈祷一下你下半年的探亲假还健在吧。”
又一次被戳中痛处的施瓦茨摇着头,嘟囔着“说话真是难听”走开了。
晚上八点,跟完一台手术的希尔德换了衣服站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明天就是休息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到底走哪个方向,想要回家的冲动最终还是被早上恩斯特的恐吓按下去了。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因为他有这个权力,他只需要说出那个可能性,就会让希尔德背上无法偿付代价后果的恐惧。特拉普夫人肯定也是他的人,不会帮自己掩饰,她认命地迈出脚步,试图去赶最后几趟电车。
但她在门口被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身影拦住了。
“怎么是你?!”希尔德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他宁可去找恩斯特讨论如何继承她,都不愿意亲自来找她要一个解释,她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的初期还准备好了解释的台词,毕竟她确实欺骗了他,但现在,一个月都要过去了,希尔德早就不想做任何解释了。毕竟他似乎也没把自己当成个有自己意愿的“人”来看待。
打了一整天腹稿的话到了嘴边却全部失效了,马克西米利安呆愣地看着穿着一身浅灰色裙子的希尔德,她的腰带上还绑着服丧的黑纱,可能是最近获得了更好的食物,连一个月前还有点凹陷的脸都圆润了一点。她看起来过得很好,震惊的表情也很可爱。
“我、我”他结结巴巴,把腹稿全丢到脑后了,“我有点担心你,所以来看一眼。”
这话说得完全没底气,等了这么久才来找她,如果她真的所托非人,这一个月里得受多少折磨!
看他这么可怜,希尔德那点刚刚冒出头来的怒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毕竟自己也确实欺骗了他,某种程度上说有错在先。
“我没事。”恩斯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冒出来了,希尔德也有点犯嘀咕,觉得他是不是一直在监视她,这点令人不悦也有点冒犯对方的想法也被她很快按了下去,她还是好声好气的表示自己没事。
看他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希尔德给他递了台阶:“你看过了,觉得怎么样?”
“你看起来好多了。”他老实回答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希尔德决定边走边说。
他也三两步跟了上来:“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我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的,你是真的关心我的意愿,还是出于被欺骗的不甘心?或者……还夹杂着点别的?”
昏黄的路灯落在她冷色的眼睛里,但并没有给那里带来温度,马克西米利安因为这质问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她太聪明了,她什么都懂,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堪,高贵骑士姿态之下的丑陋。
用礼仪包装虚伪,用关心掩饰私心,这就是他在做的事情。
他因为这质问无地自容,可她表情平静甚至悲悯,她无意指责他什么,她只是发出一个疑问——
你的真心到底是什么呢?